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寒庭一夜沒睡。
時念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床單已經涼了。
她起身走出臥室，看見他站在陽台上，背對著她，正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見了幾個字——
“查清楚……對，所有……我要知道真相。”
她站在客廳裏，看著他。
清晨的風有點涼，吹起他的襯衫下擺。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疲憊，肩膀微微繃緊，一隻手插在腰上，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
過了幾分鍾，他掛了電話，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看見她，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進來。
“醒了？”他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手這麽涼，站多久了？”
“剛醒。”她看著他，“你怎麽起這麽早？”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睡不著。”
時念看著他。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眼睛裏有些紅血絲，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
“霍寒庭。”她叫他。
“嗯？”
“你爸那邊……”她頓了頓，“是不是很麻煩？”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垂下眼睛：“如果很麻煩的話，我和軟軟可以先搬出去——”
“不行。”他打斷她，聲音有些急。
她抬頭看他。
他握住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時念，你哪兒也不準去。這件事我來處理，你不許再跑。”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我沒想跑。”她輕聲說，“我隻是不想讓你為難。”
他把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不為難。”他在她耳邊說，“你們就是我的命。誰也別想動。”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那天早上，霍寒庭還是去公司了。
臨走前，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時念。
“我今天要去老宅一趟。”他說，“我爸那邊，有些話要當麵說清楚。”
時念心裏一緊，但麵上沒表現出來，隻是點點頭。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等我回來。”
她點頭。
他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時念站在原地，心跳得有點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也許是擔心他和霍父吵起來，也許是擔心……
手機突然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時念小姐嗎？”那頭是一個蒼老的男聲，帶著幾分威嚴，幾分疲憊，“我是霍建國。”
時唸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寒庭不在家。”霍父繼續說，“我讓人盯著呢。你出來一趟，我想見你。”
時念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你。”霍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累，“有些事，我想當麵跟你說清楚。關於你母親，也關於你。”
時唸的心猛地抽緊。
“我母親？”
“對。”霍父說，“你難道不想知道，你母親當年為什麽會離開霍家嗎？”
時念愣在原地。
霍家？她母親和霍家有什麽關係？
“一個小時後，老地方。”霍父說，“就是上次周正清找你談事的那個咖啡廳。你一個人來。”
電話掛了。
時念站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想起母親床頭那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年輕的母親站在一棟大別墅前，笑得很好看。
她想起母親偶爾提起的“以前在大戶人家做過工”，卻從來不細說。
時念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臥室。
軟軟還在睡，抱著她的兔子，小臉紅撲撲的。
時念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給鄰居王阿姨打了個電話。
“王阿姨，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麻煩您幫我照顧一下軟軟。”
“行行行，你忙你的，軟軟交給我。”
時念掛了電話，換好衣服，親了親軟軟的額頭，然後出門。
咖啡廳還是那個咖啡廳，安靜的，裝修考究的，適合談事情的地方。
時念走進去，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老人。
霍建國。
他比上次見麵時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太好，但那雙眼睛還是帶著幾分銳利，和霍寒庭很像。
他在看她。
時念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來了。”霍父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坐吧。”
時念坐下，直視著他。
“你想說什麽？”
霍父沒急著開口，而是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時候，他的手有點抖。
“你母親，”他開口，聲音沙啞，“叫什麽名字？”
時念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問這個。
“楚秀英。”她說。
霍父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睜開眼時，他眼眶有些紅。
“楚秀英。”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三十年了……”
時念看著他，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
“你認識我母親？”
霍父點點頭，看著窗外的街景，像是在回憶什麽。
“三十年前，她在霍家做過保姆。”他說，“那時候寒庭才兩歲，他母親剛走，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忙不過來，就請了個保姆。”
時唸的呼吸頓了一下。
“你母親是個好女人。”霍父繼續說，“勤快，本分，對寒庭也好。寒庭那時候小，天天黏著她，叫阿姨叫得可親了。”
他頓了頓，轉回頭看著時念。
“後來，我和她……”
他沒說完，但時念已經懂了。
她的臉色慢慢變白。
“你是說……”
霍父看著她，眼裏有愧疚，有複雜，還有幾分時念看不懂的情緒。
“你母親懷了你之後，就離開霍家了。”他說，“是我讓她走的。”
時唸的手在發抖。
“為什麽？”
霍父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那時候，已經定了親事。”他說，“霍家需要一個門當戶對的少奶奶，不能娶一個保姆。你母親知道，所以她什麽都沒要，就走了。”
時念看著他，眼眶發紅。
“你讓她一個人走？她懷著孩子，你讓她一個人走？”
霍父閉上眼睛，聲音沙啞：“我知道我對不起她。這些年，我一直想彌補，但找不到她。等找到的時候，她已經……”
他沒說下去。
時唸的眼淚掉下來。
她想起母親那些年受的苦。一個人挺著大肚子找工作，一個人把她養大，生病了也捨不得去醫院，說是“省點錢給念念上學”。
她從沒抱怨過什麽，隻是偶爾看著那張老照片發呆。
原來那張照片上的別墅，是霍家。
原來母親一直留著那張照片，是因為那裏有她愛過的人。
“你為什麽不早說？”時唸的聲音在發抖，“我媽死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出現？”
霍父看著她，眼裏也有淚光。
“我想去的。”他說，“但我不敢。我沒臉見她。”
時念站起來，轉身要走。
“等等。”霍父叫住她。
她沒回頭。
“你媽留給你的東西，”霍父說，“有一封信，你看過嗎？”
時念愣住。
信？
她想起母親遺物裏的那個盒子。她開啟過，但隻看了一半。
“你媽走之前，讓人轉交給我一封信。”霍父說，“她讓我在你成年之後，告訴你真相。但我沒做到。我不敢。”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她的信。你應該看看。”
時念站在原地，看著那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了，上麵是母親熟悉的字跡：給念念。
她慢慢走回去，拿起那封信。
“還有一件事。”霍父看著她，目光複雜，“你和寒庭……”
他頓了頓。
“你們的事，我不該管。但有些話，我還是想說。寒庭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對他媽沒印象，從小就把你媽當媽看。後來你出現，他喜歡你，我是知道的。”
時念沒說話。
“我攔著你們，不是因為你是保姆的女兒。”霍父的聲音很低，“是因為你是我女兒。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時念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想起前幾天那份親子鑒定，顯示她和霍父是父女關係。
但霍寒庭不是霍父親生的——他親口說過，他是被收養的。
“寒庭知道嗎？”她問。
霍父搖搖頭：“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是收養的，不知道你的身世。”
時念看著他，心裏亂成一團。
“你告訴他了？”
“沒有。”霍父說，“我想讓你自己決定。”
時念低頭，看著手裏的信。
母親的字跡，熟悉的，溫柔的，帶著一點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把信收起來。
“我先走了。”她說。
霍父看著她，點點頭。
時念轉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霍父的聲音——
“念念。”
她停下。
“對不起。”
時念站在原地，背對著他，沒回頭。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陽光刺眼，她站在街邊，覺得整個人都是飄的。
手機響了。是霍寒庭。
“時念，你在哪兒？”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時念？怎麽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我在外麵。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腦子裏全是霍父說的那些話。
你母親在霍家做過保姆。
你是我的女兒。
你和寒庭……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不對。
霍寒庭是收養的。
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但霍父為什麽說他們是兄妹？他不知道霍寒庭不是親生的嗎？
時念腦子很亂，理不清這些事。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信。
也許，母親的信裏，有答案。
回到家，軟軟還沒回來，在鄰居家玩。
霍寒庭坐在客廳裏，看見她進門，立刻站起來。
“你去哪兒了？”他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怎麽不接電話？”
時念看著他。
他眼底有擔心，有緊張，還有她熟悉的溫柔。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時念？”他皺眉，“發生什麽事了？”
她搖搖頭，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
“沒事。就是出去走走。”
霍寒庭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受傷。
但他沒追問，隻是點點頭。
“那……吃飯了嗎？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
他指了指桌上，果然有幾個打包盒，都是她愛吃的菜。
時念看著那些菜，眼眶有點酸。
“霍寒庭。”她叫他。
“嗯？”
“如果……”她頓了頓，“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怎麽樣？”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你不會騙我。”他說。
“萬一呢？”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那我就原諒你。”
時唸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低下頭，沒讓他看見。
那天晚上，軟軟回來後，一家三口一起吃飯。
軟軟嘰嘰喳喳說今天在鄰居家玩得多開心，吃了什麽好吃的，和小朋友玩了什麽遊戲。
霍寒庭像往常一樣，給她夾菜，給她擦嘴，溫柔地應著她。
時念坐在對麵，看著他們，心裏又暖又酸。
吃完飯，哄睡軟軟，他們坐在客廳裏。
電視開著，放著一個沒人在看的節目。
“時念。”他突然開口。
她轉頭看他。
“今天……我爸找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跟你說什麽了？”
時念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說你爸是我爸？說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說你媽當年和我媽……
她說不出口。
“沒什麽。”她搖搖頭，“就是……說了些以前的事。”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
“時念，”他握住她的手，“不管他跟你說了什麽，你都別信。我爸這個人，為了達到目的，什麽都做得出來。”
她看著他。
“你不信他？”
他搖頭：“我隻信你。”
時念眼眶一熱，靠在他肩上。
他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一刻，她忽然想，不管真相是什麽，不管霍父說了什麽，她至少還有他。
窗外的夜色很深。
時念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腦子裏卻在想那封信。
母親的信裏，到底寫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