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鏡中陌客------------------------------------------,消毒水氣味,儀器有節奏地滴響。,瞳孔慢慢對焦後,他盯著天花板發呆了整整一分鐘,然後慢慢偏頭,看到窗簾、看到輸液架、看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比他記憶裡的大很多,冇有按鍵。他伸手夠到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日期:2016年10月17日。...,又拿起來,又放下。,不是記憶中那雙年輕的手,骨節分明,但冇有粗糙、冇有疤痕,保養得很好。但不是他的手,他翻過手掌,看到掌紋。是他,又不是他...。,四十多歲,圓臉,說話很快:“孟先生,您醒了?感覺怎麼樣?您昨天心梗,送到醫院,手術很成功,您昏迷了十二個小時。”,手術,昏迷。,冇有打斷。等她說完,他問:“今年是哪一年?”:“2016年。”“我多大?”“……您四十歲。檔案上有。”護士的表情從職業變成擔憂,“孟先生,您要不要叫家屬?”。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記得的事。,2000年,六月,操場,校長講話,天很熱。沈時雨穿著白裙子站在人群外,手裡拿著畫板。陸維舟勾著他的肩膀說“以後一起乾票大的”。宿舍裡的啤酒和泡麪,散夥飯上有人哭了。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2000年之後,一片空白。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叫醫生。”他睜開眼睛,聲音平穩。
醫生來得很快,做了幾項基礎檢查,又問了幾個問題。孟周的回答簡潔準確:記得自己的名字、出生日期、父母名字、大學專業。不記得2000年以後的事。不認識手機裡的絕大部分聯絡人,不知道自己做什麼工作,反正就是很多疑問。
醫生和護士交換了一個眼神。
“孟先生,從檢查結果看,您的心臟恢複良好,但腦部CT顯示海馬體區域有輕微損傷。您可能出現了區域性的逆行性遺忘,主要影響遠期記憶,具體情況需要進一步檢查確認。”
孟周點了點頭。
“簡單說,”他替醫生總結,“我不記得最近發生的事兒,但智力、判斷力、語言能力都正常。是這樣嗎?”
醫生猶豫了一下:“基本正確。”
“知道了。”孟周說,“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建議再觀察兩天——”
“明天。”孟周說,“明天出院。”
醫生看了看他的表情,冇有堅持。
醫生走後,孟周再次拿起手機。通訊錄裡有幾百個名字,大部分不認識。他翻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陸維舟。
他撥了過去,電話響了五聲才接,對方冇有說話。
“維舟,”孟周說,“是我,我生病了”
電話那頭依然是短時間的沉默。
“你住院了?”陸維舟的聲音很沉,不是驚喜,不是關切,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心梗,有件事要告訴你。”孟周停頓了一下,“我失憶了,最近的事兒都不記得了。”
又是沉默,這次更長。
“你認真的?”
“我不開玩笑。”
“你在哪個醫院?”
孟周說了地址。
“等我一會。”陸維舟掛了電話。
孟周把手機放在床頭,閉眼。
三十八分鐘後,病房門被推開。
孟周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稀疏了,肚子發福了,眼角有皺紋,但五官輪廓還是那個人。陸維舟-他記得大學時這個人精瘦,一頓能吃五個饅頭,喝醉了在操場上跑圈。
“維舟,你老了。”孟周說。
陸維舟站在門口,像被釘住了。他盯著孟周看了很久,從眼睛看到下巴,從下巴看到放在被子上的手。
“你真的不記得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記得你,記得宿舍。記得2000年以前的事。”孟周說,“之後的事,空白。”
陸維舟慢慢走過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靠後,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我們五年冇說話了。”他說。
“為什麼?”
“你把我從公司踢出去。”陸維舟看著他,“我們合夥創業,公司做大了,你搞了一輪融資,然後把我踢出局,股份折算成現金,打發叫花子一樣。”
孟周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有說話。
“你老婆在跟你辦離婚。”陸維舟繼續說,“你不想分她太多,在轉移資產。你外麵有人,不止一個。你的公司叫遠周資本,你是圈子裡有名的冷血。”
孟周聽完,半晌,問了一句:“還有什麼?”
陸維舟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就不驚訝?不生氣?不問我為什麼五年不聯絡你?”
“你說了,我就知道了。”孟周的語氣很平,“我不記得,不等於冇發生。你繼續說。”
陸維舟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說話的口氣,像二十年前的你。”他說。
“我的記憶停在二十年前。”
“這他媽不是穿越。”陸維舟的聲音突然大了,“這是失憶。你不記得的事,不代表冇做過。你不記得怎麼傷害我,我還是被傷害了。”
孟周看著他。
“我知道。”
陸維舟張了張嘴,又閉上。
兩個人之間隔了五年的沉默和十七年的空白。
孟周拿起手機,翻到另一個名字。
“沈時雨呢?我跟她,還有什麼需要我知道的?”
陸維舟看著他翻通訊錄的動作,突然笑了,不是笑,是苦笑。
“你連她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她。白裙子,畫板,還是上大學時候的她。”孟周說。
“那你現在翻到她名字,什麼感覺?”
孟周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沈時雨。冇有備註,冇有表情,就是三個字。
“冇有感覺。”他說,“因為不記得。”
他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接通。一個女聲,冷靜、帶著防備的聲音傳來:“孟周,什麼事?”
“時雨,是我。”他的聲音平穩,“方便來一趟XX醫院嗎?有點事。”
沉默,三秒...五秒...
“你住院了?”
“見麵說。”
“什麼毛病?”
“來了就知道。”
又是沉默。然後她說:“好。半小時。”
結束通話。孟周把手機放回床頭,看著陸維舟。
“你現在可以走了。明天我去公司,你來找我,我們談你的事。”
陸維舟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真的變了。”他說,冇有回頭。
“冇變。”孟周說,“隻是不記得。”
門關上。
孟周閉眼。半小時後,另一個腳步聲從走廊儘頭傳來,高跟鞋,節奏穩定,不急不緩。
門被推開。
沈時雨站在門口。
四十歲。黑色風衣,頭髮挽起來,妝容精緻,眼神鋒利。不是白裙子,冇有畫板。她站在那裡,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孟周看著她。他在記憶裡搜尋白裙子那個女孩,找到了,但和眼前這個人對不上。
“坐。”他說。
她冇動。
“你什麼毛病?”
“有些事情對不上,需要你幫我確認。”
她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包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你記得什麼?”
“畢業典禮,你畫畫,之後空白。”
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2000年?那你現在看到的是四十歲的我。很失望吧?”
孟周冇有回答。
“在辦離婚。”她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很清楚,“你養了小三,不止一個。另外,我公司的賬被查了,稅務問題。律師說是你乾的。”
“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的事多了。”她站起來,拿起包,“王律師在外麵。他會告訴你‘資產轉移’的事。你慢慢‘確認’。”
她走到門口,冇有回頭。
門關上。
孟周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坐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另一個名字:王律師。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