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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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響了起來。
木吉他的聲音從音響裡淌出來,簡單乾淨,幾個和絃反覆迴圈。
如同打在窗戶上的雨點,不緊不慢。
薑淺舉起話筒。
“總有些驚奇的際遇……”
第一句歌詞出口的瞬間,陸揚的手指停在了快門上。
他默默放下相機,理智告訴他此刻應該認真傾聽,不應該被拍照乾擾。
“比方說當我遇見你……”
第二句。
薑淺冇有走到主席台正中央,就站在偏邊緣的位置,刻意和中心保持了一點距離。
她的眼睛微微垂著,目光落在麵前某個不存在的點上。
給人一種她不是在操場上唱歌,而是坐在自己房間的感覺。
窗外小雨連綿,她輕聲哼唱著歌曲,哼給自己聽,也哼給雨聽。
陸揚不自覺想起薑淺之前跟他透露過的那段過往。
她從小就不擅長和彆人打交道。
跟著外公學武隻是不想看到朋友被欺負,可替她們趕跑混混之後,竟然有女生跟她表白。
她接受不了,拒絕了,那個人就造她的謠,帶人孤立她。
那時候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不想去上學,天天縮在家裡打遊戲。
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裡,是陸揚闖了進來。
對他來說,隻是交了一個很投緣的網友。
但對薑淺來說,那是她在深淵裡抓住的唯一一根繩索。
“你那雙溫柔剔透的眼睛……”
薑淺唱到這一句時,聲音微微頓了一下。
她在想,陸揚的眼睛算不算溫柔剔透。
溫柔大概算不上,他看她的時候總是帶著點緊張。
剔透倒是真的,他的眼睛很乾淨,笑起來的時候尤其乾淨,像被雨水洗過的玻璃。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夜風穿過樹葉的聲音。
冇人說話,也冇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咳嗽的人都把聲音壓到了最低。
幾百個穿著軍訓服的新生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仰著頭,看著台上那個清清冷冷的女生。
聽她用一種完全不匹配她平時氣質的溫柔嗓音,唱著一首民謠。
王延站在音響旁邊,手裡還拿著手機,已經忘了看螢幕。
他看著薑淺的側影,莫名想起自己入伍前喜歡的那個姑娘。
那姑娘也喜歡聽這種民謠,在晚自習的時候偷偷塞一隻耳機給他。
兩個人共用一根耳機線,中間隔著二十厘米的距離,誰都不敢再靠近一點。
後來他去報名參軍了,那姑娘也考上了外省的大學,兩人漸漸斷了聯絡。
他以為早就忘了,但薑淺開口的瞬間,那些畫麵全回來了。
教室裡的日光燈,耳機裡的音樂,姑娘校服袖口露出來的一小截手腕,還有那根白色的耳機線,晃晃悠悠的。
可惡,是遺憾的回憶啊!
徐筱坐在人群裡,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的薑淺。
她認識薑淺快半個月了,朝夕相處,同吃同住,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瞭解這個舍友。
冇想到還有驚喜。
陳夢雅坐在徐筱旁邊,難得安靜下來。
薑淺唱歌的時候,彷彿整個操場都變成了她的世界,所有人都成了那場雨的聽眾。
阮唯唯感覺有點心酸,酸得想歎氣,又覺得這口氣歎出來太煞風景,隻好憋著。
“我不管未來會怎麼樣……”
薑淺唱到這一句時,聲音裡多了點情緒。
未來會怎麼樣呢。
五年前她縮在家裡打遊戲的時候,從來冇想過未來。
那時候的日子是按天過的,今天打完遊戲,明天繼續打,後天也繼續打。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會結束,也不想知道。
後來陸揚闖進來了,日子還是按天過,但每天多了一件事。
等他的訊息。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大概是某個深夜。
那時她已經被小團體孤立了整整一週。
她冇有跟任何人說,包括陸揚。
晚上打遊戲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語音裡該怎麼說還怎麼說。
但陸揚還是發現了。
他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說冇有。
陸揚嘖了一聲,然後說道:“得了吧,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打遊戲特莽,見人就衝,跟開了狂暴似的。這幾天你狀態明顯不對,當我瞎呢?”
她冇說話。
陸揚也冇追問。
他隻是說了一句:“那今天不打競技了,咱打休閒,你隨便衝,我幫你架。”
那晚他們打了三個小時的休閒模式。
薑淺見人就衝,衝了死,死了等下一回合繼續衝。
陸揚就跟在她後麵,她衝的時候他架槍,她死了他替她報仇。
全程冇有問她為什麼心情不好,也冇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打完最後一把,陸揚說:“舒服點冇?”
她說:“嗯。”
陸揚回:“那就行,下了,明天見。”
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薑淺記得,那天晚上她關了電腦之後,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她忽然發現,原來被人發現心情不好,可以不用解釋原因。
原來有人陪,可以不用問為什麼。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網線對麵的人,好像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至少我們現在很開心……”
薑淺的聲音在歌詞末梢微微揚了一下,是情緒到了之後自然而然的上揚。
像一個人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說到一半忽然笑了,於是聲音就帶上了輕快的弧度。
她想到現在了。
現在她不在網線對麵了。
她考到了他的學校,和他呼吸著同一個城市的空氣,在同一片操場上曬著同一個太陽。
她可以在他舉著拍照的時候偷偷比個耶,可以和他坐在樹蔭下閒聊,也可以在他說那些土味情話的時候假裝嫌棄地翻一個白眼,然後把每句話都記在心裡。
隔著螢幕的五年,變成了麵對麵。
以前那個隻能在耳機裡聽到的聲音,現在可以隨時聽到了。
這大概就是很開心的事。
“……”
“不管結局會怎麼樣,至少想唸的人是你……”
薑淺唱到這一句的時候,抬起了眼睛。
目光從麵前不存在的點上移開,穿過操場上黑壓壓的人群,穿過梧桐樹投下的陰影,穿過夜風裡飄浮的灰塵和燈光碎屑,落在了操場邊緣的某個位置。
陸揚站在那裡。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撞在一起。
操場上那麼多人,那麼多的聲音,那麼多的光與影。
唯獨這一瞬,陸揚覺得全世界隻剩下那個微微歪著頭唱歌的女孩。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栽了。
半個月前,薑淺還冇暴露性彆,那時候他們還是網友,隔著螢幕聊天,他叫她淺哥,以為對麵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
那時候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這個網友會站在他麵前,用這種溫柔到不像話的聲音,唱一首溫柔的歌。
他更冇想過,自己會因為一首歌,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千五百米。
“我不管未來會怎麼樣,但我每天都想見到你……”
最後一句。
薑淺的聲音在“見到你”三個字上落下來。
不遠處,一片葉子從枝頭飄下來,在空中翻了幾圈,最後輕輕落在地上。
尾奏的吉他還在響。
操場上一片寂靜,像是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然後掌聲在一瞬間炸開了。
氛圍拉滿。
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紅,有人吹口哨,有人扯著嗓子喊淺神。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尾奏的吉他聲完全淹冇了。
薑淺站在台上,手裡還拿著話筒。
掌聲響起來的瞬間,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完全冇想到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她低了低頭,把話筒還給走過來的王延,轉身往台下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聲更響了。
薑淺走下台階,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人群又一次自動給她讓出一條過道。
回到文學院方陣的位置時,徐筱第一個撲上來抱住她。
“淺淺姐!把我哥踢了,咱倆過吧!!”
剛走過來的陸揚:“?”
陳夢雅跟在徐筱後麵,二話不說也湊了上去,三人擠成一團。
“薑淺,你唱歌也太好聽了吧!”
阮唯唯站在旁邊,冇擠進去,雙手攥成小拳頭放在胸前,滿臉都是“我也想抱”的著急表情。
薑淺從徐筱和陳夢雅的包圍中伸出一隻手,朝她招了招。
阮唯唯立刻扒開一道縫隙鑽了進來。
四個女生圍成一團,在燈光下晃來晃去。
王延站在音響旁邊,看著這一幕笑了笑,先是把《小宇》從播放列表裡移除,然後抬起頭,舉起話筒。
“下一個!還有人嗎?”
操場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
“我來!”
一個男生站起來。
緊接著又是一個,再一個。
舉手的人越來越多。
王延看著台下密密麻麻舉起的手,咧嘴笑了。
“一個個來!彆急!”
操場上重新熱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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