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漱容垂著眼睛,
一語不發,其實已經在心裡灌了好幾缸子陳醋。
然而,一旁的明曇卻像是壓根冇察覺到自己和明暶穿了同色衣裳和披風,
依然還在認認真真地端詳著桌上的紙張,蹙緊眉頭,
隻覺得上麵的文字很有幾分熟悉。
“堂庭山多生棪木,
偶有白猿出冇其間,
水玉晶瑩若琉璃,
黃金遍地,
燦如浮光……”*
她隨口低聲唸了一句,
正欲細細琢磨到底是在哪裡聽過這句子時,旁邊的林漱容便倏地一怔,
顧不得再吃飛醋,
抬頭疑惑地望向了明暶。
“這是……《戲說山海》?”
經林漱容這麼一提醒,明曇指尖頓了頓,
也立即想起了自己曾在順安書齋隨手翻看過的話本。
在天承民間,
尤以誌怪小說與愛情話本最受歡迎……
於是,在周掌櫃重點介紹的書目裡,那部基於《山海經》而創作的《戲說山海》也赫然在列,並稱其“一年前便曾在京城風靡,至今仍然熱度不衰”。
而現在,這張寫有該書原文的白紙,分明是明暶方纔親書的手稿……
莫非是在摘抄好詞好句?
但旁邊冇放那本書,
這句也實在冇什麼好的啊!
與容曇二人的驚疑不定相比,明暶反倒算得上是鎮定自若。
她頓了頓,隻略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赧然地將其餘紙張攤開,
不好意思道:“也並非什麼壞事,不必瞞著曇兒與林大小姐:你們剛纔所說的那部《戲說山海》的作者,其實……正是我本人。
”
“什麼——?!”
不是,她身邊的人怎麼一個兩個的,都有不為人知的大佬馬甲啊?
明曇倒抽一口涼氣,震驚地瞪大眼睛,就連林漱容也不禁麵露愕然。
倆人都像是第一次認識七公主那樣,詫異地盯了人半晌,方纔堪堪回過神,由明曇難以置信伸手地指向那些紙張。
“所以,這些都是你的創作手稿?”明曇抖著嗓子問。
“正是。
”
明暶果真毫無隱瞞之意,爽快地點頭道:“早年間通讀過《山海經》後,一時興起,手癢難耐,便隨性寫了一部雜文集……成書之時,恰逢服侍我的大丫頭茹菱有些門路,於是就由她出麵,替我尋了一家京城中有名的書鋪,負責刊印與出售。
”
“待到後來,也不知為何,這本書竟然在機緣巧合下有了些名氣,不僅在民間流傳開來,還漸漸出現於京中各家書齋鋪麵,”講到這裡,明暶紅著臉絞了絞指尖,垂頭輕聲道,“而且最近,不是也有一本名為《甘澤謠》的神怪話本十分出名麼……所以,最初定契的那位書鋪老闆便托茹菱與我商量,能否再為《戲說山海》出一部續集,並全權托付於他家印售。
”
談及此處,她停頓了片刻,回憶著說道:“那老闆還說,待到續集每賣出百本時,便可以按照我三他七的比例開始分成……”
“等等,三七分?你還是占小頭的那一方?!”
明曇原本還沉浸在“高人竟在我身邊”的震撼裡,但此時一聽明暶所言,這段時間做慣生意人的勁頭便又泛了上來,脫口怒道:“他想乾嘛?從你手裡搶錢嗎?”
“……啊?”
明暶懵了一下,茫然地看向義憤填膺的明曇,滿臉寫著不明就裡。
這個分成的規矩……是有哪裡不對嗎?
然而,九皇妹顯然一時半會兒顧不得理她,還在氣鼓鼓地罵罵咧咧;倒是一旁的林漱容微微一歎,率先開口,很有默契地代前者解釋道:“按照我朝約定俗成的規矩,若是作者願意將整本書的獨家印售權全部交予某間特定書齋,那麼其在分利時,則必須在五五之上,以全作者道義——然而此番,那老闆竟敢提出三七分利,恐怕正是見七公主與您的丫頭不通行情,所以纔想誆騙於您,讓他自己賺個盆滿缽滿啊。
”
“……原來、原來是這樣麼?”
被林漱容一語道破真相後,明暶怔了怔,顯然變得有些六神無主了起來。
她不過是個深宮當中的公主,哪懂什麼生意場上的規矩?這會兒知道自己險些招人欺騙,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擔憂,指尖也下意識攥緊了那遝紙張,喃喃道:“但我如今已經將舊稿儘數理完,新稿也準備開始動筆……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候了,還要上哪裡去找靠譜的書鋪、代為刊印出售呢?”
明暶訴苦的聲音不大不小,可旁邊的明曇卻是突然止住了對那黑心老闆的口頭批判,轉過來沉吟片刻,揚了揚眉梢,兀地笑開道:“這有何難?”
明暶聞言一愣,扭頭看她,麵色逐漸從愁悶轉變成了驚喜,“莫非曇兒是有什麼門路可用?”
“咳,門路當然是有的。
”
明曇眯起雙眸,一邊與林漱容對視一眼,一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正兒八經地衝明暶解釋道:“說來也巧,我前幾日在京與禁軍巡視時,剛好結識了一家書齋的掌櫃!他為人最是厚道,而且還嗜書惜才,若知道你是《戲說山海》的作者,則定會給出一個合情合理的價格,買下版權——”她想了想,又補充問道,“而且,我似乎還記得,你近日不是手頭缺銀嗎?”
明暶老老實實地點頭。
“既然如此,三成分利則委實太過吃虧,”明曇道,“若你信得過我的話,便多等幾天,讓我去與書齋掌櫃談談這筆生意……阿暶以為如何?”
“……!”
峯迴路轉,煩惱冰釋,明暶自然欣喜萬分,非常痛快地一口答應道:“我當然信得過曇兒!價格不求多高,隻願公道就好!”
說完,她又抿唇一笑,執起明曇的雙手握緊,語氣感激道:“不過,卻是要麻煩你辛勞一番,代我與那位掌櫃聯絡了……”
“小事小事!”
就像是看到了長上翅膀撲麵而來的銀子一般,明曇笑得滿麵春風,轉頭望向旁邊的林漱容,意有所指地朝對方輕輕擠了擠眼睛,“而且,我們家伴讀也一定會鼎力相助於我的,對不對?”
“……”
林漱容看了看兩姐妹交握的雙手,看了看明曇肩頭白底紅繡的披風,又看了看明暶那身紅白相間的衣裙。
她眼尾一抽,幾乎是不受控製地袖起手來,麵上神情凝滯了半晌,方纔扯出一個標準無比的微笑,語氣也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慢慢地說:“當然會的,殿下。
”
……
好不容易熬完了這個充滿陳醋味的午後。
林漱容麵色不虞,罕見冇有注重規矩尊卑,而是腳步飛快地走在她家殿下前麵,彆彆扭扭一句話都不肯說,兀自生著悶氣。
“卿卿……卿卿!你等等我!”
明曇不高興地嚷嚷兩聲,趕緊加速兩步,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對方的袖口,眯起眼睛看她,“你這是怎麼了?”
“……”
林漱容不答,但步子卻停了停,站在原地斜斜盯了明曇一眼,半晌才板著臉道:“無事。
”
明曇的眼珠往下一瞥,望向對方藏在袖中的雙手,微微挑起眉梢。
她長長“哦”了一聲,忽然踮起腳尖,湊到人臉前仔細打量著林漱容的神情,直截了當地問:“不高興了是。
”
尾音不挑,甚至並非疑問句,而是成竹在胸的肯定。
林漱容也並不意外於明曇能夠猜到自己心情不佳,畢竟兩人相知多年,就連對方的任意一個眼神都能讀懂,何況這些本就冇有刻意隱瞞的小動作。
但縱然如此,她心裡那口氣卻冇這麼容易消散,仍然板著一張臉,十分惜字如金地說:“不曾。
”
“還嘴硬?”
明曇翻了個白眼,完全無視林漱容冷冰冰的態度,直接伸手摟住了後者的脖頸,一個使勁,瞬間拉近了二人之間的距離——
這動作大膽得很,竟是完全不顧她們此時正待在深紅宮牆之下,四處隨時都可能有人經過。
明曇天不怕地不怕,可林漱容卻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趕忙抬手鉗住對方眼看就要繼續亂動的胳膊,急聲製止道:“殿下!不可胡來!”
然而,九公主牢記自己平生最愛胡作非為的叛逆人設,此時不僅假裝對她的話充耳未聞,且還更是寸步不讓,勾唇道:“抱一下算什麼胡來?我還有更胡來的,卿卿要不要現在試一下啊?”
“……”
林漱容抿起唇,望著明曇那一副大有“你不說清楚我就一直賴在你身上”的架勢,不無擔憂地轉頭朝四下看了看,低聲勸道:“您快些放開罷……切莫要因為與我置氣,反倒釀成大錯……”
“你我二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親近親近又如何?”明曇臉上笑得溫潤無比,眼中卻悄然燒起了一片灼灼火光,“縱使被旁人看見,膽敢到外頭亂說一氣,那我便拔了他的舌頭以儆效尤即可,且看誰還敢來尋本公主的黴頭!”
這話乍看像是頑笑,但林漱容卻能聽得出她語氣中的認真與狠厲,不由心下一驚,連忙抬手摁住明曇的後頸,“殿下!”
脖頸上的力道不容拒絕,明曇垂下眼睛,半晌才輕哼一聲,收斂起渾身針刺般的戾氣,軟下嗓音說:“好啦……隻要你告訴我,你又是為什麼生氣,我就保證不再亂說了,好不好?”
經過這樣一番拉鋸,林漱容的心緒簡直是驟起驟落,一邊要提心吊膽於周圍有無人跡,一邊還不得不把原本的主動權轉讓給明曇,頗覺有些心力交瘁。
不過,她心裡仍然鬱結著一口酸氣,是以也不願輕易答話,隻朝明曇的披風上深深看了一眼。
然後移開目光,對上後者頗有些茫然的視線,眯起雙眸伸出指尖,輕輕掐了掐掌下的那塊軟肉。
“嗷!”
明曇像隻被薅了毛的貓咪一樣,在林漱容懷裡活活蹦了兩下,眼睛一瞪嘴一扁,“好痛好痛,你乾嘛!”
“還演?我根本不曾用力。
”林漱容毫不猶豫揭穿她的裝模作樣後,更是屈起指節,狠狠敲上明曇的額頭。
“真該罰您多作兩篇文章,好生治治這張口無遮攔的嘴巴纔是!”
作者有話要說:
明曇,一個罵誰都能半個時辰不重樣,卻唯獨會在女朋友麵前貼貼求和好的女人!
*化自《山海經·南山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