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二月,柳樹抽了新芽。
東街的叔公早早支起了攤子,凳子還冇擺齊,一群小童已經圍坐好了,眼巴巴等著。
白布後皮影一展,叔公拉長調門:“話說那無情道修士何渡一,手裡拎著師門骸骨所鑄成的血劍,腳踩屍山,劈山開地,一路殺到陣前。
”叔公聲沉:“魔怪仰天笑問:‘吾屠蒼生,君舍至親。
你我孰為魔?’”皮影翻飛,劍光霍霍——“何渡一不答,隻提劍而起!畢生靈力凝於劍尖,九州亡魂化作劍氣,鋪天蓋地,湧向魔怪!太初邪祖伏誅,太平人間。
何渡一白日飛昇!天帝親封為小潭神君!”叔公收了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底下小孩聽得過癮,急急拍手叫好!小麗兒歎道這無情道果然厲害!旁邊的虎子卻早已淚眼婆娑,拿袖子直抹眼睛:“什麼無情道,分明是鐵石心腸!死了這麼多人,連眼都不眨一下……”話音還冇落,一輛驢車慢悠悠從後頭過來,車上堆著紙錢和錫紙元寶。
虎子狠狠打了個寒戰,不經意往後退了一步,正踩在小麗兒腳上。
小麗兒剛要嗔怪,一抬眼認出了車上的人,這不是紙紮鋪老闆何四嘛!老闆真名不清,隻說自己排行老四,平常都稱呼為何四。
立馬換了笑臉:“呀,何老闆好!”車上坐著的何渡一身著粗布衣裳,聞聲回過頭來,杏眼微垂,微微一笑。
她手裡攥著韁繩,正要應聲——“何老闆,我到了,咱走吧。
”一個衣著華麗的老嫗,頭戴幕簾,被兒孫們簇擁著出來。
家仆忙不迭在地上擱了個小凳,老嫗一邊嫌凳子矮,一邊顫顫巍巍踩上去,被人攙著上了車。
何渡一朝小麗兒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一抖韁繩,那小車便滴溜溜走遠了。
車轍碾過土路,越去越遠。
出了市集,拐進田埂小道,七拐八拐,最後在一座墳前停了下來。
那墳修得闊朗,墓碑是漢白玉的,嵌著幾顆寶石,周遭以硃砂勾勒了法陣,隱隱流轉。
墳塋四周是一片油菜花田,初春時節,田埂下已透出嫩嫩的綠意。
老嫗下了車,晃悠悠站穩,準備幫忙把紙錢卸下來。
何渡一卻輕輕擋開,淡淡道:“小孩一邊玩去。
”老嫗張了張嘴:“今年我九十八。
”聽卿塵活了大半輩子,已是聽家掌事的老祖母,萬萬冇想到,到了遲暮之年,竟還能被人當孩童一般打發。
何渡一渾然不覺,從車上翻出一根麥芽糖,不由分說塞進聽老太太手裡。
又拎出一根木棒,把帶來的水果一樣一樣擺開。
她四下望瞭望,找到附近一堆乾柴,彎腰掃了些枯枝落葉攏在一起,拿火摺子點了,先燒一道表文給土地爺。
火苗舔上來,青煙嫋嫋升起。
她將疊好的錫紙元寶和紙錢依次放入火中,慢慢燒著。
隔一會兒,便拿木棒翻一翻,好讓每張紙錢都燒得透透的。
她就這麼沉默地燒著,一句話也不說。
紙錢燒儘了,她又從車上拖出一樣東西——是一坨紙紮,紮得繁繁瑣瑣,看得出花了心思,可手藝實在不怎麼樣,七扭八歪的,看著又古怪又寒磣。
這坨醜陋的玩意也被她送進了火裡。
火焰猛地一竄,劈裡啪啦將它吞冇,火光跳了幾跳,映得人臉忽明忽暗,一時有些駭人。
“你又紮了啥?”老嫗問。
“時興的元宵花燈。
”何渡一認真道。
巨大又醜陋的紙坨坨在熱火中肆意蠕動著。
老嫗沉默了一晌,輕聲建議:“冇事你就歇著。
”火漸漸熄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兒,嗆得人嗓子發緊。
四周靜得很,隻偶爾有幾聲鳥叫。
聽卿塵已經很老了,臉上的皺紋堆疊著,像乾涸的河床。
而眼前這個女子,依舊是二十出頭的模樣,年華像風一樣吹過,卻冇在她臉上留下一絲痕跡。
在聽卿塵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就跟著祖母和女子來這上墳。
有時春初,有時夏末,有時清晨,有時深夜。
年年如此,從不落空。
如今祖母早已入土,她也比當年的祖母更老了。
“小潭神君。
我太太祖母已經走了300年了。
”她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裡的問題,“您到底要給她燒到什麼時候呢?”何渡一疑惑地盯了這小丫頭一會。
心說真是越來越讀不懂現在的孩子了。
燒紙燒紙,自然年年都要燒,這有什麼奇怪的呢?她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冊。
找到聽頌歌這個名字,補了個正字的一筆。
合上冊子,她算了算:除了聽頌歌,今天還有五個墳要去祭拜,明天有七個,大後天多些,足有一十二個。
並不是每個墳都像花孔雀聽頌歌一樣,她家境富裕,人又臭美,死之前還留下個聰明伶俐的女兒繼承家業。
大多數墳都小小的,矮矮的。
有的碑上已經泛了青苔,字跡模糊得認不出來。
儘管何渡一每年都來燒紙,但經過整整一年,枯瘦的藤蔓依舊會長滿墳頭,把整個墳裹得嚴嚴實實。
因此燒完紙後要點一把火,引到墳頭的枯藤上,順帶燎一燎瘋長的野草。
枯藤劈裡啪啦地燒起來,冒出嗆人的煙。
何渡一也不躲,蹲在那裡看著,等火把藤蔓燒儘,才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向下一座墳。
等到上完最後一座,已經是午夜時分。
最後這座墳的主人素來不喜人打擾,死後也躺在一處偏僻的竹林當中。
竹林很深,白天都少見陽光,晚上更是陰森。
四下裡靜悄悄的,隻有風聲穿過竹葉,嗚嗚咽咽,倒像誰在哭。
何渡一走慣了夜路,倒不覺得什麼。
驢也走慣了,連蹄聲都輕。
忽然,她腳步一頓。
腳下有氣息浮動,極弱,似斷似續,像一盞將滅未滅的燭火,風一吹就要散。
她低頭看了看。
泥土潮濕鬆軟,微微隆起一塊,若不留意,隻當是樹根拱的。
何渡一將驢拴在一旁,蹲下身來,掐了個訣。
泥土無聲無息地移開,露出底下一隻鼓鼓囊囊的袋子,封口紮得潦草,隱隱透出血腥氣。
她解開袋子。
裡麵是一個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少年。
血肉模糊,幾乎辨不出模樣。
脊背有一道極長的傷口,從頸後一直延伸到腰處,不斷向外湧出鮮血,衣服全部浸透。
他雙目緊閉,眼角有乾涸的血痕,結成暗紅色的痂。
臉上冇有一絲血色,嘴唇微微翕動著,像要說什麼,又像隻是本能地喘氣。
再往四肢探去,發現這位少年的手筋和腳筋全被挑斷。
何渡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很弱,幾乎探不到。
她看了片刻,往他體內渡了幾縷真氣。
又從腰間摸出靈瓶,倒出一粒丹藥,捏開他的嘴,塞了進去。
丹藥入口即化,她等了一息,見他喉嚨微微動了動,這才把袋子整個拎起來,往驢背上一擱。
那驢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頗有幾分幽怨。
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漏下來,斑駁地落在那少年身上,也落在她臉上。
風又起了,竹葉沙沙響。
她忽然輕輕歎了口氣:“慘。
”確實很慘。
這少年根骨驚奇,應是被人覬覦,先將手腳筋全部挑斷,使其喪失反抗能力;再以秘法將仙髓生生抽拔而出。
這樣炮製的仙髓功效最好。
甚至可以移花接木到其他人身上。
何渡一掐訣,將二人一驢瞬移到自己的木屋。
她從靈瓶裡倒出數十粒靈丹,也顧不得許多,隻管往少年口中灌去。
硬灌。
一粒不行便兩粒,兩粒不行便一把,大有水漫金山之勢。
待到傷口止了血,她又渡去大量靈力,勉強吊住那一口氣。
何渡一冇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有仙骨的人接受仙人的靈力會更加的暢快。
可這少年仙髓已失,那靈力能吃得幾分,便隻有天知道了。
長夜漫漫。
中間已有幾瞬,少年近乎冇了氣息。
何渡一望著他,心中思緒紛飛。
不多時就已鎖定了少年墳頭的位置,那竹林就是甚妙,依山傍水。
自己那位友人喜靜,他不能埋跟其一塊埋在北頭。
那就在南處另挖一處小坑罷。
當初隱居人間開紙紮鋪的時候,為了顯得專業正好還備了幾口棺材,下葬時可以挑個好的。
如若順利,一早便可風光大葬了。
想到這,何渡一十分滿意,她掏出自己厚厚的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
名字那行暫且空著,忌辰一欄端端正正寫下:永安十年二月初五,死於非命。
連新帶舊,今天就要祭拜八個人。
何渡一往驢車上添了些紙錢,又取出一疊白紙,窩在少年躺著的床腳,準備手搓一個紙仙髓,到時候一併燒了去。
就在何渡一的紙紮藝術即將迎來人生的小高峰時。
床頭傳來一陣微弱的輕咳。
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