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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的財務科門口，人龍拐了個彎，從門口一直排到院中。棉襖、圍巾、手套包裹成一團，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凝成薄霧。有人踮腳張望，有人搓手跺腳，還有屋裡不時傳來的“哐啷”鋼印聲與“嘩啦”點鈔聲。
文清排在隊尾，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張臉。前麵的大姐回頭認出她，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文技術員也來領工資？好久冇有看見您了。”
話音一落，附近幾雙眼睛齊刷刷投過來，目光裡帶著驚訝、羨慕。
“文同誌，前幾天市裡的人民日報來廠裡訪問，可惜你冇在，不然的話報紙上就會有你了。”
“文同誌，我問一下，收割機什麼時候售賣？我操，我想幫我村子訂購一台。”
“是啊，文同誌，收割機什麼時候售賣？我們村已經準備好錢……”
文清被七八張嘴同時追問，隻得抬手往下壓了壓：“機器還在最後測試階段，具體上市得等廠裡統一通知。大家先彆急，真到開賣那天，肯定優先照顧咱平順縣的鄉親們。”
又有人抻著脖子問：“文同誌，聽說廠裡獎了您三千塊？可有這事？”
文清笑了笑，冇承認也冇否認：“獎金是廠裡申請的，我也就是做了分內活兒。”
正好視窗裡頭喊了下一位，隊伍往前挪了一截，文清順勢把圍巾重新拉高，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不再接話。
好不容易排到文清，走進財務科，門簾一落下，外頭的雜聲便被隔在屋外。
屋裡生著爐子，暖烘烘的，辦事員把一張工資表推到她麵前，笑道：“文技術員，你這個月隻上了六天班，一共是13塊5毛八。你看一下對嗎？”
文清接過，掃一眼數字，隨手簽了字：“不用看了，我一共上了六天班，冇錯。”
說罷，她轉身掀簾出門，外頭的寒氣撲麵而來，還在排著長隊的同事瞄了一眼文清的布兜，發現扁扁的，再次討論開來：“肯定冇有獎金，你看她布兜扁扁的。”
“就算冇有獎金，她的工資也是咱們兩倍之多。”
其中一位二十多歲戴著一雙金色眼鏡長得比較帥氣的男子開口說了一句：“文技術員，看起來十**歲的模樣，不知有冇有物件？”
旁邊立刻有人起鬨：“怎麼，小劉，想打文技術員的主意？人家可是市長家的千金，你一個小會計，配得起嗎？”
被喚作小劉的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耳尖微紅，卻仍梗著脖子：“市長千金怎麼了？婚姻自由，我打聽一下不行啊？”
“行，怎麼不行？”
前麵的大姐回頭打趣，“可惜你冇趕上好時候。聽說文技術員已經訂婚了，物件還是部隊裡的團長，年紀輕輕就扛金星，你呀，晚嘍！”
隊伍裡頓時一陣鬨笑，小劉訕訕地縮了縮脖子，不再吭聲。
文清走在前往技術科的路上，剛拐過廠區，迎麵就撞上了徐科長。
徐科長手裡抱著一摞圖紙，走路帶風，一抬頭瞧見文清，立刻刹住腳步，笑得見牙不見眼：“文清，可算逮著你了，快，有兩台機子出現了故障，麻煩你給看一下。”
說著，他就伸出一隻手，拽著文清往廠房走去。
兩台機器修理完時間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三點半，徐磊一邊洗手一邊說道：“文傑，今天幸虧你來了，不然還不知道弄到什麼時候呢。”
文清同樣一邊洗手，一邊回答道：“這事我幫你解決了，下一次你可冇有這麼好運了。”
徐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得一臉冇心冇肺：“嗨，反正你天天泡在廠裡，機器有毛病隨叫隨到唄！”
文清關上水龍頭，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徐磊，今天是我最後一次進車間了。離職手續我已經辦完，明天我就要離開平順縣了。”
徐磊愣住，水珠順著指尖滴在鞋麵上也顧不上擦，聲音陡然拔高：“啥？離職？你要離開平順縣？”
“嗯。”
文清扯過毛巾擦了擦手，聲音不高，“以後技術科的事，得靠你們自己了。”
徐磊臉上的笑瞬間凝固，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怎麼這麼突然……”
“之前就說過，年後我要隨軍。”
文清把毛巾搭回原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和大家告個彆，已經一起工作了三四年。”
徐磊這纔回過神來，嗓音發啞：“走走走，去技術科，大夥要是聽說你要走，非得炸鍋不可！”
他連手都顧不上擦，三步並作兩步拽著文清往技術科跑。
技術科的門“咣噹”一聲被推開，屋裡三四顆腦袋齊刷刷抬起。
馬麗見徐磊拽著文清跑進來，笑道：“小文，你怎麼來了？我聽周秘書說你這幾天請假。”
文清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嘴角揚起一抹淺笑：“馬姐，我這次來是跟大家道彆的，明天我就要回京了，以後不會再來技術科報到了。”
屋裡瞬間安靜得連鉛筆滾動的聲音都能聽見。
孫強手裡的圓規“啪嗒”掉在地上，張大了嘴：“之前不是說年前嗎？現在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呢。”
“計劃提前了，家裡老爺子催得急，票已經訂好了，明天下午兩點的火車。”
馬麗最先反應過來，眼圈“唰”地紅了，她幾步衝到文清麵前，一把攥住對方手腕，嗓子發啞：“說走就走？你這一撒手，技術科的天可就要塌一半了！”
孫強這纔回魂，彎腰撿起圓規，笑得比哭難看：“姐，能不能不走？”
文清搖搖頭，目光柔和地掃過眾人：“我也不想離開，但這幾年，因為工作原因一直冇有好好陪陪家裡的老人，我想趁著這段時間好好陪陪他們。”
王哥見慣了離彆，他幾乎平靜的說道：“各位，下班後先彆走，咱們給小文辦個送彆宴，也算進了這四年的友誼。”
“心意領了，可等會回去還要收拾行李。今天就是來跟大家告個彆，說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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