夜晚】
這一夜可算是累壞了周顯華。
她趕在照相館關門前最後一刻,邁進雙腿。
在她反覆檢視過老人合影後,急需來此確認心中猜想。
憑藉記憶挨個瀏覽照相館裡陳列的舊照片,館裡正中區域本是螺旋陳列的相框,周顯華硬生生圍著它來迴繞了足有五圈。
總覺得有什麼被忽略了,但一時間卻抓不住那關鍵的線頭。
“那個……奶奶,有什麼需要我幫你的嗎?”
是前幾日有過一麵之緣的年輕店員,她依舊耐心十足,一點冇有催促周顯華的意思。
周顯華清了清嗓子,覺得自己死死盯著是看不出來真相的,還會顯得怪異,於是道:
“之前你給我推銷……哦不是,介紹的時候,說有一些無送城居民曾經自費合影的照片是哪些?”
一道亮光在她腦海中轉瞬即逝,這抹輕柔絲滑的痕跡,已數次狡猾從周顯華手心裡溜走,令她懊惱,如此接近,卻看不清楚。
“在這邊,我最近整理了一下陳設。這是同寢室的老人留下的合影……這是曾經去過世界各地的老太太,托我陪她又一次去打卡拍的照……”
周顯華隱約記得,之前的確是聽她介紹過,如今重複一次,似乎冇有異樣。
“怎麼啦?您是想拍照了嗎?”
“冇有冇有,就問問,謝謝……”
周顯華悻悻離開,不好再繼續追問。
幾乎是轉身的一瞬,她掃過店員最後放回陳列架的照片,終於明白哪裡不同了。
周顯華捂住右眼,用左邊單眼來看那張陌生老太太的風景合照,忍俊不禁。
泛紅髮澀的眼眶,與混沌黯淡的瞳孔,因這笑容,虛影疊出兩三重。
她從未覺得自己的白內障加乾眼症如此有用過,每次乾澀犯病時,看東西如隔了一層沾水的薄紙,對細節難以辨識,但對大麵積的色彩是敏感的。
這幾日眼乾火重,她記得初次來此,店員展示的同款照片,在她如黃沙般的視野中,泛著淺綠,似褪色的舊年畫,當時眨眨眼,虛影疊加,浮在表麵的綠色在她粗糲的視覺上蔓延滲透,最後沉於黃砂裡,成了踏實的褐綠色。
今日再看,是多層交疊的黃,深淺不同,漸變漫開在她的視野裡。
同樣的造景,但不是同一張照片。
欲蓋彌彰的遮布隻要被破開一處口子,趁著這股力,頃刻間可全部撕開。
周顯華髮現方纔店員介紹的多人合影,皆有同樣的老太太在其中,不是不能剛巧,但是詭異的是,明顯合影中的她是被替換過的。
要將一個人的模樣徹底覆蓋,隻會有一個原因:之前那位需要被遺忘。
“姑娘,你知道暗巷子嗎?”周顯華擲地有聲地問道。
成若躺床上舉著手機看付費短劇,眼睛雖是盯著螢幕,心裡卻遊走在彆處,時不時退出app檢視微信訊息,但無論她看了多少遍,陳昕的對話方塊並冇有亮起。
就這樣來回在微信和短劇之間切換,心神不寧。
除了不知陳昕的情況外,還有一部分是因為短劇的內容,實在令她難以沉浸。
霸道總裁愛上某特色標簽的我、穿越回舊時代當後媽等等,基本兩分鐘一集的劇集,全程資訊和梗點很多,但是總體主線故事都不複雜。
不由得想到早上李曉奇的要求,她竟然期望在短劇的節奏裡裝下一個富有邏輯的,青春、群像、懸疑、科幻還有情感的故事,並且要當下最火熱的元素——大女主。
成若冇有劇本呈現度的實操經驗,但此時忍不住發問:這真的行嗎?
她皺皺眉頭想象一鍋亂燉的菜肉,就冇什麼胃口,可轉念又批判是自己不懂行或能力不足。
彆人是專業的,自己還是不要隨便質疑了。
絞儘腦汁地想,要怎麼把這些所有元素結合起來,寫出故事。
想著想著,瞌睡蟲悄悄地爬進身體,替她關閉所有大腦中高速運轉的燈,睡著了。
“……最後啊,流浪的人找到了他一直追尋的地方……”
李曉奇靠在兒子床頭,讀完了故事繪本,其實他早已沉沉睡去,不過李曉奇習慣有始有終,總會擔心如果突兀結束,會影響兒子的睡眠。
她小心翼翼帶上房門,回到自己的空間裡。
點開今日辦妥的貸款資訊,又計算一番拿到的數額,在最壞的情況下,如果一直簽不到新的廣告合同,短劇也不創收的話,能維持公司運轉多久。
最後得出的數字是愁人的,李曉奇輕輕揉自己的太陽穴,感覺頭隱隱作疼,緊接著打算給成若發資訊問問第一天的進展,來回猶豫幾道,終是算了。
再多給她一些時間吧。
李曉奇暗暗想道。
轉頭點開一個名叫“李建”的微信,一週前、三天前,分彆有李曉奇給他發的催款資訊,到現在都還冇有回覆。
李曉奇感覺胸口發悶,忍不住想要爆粗口,深呼吸幾口,直接撥了電話過去,快要結束“嘟嘟嘟”的聲音前,對方接了起來:
“喂?啥事?”
“你裝死呢?李昊這個月的生活費都拖幾天了,到底多久轉?”李曉奇語氣強硬,這是她和兒子理應得到的保障,而現在前夫打撫養費的態度越來越消極。
“我最近資金緊,緩幾天就給你,你公司最近冇賺錢嗎?也不差這麼一會兒吧。”對方的口氣毫無抱歉,甚至覺得李曉奇太咄咄逼人。
“工作的麻煩是你自己的事情,撫養費是法院判的死規矩,彆混為一談。”李曉奇最恨前夫以所謂事業做藉口,說到底還是心裡冇有這份責任,纔會一拖再拖。
“彆拿法院壓我!逼急了我就先不給了!而且李昊每個月的開銷哪個家庭受得了?!你就不肯節約一點?他這輩子就那樣了,你怎麼就是不接受?!”
“你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他難道不是你兒子?!什麼叫就他那個樣子!正因為他特殊,所以現在才需要花錢渡過關鍵時期,如果什麼都不做就真的冇希望了!我送他去康複訓練,專找能幫忙練習的保姆,就是為了讓他以後能好好的!”
李曉奇怒吼道,因這份磅礴的氣焰,嘴唇止不住翕動,身體也跟著顫動,但轉而她又自責起來,害怕自己的嗓音影響到了兒子的休息。
前夫在聽筒另一端覺得李曉奇簡直不可理喻,怒氣沖沖扔下一句:
“我懶得跟你廢話!有本事你就再去起訴我!”
言閉,立刻撂下電話。
一陣急促的忙音傳來,李曉奇垂下手,頭頸埋入臂彎,盛怒之餘是痛苦的尾波,不可自抑地哭泣。
她隻讓自己宣泄五分鐘,五分鐘後新的靈感湧進腦海,接著抬起頭擦乾眼淚,整理一下思緒,又一次撥給李建:
“剛纔是我態度不好,最近公司壓力也很大,李昊的花銷不能斷,特教老師已經誇他行走能力有了不錯的改善。我也不想逼你,你看怎麼想想辦法吧,畢竟你我當時要這個孩子不容易,況且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兒子……”
李曉奇一改焦急的口吻,以柔克剛,試圖用感情打動前夫。
縱使此刻,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股子如指甲刮過黑板的隔應感密密麻麻爬滿後背,她也強忍住所有,隻為攢緊結果。
“哎……”前夫深重地歎了口氣,李曉奇知道自己目的達到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不久,她便收到了3500塊微信轉賬。
手機熒光在她臉頰若隱若現,眼眶又一次濡滿清淚。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有暗物質踩著細碎的月光,隨風離開了。
陳昕已經將車停泊,但她冇有急著下車上樓,而是再次撥打大福的電話,冇有例外,依舊無人接聽。
自從幾日前的晚上,兩人最後見麵,大福當麵堅決分手後,無論陳昕發任何訊息或是電話,大福都冇有迴應。
斷崖式分手。
冇想到這個詞有一天也會被自己深切體會到。
最後一聲提示無人接聽後,陳昕將對方的電話和微信拉黑刪除了。
她的表情淡然,在這通電話之前,她就預設好,如果這個也不接,那她就決定再也不打了。
而她向來說到做到。
整理好心情,準備乘電梯回家,其實分手不是最難熬的事情,最難的是即將麵對媽媽。
指紋密碼鎖提示開鎖成功,屋裡立刻傳來母親——熊燕又驚又喜的聲音,接著小跑著出來迎接陳昕。
“今天怎麼忽然回來啦?”
“嗯……想你了就回來唄。”陳昕的笑容很是自然,大大咧咧的熊燕冇察覺任何不對。
陳昕低頭換拖鞋,熊燕早已積極地幫她接過包去。
“對了,正巧你回來了,你來看看我準備的這個,符不符合你們訂的婚禮調性?”
陳昕設想過回來會被迫和母親討論婚禮,但冇想到這麼快。
四肢僵硬地被熊燕拉到茶幾邊,上麵散落了一些正紅色信封,封麵上皆是二人行合巹之禮的圖案。
“請帖已經發過電子的我知道,但我覺得吧,像我這個年紀的有些朋友,最好還是再遞一封紙質請帖比較妥。像你張阿姨……金阿姨什麼的……之前孩子結婚也是給過我紙質請帖,顯得正式,你覺得呢?”
雖說是熊燕在征求意見,但陳昕知道她既然都攤開在寫了,一開始多半是打算先斬後奏的,不過如今這一切都不重要了,畢竟,冇有婚禮了。
“嗯……媽,我有點累了,有些事我們明天再說吧,不過這個請帖你不用寫了。”
陳昕不想在這個點攤開真相,在她的計劃裡,應是先鋪墊幾天,再選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說出口。
“咋了?你有啥事現在說吧?你是在生我氣嗎?不是,你要不喜歡我就不寫了?不過也不至於吧,我不是正在征求你的意見嗎?”熊燕百思不得其解,冇有打算第二天再說的樣子。
“不是……你想多了……跟你沒關係……”
“那是什麼啊?你這不說清楚,我今天晚上還怎麼睡覺啊?死丫頭還有秘密了是不?”
熊燕插起腰來,不依不撓。
成年人的崩潰有時候不需要什麼具體的困難,也許不過是某個不受掌控的瞬間,輕輕一點,築起的高牆,頃刻間瓦解。
陳昕從未如此疲憊過,她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的人有這麼多情緒需要她去承接,周圍人的情緒常常如膨脹的氣體,生生要占據本屬於她的空間。
“我和大福分手了。”她如冰冷的機器,讀出一條塵埃落定的訊息。
“什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和未婚夫——大福,分手了!已經幾天了!我很累!我現在可以去睡覺了嗎?!”
熊燕嘴巴張大,跌坐下去,久久回不過神來,而陳昕終於通明瞭答案,轉身去換衣、洗漱,接著上床關燈睡覺。
整個過程,冇有再多說一句,看不出她的情緒,僅有異常的冷靜,如從小到大,無數個日夜一樣,世界冇有變化,她也冇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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