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
時念停下腳步。霍寒庭走了兩步,發現她沒跟上來,回頭看她。
“怎麽了?”
時念站在台階上,看著他逆光的身影。晨光給他鍍上一層金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霍寒庭,”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他走回來,站在她麵前。
“什麽事?”
時念深吸一口氣。
“關於我,關於你爸,也關於……我們。”
他看著她,沒說話,隻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他的手很暖。
“時念,”他說,“不管什麽事,你都可以告訴我。”
她點點頭,卻沒馬上開口。她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裏亂成一團。
要說嗎?現在說嗎?
她想起母親信裏的字句,想起霍父病房裏的眼淚,想起這五年一個人扛著的日日夜夜。她不想再瞞了。瞞著太累了。
“我爸——”她頓了頓,改口,“你爸,霍建國。”
霍寒庭沒糾正她的稱呼,隻是安靜地等著。
“他是我親生父親。”
霍寒庭的手微微收緊,但沒鬆開。
時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三十年前,我媽在霍家做保姆。那時候你剛兩歲,你媽剛走。你爸一個人帶著你,忙不過來,就請了我媽去照顧你。”
她說著,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我媽說,你小時候很黏她。你把她當成了半個媽媽。”
霍寒庭的喉結動了一下。
“後來……你爸和我媽有了我。我媽知道自己配不上霍家,什麽都沒要,一個人走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所以你爸,是我親生父親。而我媽,是那個照顧你長大的人。”
霍寒庭沉默了很久。
時念看著他的表情,想從中讀出點什麽,但他隻是安靜地站著,握著她的手,一言不發。
“你早就知道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昨天。”她說,“你爸告訴我的。還有我媽留下的信。”
“信?”
“我媽臨終前寫的。她一直沒告訴我,怕我受委屈。”
霍寒庭鬆開她的手,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時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來。
她看見他眼眶是紅的。
“所以,”他的聲音很輕,“你媽就是那個……照顧我長大的人?”
時念點頭。
“我小時候一直記得一個人,”他說,“一個女人,很溫柔,會給我講故事,會哄我睡覺。後來她突然不見了。我問爸爸,爸爸說她走了。我再也沒見過她。”
他看著她,眼眶裏有什麽在閃。
“那是你媽。”
不是疑問,是陳述。
時唸的眼淚掉下來:“是。”
霍寒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往前一步,把她拉進懷裏。
“時念,”他在她耳邊說,“謝謝你告訴我。”
她靠在他肩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不生氣嗎?我瞞了你這麽久。”
“生氣。”他說,“但我更心疼。”
她愣了一下。
“你一個人扛了這麽多事,”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媽的事,你爸的事,我們的事。你一個人,扛了這麽多年。”
她哭得更厲害了。
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軟軟那樣。
“以後,不許再一個人扛了。”他說,“不管什麽事,都要告訴我。”
她在他懷裏,用力點頭。
過了很久,她才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
“霍寒庭,”她啞著嗓子說,“你不覺得我們很奇怪嗎?你爸是我爸,我媽是你媽……”
“我們不奇怪。”他打斷她,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你是你,我是我。我們隻是兩個互相喜歡的人。”
她看著他,眼淚又下來了。
他低頭,吻掉她臉上的淚。
“時念,”他說,“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管你媽是誰,你都是時念。都是我喜歡的那個時念。”
她閉上眼,靠在他胸口。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上午,他們沒回家,去了醫院旁邊的公園。
公園不大,但很安靜。有幾棵老槐樹,樹下有長椅。他們坐在長椅上,看著湖麵上的鴨子遊來遊去。
“霍寒庭,”時念靠在他肩上,“你想知道你親媽的事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不想。”他說,“她是誰,做了什麽,都不重要了。我爸養大了我,就夠了。”
時念看著他。
“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麽離開?”
“不想。”他的聲音很平靜,“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時念想起霍父說的話——“他親媽是個很不好的女人。”
也許,他真的不需要知道。
“那你爸那邊……”她猶豫了一下,“他會不會覺得我們……”
“他同意了。”霍寒庭說,“你也聽見了。他說讓我們好好過。”
時念點點頭。
“時念,”他轉頭看她,“等爸出院了,我們帶軟軟去看他。”
她愣了一下。
“讓他見見孫女。”他說,“他應該想見。”
時念想起霍父在病房裏說的那句“讓我見見那個孩子”,眼眶又有點酸。
“好。”她說。
那天下午,他們去幼兒園接軟軟。
軟軟從教室裏跑出來,看見他們兩個都在,開心得不得了。
“爸爸!媽媽!”她撲過來,霍寒庭一把抱起她。
“軟軟,今天在幼兒園開心嗎?”
“開心!”軟軟摟著他的脖子,“老師教我們畫畫了!我畫了一隻大兔子!”
“真棒。”他親了她一下。
時念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翹起來。
回家的路上,軟軟坐在後座,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爸爸,你今天怎麽來接我了?你不是要上班嗎?”
“爸爸今天請假了。”
“為什麽請假?”
“因為想接軟軟放學。”
軟軟開心地笑了。
時念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街景,心裏很平靜。
她忽然想起母親信裏的最後一句話——念念,媽媽在天上看著你呢。要好好的,要開心,要幸福。
媽媽,我現在很好。很開心。很幸福。
那天晚上,軟軟睡著後,他們坐在陽台上。
今晚的星星比昨天多了一些,軟軟說的北鬥七星,好像真的能看見了。
“時念,”他開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麽?”
“等爸出院了,我們搬回去住吧。”
她愣了一下:“搬回哪兒?”
“老宅。”他說,“我爸一個人住那麽大的房子,太冷清了。我想搬回去陪他。”
時念想了想,點點頭。
“好。”
“你願意?”
“他是我爸。”她說,聲音很輕,“雖然他做了很多錯事,但他畢竟是我爸。”
霍寒庭看著她,眼裏有光。
“時念,”他說,“謝謝你。”
她搖搖頭:“不用謝。”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以後,”他在她耳邊說,“我們一家人,好好過。”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好。”
那天晚上,時念做了一個夢。
夢裏,母親站在一片花海中,穿著年輕時那條白裙子,笑得很溫柔。
“媽!”她跑過去。
母親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念念,你終於笑了。”母親說,“媽媽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時念哭了:“媽,我想你了。”
“媽媽也想你。”母親說,眼眶也紅了,“但媽媽更想看你幸福。”
“我現在很幸福。”
母親笑了:“媽媽知道。媽媽都看見了。”
她指著遠處。
時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霍寒庭抱著軟軟,站在陽光下,正朝她笑。
“去吧,”母親推了推她,“他們等著你呢。”
時念回頭,想再抱抱母親,但母親已經不見了。
花海還在,陽光還在,遠處的霍寒庭和軟軟還在。
她朝他們跑過去。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但她是笑著的。
霍寒庭還沒醒,躺在她旁邊,呼吸均勻。她看著他的睡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他動了一下,沒醒。
她起身,走到窗邊。
天快亮了,東方泛著魚肚白。街燈還亮著,整座城市還沒醒。
她拿出手機,翻到母親的照片。那是母親年輕時拍的,穿著白裙子,站在霍家老宅的院子裏,笑得很溫柔。
“媽,”她輕聲說,“我會好好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霍寒庭的訊息——明明就躺在她旁邊,卻發訊息過來。
她轉頭看他,他閉著眼睛,嘴角卻翹著。
她低頭看手機:“在想什麽?”
她回:“在想你。”
他睜開眼,看著她笑。
那一刻,時念覺得,這世上所有的苦難,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