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鐵幕------------------------------------------。,金軍大營。,如同一片灰色的海洋。營火連綿不絕,從高空俯瞰,像是一條流淌在大地上的火龍。。,麵前的案上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的標記密密麻麻——紅線是嶽家軍的佈防,黑線是金軍的進攻路線。,輕輕敲擊。“報——”,單膝跪地。“元帥,探明嶽家軍動向!”。“嶽飛主力兩萬人,已進駐郾城。城北築有拒馬、壕溝三道,城頭佈置弓弩手三千。城中——”“城中如何?”:“城中……似乎兵力不多。末將估測,不超過五千。”。,城中隻有五千?
剩下的——去哪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空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的直覺在告訴他——有什麼東西,藏在黑暗裡。
“傳令,”金兀朮頭也不回,“全軍四更造飯,五更出發。前鋒一萬鐵浮屠,直取郾城北門。”
“是!”
“中軍五萬,隨後跟進。兩翼各兩萬柺子馬,包抄郾城東西兩門。”
“是!”
“後軍兩萬——”
他停頓了一下。
“後軍留作預備,隨時待命。”
“是!”
斥候退出帳外。
金兀朮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郾城的位置上。
“嶽飛,”他低聲說,“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冇有人回答他。
帳外,風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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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同一時刻,郾城。
嶽飛站在城頭,麵朝北方。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塵土的氣息。那塵土不是普通的塵土——裡麵有馬糞的味道,有鐵鏽的味道,有人汗的味道。
那是大軍行進的痕跡。
“元帥,”張憲走上城頭,“斥候回報,金軍已經開始移動。前鋒距離此地,不足二十裡。”
嶽飛點了點頭。
“背嵬軍那邊有訊息嗎?”
“嶽雲和牛皋都已經就位。楊再興……還冇有訊息。”
嶽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再等等。”
他走下城頭,來到城中的校場。
兩千步兵,已經列陣完畢。他們手中的長槍在晨光中閃著寒光,槍纓在風中輕輕飄動。
嶽飛走到佇列前,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這些臉,他都認得。
王貴、張用、趙大牛、李小二……還有那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輕士兵——就是那個問他“槍是活的嗎”的孩子。
那個孩子站在佇列的第三排,雙手握槍,指節發白。
嶽飛走到他麵前。
“叫什麼名字?”
“回元帥,陳鐵柱。”
“哪裡人?”
“相州湯陰。”
嶽飛微微一怔。湯陰——他的老家。
“湯陰哪裡?”
“城東十裡鋪。”
嶽飛的嘴角微微上揚:“十裡鋪的陳家大院,還在嗎?”
陳鐵柱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回元帥……不在了。金人燒了。”
嶽飛沉默了一瞬。
“會回來的。”他說。
然後他轉身,麵朝全軍。
“兄弟們——”
兩千人同時挺直了脊背。
“今天這一仗,不好打。敵人十倍於我們,鐵甲覆身,鐵索連馬。我們的槍,能不能刺穿他們的甲?能。我們的槍,能不能擋住他們的衝鋒?能。”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心裡。
“因為我們的槍,不是鐵的。”
兩千人愣住了。
槍不是鐵的?
嶽飛舉起手中的嶽家槍。
“槍是鐵打的,但槍魂不是。槍魂是什麼?是你們手上的繭子,是你們背上的傷疤,是你們心裡的那口氣——那口咽不下去的氣!”
他的目光如炬。
“金人有鐵甲,我們有槍魂。鐵甲會破,槍魂不滅。”
他深吸一口氣。
“今日之戰,有進無退。槍在人在——”
兩千人齊聲呼應:
“槍亡人亡!”
聲浪震天,城牆上的土簌簌落下。
嶽飛轉身,麵朝北方。
北方的地平線上,已經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線。
那道線正在變粗、變寬、變高——
如同一道鐵幕,正在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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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辰時,天色大亮。
郾城北麵的平原上,鐵浮屠已經列陣完畢。
一萬鐵甲騎兵,三十人為一堵,鐵索相連,如同一道鋼鐵長城。
鐵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遠遠望去,像是大地上鋪了一層碎銀。
但這不是碎銀。
這是刀。
是死亡。
金兀朮立馬於高坡之上,俯瞰著前方的郾城。
城很小。
城牆很矮。
城頭上的旗幟在風中飄動,旗幟上繡著一個鬥大的“嶽”字。
“嶽飛,”金兀朮輕聲說,“讓我看看,你到底有什麼本事。”
他緩緩舉起右手。
全軍肅靜。
右手落下——
“進攻!”
一萬鐵浮屠同時啟動。
大地開始顫抖。
起初是輕微的震顫,如同心跳。然後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劇烈——到最後,整個大地都在搖晃,像是有一隻巨手在擂一麵無邊無際的鼓。
轟……轟轟……轟轟轟……
鐵蹄踏碎大地,鐵索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萬匹戰馬同時嘶鳴,聲音彙成一道洪流,如同海嘯,如同山崩,如同天塌。
嶽飛站在城頭,看著那道鐵幕向他碾壓過來。
他冇有動。
他的手握著嶽家槍,指節發白,但手臂穩如磐石。
他在等。
等鐵浮屠進入弓弩射程。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兩百步——
“弓弩手!”他暴喝,“放!”
三千弓弩手同時鬆弦。
箭雨遮蔽了天空,如同蝗群過境,遮天蔽日。
箭矢落在鐵浮屠的鐵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大部分箭矢被彈開,隻有少數射中了戰馬的眼睛或關節。
前排的鐵浮屠倒下了幾百騎,但後麵的騎兵踏過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鐵索拖曳著倒下的戰馬和騎手,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溝。
“第二輪!放!”
又是三千支箭。
鐵浮屠又倒下幾百騎。
但他們仍在衝鋒,速度不減反增。
“第三輪!放!”
第三輪箭雨落下時,鐵浮屠已經衝到了城下百步之內。
嶽飛能看到前排騎兵的眼睛了——那些眼睛藏在鐵甲後麵,冰冷、殘忍、毫無感情。
“步兵!”嶽飛暴喝,“舉槍!”
城下的兩千步兵同時將長槍斜舉,槍尾插進泥土,槍尖對準馬胸。
槍陣如林。
鐵浮屠撞上槍陣的瞬間,天地間響起了一聲巨響。
那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那是鋼鐵與血肉碰撞的聲音,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是戰馬嘶鳴的聲音,是人臨死前的慘叫聲——所有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如同一首來自地獄的交響樂。
前排的鐵浮屠被長槍刺穿,連人帶馬翻倒在地。但後排的鐵浮屠踏過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鐵索連著的戰馬,一匹接一匹地撞上來。
嶽家軍的前排步兵被撞得粉碎。
有人被鐵蹄踏碎頭顱,有人被鐵索絞斷腰身,有人被槍尖貫穿胸膛——但他們冇有一個人後退。
因為他們身後,是郾城。
是嶽飛。
是那麵繡著“嶽”字的旗幟。
“頂住!”王貴在陣中嘶吼,他的左臂已經被鐵索絞斷,但右手仍握著槍,一槍一槍地刺向衝過來的鐵浮屠。
“頂住!!”張用在吼,他的胸口插著一支金軍的箭,但他冇有倒下,他用槍撐住身體,繼續戰鬥。
“頂住!!!”趙大牛在吼,他不是步兵,他是夥伕,但他的菜刀已經砍捲了刃,他撿起地上的一把槍,衝進了敵陣。
兩千步兵,在第一波衝擊中就倒下了五百人。
但他們頂住了。
鐵浮屠的衝鋒,被他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地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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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城頭,嶽飛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整個戰場。
鐵浮屠的衝鋒已經被步兵纏住,但金軍的後續部隊正在源源不斷地湧來。中軍五萬,兩翼各兩萬——十萬大軍,正在合圍郾城。
“元帥!”張憲喊道,“金軍兩翼開始包抄!”
嶽飛冇有回頭。
“東門情況如何?”
“東門已經接敵!牛皋的一千背嵬軍還在城外埋伏,冇有暴露!”
“西門呢?”
“西門……還冇有訊息。楊再興還冇有到。”
嶽飛的眉頭皺了起來。
楊再興的一千騎,是從南門繞到西門的。按計劃,他們應該在一個時辰前就到達預定位置。
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
“傳令牛皋,再等一炷香。一炷香之後,不管楊再興到不到,他都必須出擊。”
“是!”
嶽飛的目光重新落在城下的戰場上。
步兵已經傷亡過半,但鐵浮屠的攻勢也被暫時遏製住了。
但金兀朮不會給他喘息的機會。
果然——
高坡上,金兀朮看到了城下的膠著狀態,冷笑一聲。
“傳令中軍,壓上去。五萬步騎,正麵強攻。”
“元帥,鐵浮屠還在前麵——”
“讓他們退下來。鐵浮屠退到兩翼,中軍步騎正麵進攻。”
“是!”
金軍的號角聲響起,鐵浮屠開始緩緩後退。
嶽家軍的步兵鬆了一口氣,但嶽飛的心卻沉了下去。
鐵浮屠退下去,中軍步騎壓上來——這是車輪戰。
先用鐵浮屠消耗步兵的體力和兵力,再用中軍步騎進行第二輪衝擊。
兩萬對十萬,本來就捉襟見肘。如果金軍再來一輪——
“元帥!”張憲的聲音忽然變了,“你看!”
嶽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北方的地平線上,又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線。
那不是鐵浮屠。
那是金軍的援軍。
金兀朮的後軍——兩萬預備隊,也壓上來了。
十萬大軍,全部投入。
金兀朮要畢其功於一役。
嶽飛的瞳孔微微收縮。
但他冇有慌。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經冇有了一絲猶豫。
“傳令——”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開啟城門。”
張憲愣住了:“元帥?”
“開啟城門。全軍出擊。”
“可是——”
“冇有可是。”嶽飛打斷他,“金兀朮把全部兵力都壓上來了,他的後方是空的。現在——就是背嵬軍出擊的最佳時機。”
他握緊手中的嶽家槍。
“我親自去。”
“元帥!”張憲急了,“你不能——”
嶽飛已經轉身,大步走下城頭。
他的腳步堅定,每一步都像是用錘子釘進地裡。
走到城門口時,他翻身上馬。
“踏雪”長嘶一聲,四蹄刨地,戰意昂揚。
嶽飛拔出嶽家槍,槍尖朝北。
“開門!”
城門緩緩開啟。
城外,是金軍的千軍萬馬。
城內,是一人一馬一槍。
嶽飛策馬衝出城門——
“嶽家軍,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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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城外的戰場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一個人,一匹馬,一支槍,從城門中衝出,向著十萬金軍衝去。
金軍將士愣住了。
嶽家軍將士也愣住了。
但隻是一瞬間。
下一秒——
“元帥衝了!”王貴嘶聲吼道,“兄弟們,跟上!”
“跟上!!”
“跟上!!!”
城下僅存的一千多步兵,同時發出怒吼,跟著嶽飛衝了出去。
城頭上,張憲紅著眼睛,對身邊的傳令兵吼道:“發訊號!讓牛皋出擊!現在!”
一枚響箭沖天而起,發出尖銳的嘯聲。
城東,乾涸的河溝裡。
牛皋聽到了響箭的嘯聲,猛地從藏身處站起來。
“兄弟們——”他拔出腰間的刀,“元帥的訊號!出擊!”
一千背嵬軍騎兵同時翻身上馬,從河溝中衝出,如同一條出水的蛟龍,直插金軍的側翼。
牛皋一馬當先,手中的大刀舞得呼呼作響。他一刀砍翻一名金軍騎兵,第二刀斬斷一根鐵索,第三刀——
第三刀砍在了一名金軍百夫長的脖子上。
人頭飛起,血柱沖天。
“殺!”牛皋吼道,“殺他孃的!”
一千背嵬軍如猛虎下山,從側翼狠狠撞進金軍的陣中。
金軍的側翼頓時大亂。
但金兀朮畢竟是金兀朮。
他看到了側翼的混亂,但並冇有慌亂。
“傳令右翼柺子馬,回頭包抄!把這支伏兵吃掉!”
兩萬柺子馬調轉馬頭,向牛皋的一千騎壓了過來。
一千對兩萬。
牛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今天,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他喃喃自語。
然後他笑了。
“值了。”
他握緊大刀,迎向兩萬柺子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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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嶽飛衝進敵陣的那一刻,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他的眼前,隻有槍。
槍尖。
槍尖所向,是金軍的咽喉。
他的槍法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不是快,是準。每一槍都刺在金軍騎兵的咽喉上,一槍一個,一槍一個,槍槍斃命。
他的身邊,倒下了十七個金軍騎兵。
但他的戰馬也被砍傷了,“踏雪”的右腿被一刀砍斷,悲嘶一聲,向前栽倒。
嶽飛在戰馬倒下的瞬間躍起,雙腳落地,手中的槍卻冇有停。
他在地上使槍,比在馬背上更可怕。
因為“破陣槍”,就是在地上使的。
他的身體如同一條蛇,在敵陣中遊走。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一槍刺出。每一槍刺出,都有一名金軍倒下。
金軍被他殺得膽寒,紛紛後退。
但他們退不了——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湧。
十萬大軍擠在一起,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所有人都捲了進去。
就在這時——
城西。
楊再興終於到了。
他的一千騎,從城南繞了一個大圈,穿過了三條河流、兩片樹林、一座丘陵,終於繞到了城西。
但他們遲到了。
因為路上,他們遭遇了一支金軍的巡邏隊。
楊再興親手殺了那支巡邏隊的隊長,但他自己也中了三箭。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臂,一箭在肋下。
三支箭都還插在身上,他冇有拔。
因為他知道——拔出來,血就止不住了。
“兄弟們,”楊再興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遲到了。”
他看著前方,金軍的後軍正在向郾城方向移動,後方空虛。
“但現在——正是時候。”
他拔出插在肋下的箭,血噴湧而出。他麵不改色,用布條纏住傷口,然後舉起手中的槍。
“殺!”
一千騎從城西衝出,直插金軍的後方。
金兀朮的後軍隻有兩萬預備隊,而且大部分已經調往前方。後方隻剩下不到三千老弱殘兵。
楊再興的一千騎,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捅進了金軍最柔軟的部位。
後方起火。
金兀朮終於慌了。
“後軍怎麼回事?!”
“元帥!城西出現嶽家軍騎兵!正在焚燒糧草!”
金兀朮的臉色變了。
糧草——十萬大軍的糧草,都在後方。
如果冇有糧草,他的十萬大軍,三天之內就會崩潰。
“撤!後軍回援!快!”
但已經晚了。
楊再興的一千騎,已經在金軍的糧草大營中殺了個七進七出。糧草被點燃,黑煙沖天,遮蔽了半個天空。
金軍的士氣,在這一刻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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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金軍退了!”
張憲在城頭看到金軍的陣型開始鬆動,聲音都在發抖。
“金軍退了!!”
城頭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金軍的旗幟在後退,金軍的陣型在瓦解,金軍的將士在逃跑——
十萬金軍,正在潰敗。
嶽飛站在敵陣中央,渾身是血。
他的槍上掛著三顆人頭,他的鎧甲上至少有二十處刀痕,他的左臂上插著一支箭——但他冇有倒下。
他看到了金軍後退的浪潮,看到了金軍將士臉上的恐懼。
他冇有追。
他隻是站在那裡,槍插在地上,看著金軍如潮水般退去。
風從北方吹來,吹動他的衣襟。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不是笑容。
那是——
一個農夫看到麥子成熟時的表情。
是耕耘之後,終於等到了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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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金兀朮策馬狂奔,身後隻剩三千殘兵。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看到嶽飛追上來。
他怕一回頭,就看到那把槍——那把槍尖上沾著他十萬將士鮮血的槍。
他一直跑到天黑,纔敢停下來。
他下馬的時候,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元帥!”
金兀朮推開親兵,跪在地上,仰頭望天。
天上有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冷。
“十萬……”他喃喃自語,“十萬……”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嗚咽。
不是為死去的將士哭泣。
是為自己哭泣。
他輸了一輩子中最重要的一場仗。
“嶽飛……”
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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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郾城。
嶽飛回到城中時,天已經黑了。
他冇有回帥帳,而是直接去了傷兵營。
傷兵營裡,到處是呻吟聲。
王貴躺在角落裡,左臂的斷口已經包紮好了,但血還在滲。他看到嶽飛進來,掙紮著要起身。
嶽飛按住他。
“彆動。”
“元帥,”王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俺冇給你丟人吧?”
嶽飛冇有說話。
他蹲下來,給王貴掖了掖被子。
“冇有。”他說。
“你冇有丟人。”
王貴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轉過頭,不讓嶽飛看到。
嶽飛站起身,走向下一個傷兵。
張用躺在另一張床上,胸口的箭已經取出來了,但傷口很深,呼吸時能聽到肺裡呼嚕呼嚕的聲音。
“元帥,”張用的聲音很弱,“俺還能打仗嗎?”
嶽飛握著他的手:“能。”
張用笑了:“那就好。”
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嶽飛繼續往前走。
趙大牛坐在角落裡,正在用菜刀削一根木棍。他的菜刀已經砍捲了刃,但他還在削。
“做什麼?”嶽飛問。
“做槍。”趙大牛頭也不抬,“俺的槍斷了,做一根新的。”
嶽飛看著他手中的木棍——那是一根燒火棍,又粗又短,根本不像槍。
但他冇有說破。
“好。”他說。
他走到最後一個床位前。
床上躺著陳鐵柱。
那個來自湯陰十裡鋪的孩子。
他的胸口插著一支金軍的箭,箭桿已經摺斷,箭頭還留在體內。
他還有呼吸,但很微弱。
嶽飛蹲下來,握著他的手。
“元帥……”陳鐵柱睜開眼睛,聲音像風中的殘燭,“俺……俺刺中了。”
嶽飛點頭:“我知道。”
“俺……俺刺中了三個……”
“我知道。”
陳鐵柱笑了。
那個笑容很燦爛,燦爛得像湯陰春天的麥田。
“元帥……”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湯陰……的麥子……該熟了吧……”
嶽飛握緊他的手。
“熟了。”
“替俺……回去看看……”
“我替你回去。”
陳鐵柱的眼睛緩緩閉上。
他的手,從嶽飛的手中滑落。
嶽飛跪在床邊,低著頭。
他冇有哭。
但他的手在抖。
很久之後,他站起來,從陳鐵柱的手中取出那把槍。
槍桿上刻著兩個字——“嶽家”。
他把槍放在陳鐵柱的胸口,用手合上他的眼睛。
“你的槍,”嶽飛說,“我替你收著。”
“等有一天,我們打到了黃龍府——我把這把槍,插在金兀朮的帥帳前。”
他站起來,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冇有回頭。
但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槍是活的。”
“人死了,槍還活著。”
“槍活著,嶽家軍就還在。”
他走了。
身後,是紅色的傷兵營。
前方,是北方的天空。
那裡有汴京,有黃河,有黃龍府。
有他這輩子最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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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鐵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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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郾城大捷的訊息傳遍天下,但臨安城中,有人歡喜有人憂。趙構看著捷報,臉上冇有笑容。秦檜在燈下練字,寫的卻是“莫須有”三字。嶽飛在營中寫下《滿江紅》的前半闕——他不知道的是,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南方醞釀……
……
下集預告
第三章·滿江紅,明日此時,槍出如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