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的臘月風,是帶著牙齒的。
曲麥穗蜷縮在了驢車的乾草堆裡麵,薑老爺子也是坐在驢車上麵,趕車的是薑叔叔。
她小聲的說道:「師父,於奶奶的病……是不是氣病的?」
薑老爺子沙啞的聲音隨著風飄過來,「麥穗啊,這個世界上麵是有兩種病,一種是在明處的病,一種是在暗處的病。明處的病隻要聽醫囑,那是能夠治好的。
暗處的病則是……」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他說道:『暗處的病,是專門挑人最軟的地方咬,要是咬上了,那是一輩子都是不鬆口的!』
突然,驢車被猛的顛簸了一下,曲麥穗的手牢牢的抓住了車板。
她眼角的餘光看到了,左前方的那一片的枯蘆葦叢裡麵,似乎是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閃過去。
不是風的聲音,而是,人發出的動靜。
曲麥穗後背瞬間繃緊,末世的本能,讓她的手悄悄的摸向了包裡麵的銀針。
她謹慎小聲的說道:「師父,有人在跟著。」
薑老爺子示意薑叔叔加快速度。
「坐穩了!」
然後,薑叔叔的鞭子是甩的越來越著急了,驢子因為痛,跑的更加快了。
風吹的更加的猛烈,曲麥穗死死的盯著後方的道路,但是,再也冇有看到過那個人影,似乎是從來冇有出現過。
於大孃的家是在整個村子最破舊的地方。
推開了那個大門的時候,一股草藥和病味夾雜在一起。
屋子裡麵是,炕上麵的一團動了一下。
「薑……薑大夫……」
聲音喘氣著,「您還肯……來看我這個……快爛透的人……」
薑老爺子趕緊快步上前,薑叔叔和曲麥穗緊跟其後。
她看到屋子裡麵的擺設,角落裡麵堆放著空的藥罐,豁了一大口的瓷碗……
薑老爺子溫和的說道:「大娘,你不用說話,我先給你診脈。」
枯瘦如柴的手伸出來,薑老爺子把脈。
他眉頭緊皺著,時間在這詭異的氣氛流逝著。
忽然,老太太睜開了眼睛,她原本應該是渾濁的眼睛,現在卻非常的亮眼,她直勾勾的看著曲麥穗。
「閨女……」
她伸出了另外一隻手,她朝著曲麥穗抓過來,「你過來……讓奶奶看看你……」
曲麥穗看著 薑老爺子,薑老爺子朝著曲麥穗點了點頭。
她這才上前,然後,坐在了炕邊緣。
一隻冰冷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這個力氣大的驚人。
「像啊……真像啊……」
於大娘眼淚直流,「我那個苦命的閨女,小的時候也是這般……安安靜靜的坐著……」
她似乎是通過曲麥穗,看到了另一個人。
「她看著是聰明,但是,傻啊……這十裡八村的後生……她是一個都冇有瞧上……偏偏瞧上了……那個從石頭縫裡麵都能夠榨出來的三兩心機的男人啊……」
薑老爺子臉色一變,「大娘!」
「我要說!」
於大孃的聲音突然高了許多。
「我再不說……再不說……就要爛在肚子裡麵了……」
她抓著曲麥穗的手,是越發的用力了。
「我家風光的時候……他嘴巴是甜的和蜜一樣……後來……家裡麵出事情了,倒黴了……」
她聲音透露著死亡的氣息,「他的那張臉……一下子就變了……比臘月的風還要冷……
我閨女哭啊……人就這麼……」
她感受到了手背上麵的力氣又大了不少。
「生老三的那個晚上……」
於大娘瞪大眼睛的說道:「接生婆是一個生麵孔……她身上有一個奇怪的氣味……像是供銷社新到的塑料布……
她摸著我閨女的肚子……那個手是比死人還涼……」
屋子裡麵一片的安靜。
薑老爺子迅速的下針,銀針刺入了幾個穴位,於大孃的情緒開始慢慢的平復了。
但是,她的眼睛依舊是看著曲麥穗。
她似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說道:「閨女……你家裡麵……要是也來了笑臉人……你聽奶奶一句勸……」
「捂緊你的窩,然後,鎖好你的門,笑臉人吃起人來是……不吐骨頭!」
她說完就昏死過去了,但是,那隻手還是緊緊的握著曲麥穗的手。
薑老爺子費勁的將手指給掰開。
曲麥穗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腕上麵是深紫色的掐痕。
「笑臉人吃起人來是不吐骨頭!」
這句話在她耳邊是反覆的迴響著。
從屋子裡麵出來了之後,黑沉沉的烏雲,似乎是要從天上砸下來一般。
薑老爺子在院子裡麵,在和一個駝背的老漢在低聲的說著話。
曲麥穗活動活動身體,突然她的目光看向了外麵的雪野。
她的呼吸驟然停止。
院子的斜對麵,五十米開外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穿著半舊的大衣,黑色圍巾,背著手,靜靜的站在那裡。
劉發軍!
雖然視線有一些的模糊,但是,那個姿態,曲麥穗肯定是不會認錯的。
時間!
曲麥穗瞬間做出了一個五歲半的孩子最本能,最直接的反應。
她先是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然後,她像是所有孩子一樣,在陌生的環境,看到一個大人的時候,那種怯生生的退縮。
她眨了眨眼睛,小臉上麵露出了小孩子的迷糊,這麼遠是不是看錯了?
當確認是劉發軍的時候,她抬起手,小幅度的揮舞了一下。
她的動作是小孩子特有的生澀和遲疑。
似乎在說:「劉叔叔,是你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的腳尖是下意識的碾碎冰塊,這是她在母親麵前不知所措的時候,纔會有的小動作。
她的內心則是非常的平靜和冰冷。
他會在這裡絕對不是巧合。
他在這裡,是可能聽到什麼,來這裡是來確認的,無論是什麼樣子的情況,我都不能夠讓對方覺得自己是異類,我可以讓對方覺得自己是一個聰明,但是,卻是非常的單純的孩子。
那邊的劉發軍,看到曲麥穗的揮手之後。
他也是身子動了一下,然後,他也同樣揮手。
似乎在說:「麥穗,叔叔我看到你了!」
風雪模糊了她的視線,但是,曲麥穗知道,等待她回家的,將不會再是一頓普普通通的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