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老離開後的小院,恢復了寂靜。夜幕徹底籠罩鐵岩城,隻有遠處鍛造區的爐火映紅天際,傳來隱約的嗡鳴。那是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粗獷而堅硬,一如這裏的每一個人。
雷烈去廚房簡單弄了些吃食——硬麵餅、鹹菜疙瘩、一盆燉得稀爛看不出原貌的肉湯。兩人默不作聲地吃完,疲憊和緊張後的鬆弛感,讓這簡陋的飯菜也顯得格外可口。
飯後,雷烈又服了一次葯,氣色又好些,但左臂依舊不能用力。他簡單處理了一下院中的痕跡,又在院門和牆角補充了幾道預警禁製,然後對霧臨道:“今晚你住西廂房,那裏平時沒人住,但還算乾淨。我就在正屋,有事喊我。夜裏警醒些,雖說師父打了招呼,但難保沒有不開眼的。”
霧臨點頭,抱著雷烈找出的被褥去了西廂房。
房間確實簡陋,一床一桌一椅,但還算整潔。他將被褥鋪好,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盤膝坐在床上,再次調息,同時梳理著今日的所見所聞。
厲老的態度很明確——要利用他的能力應對地底危機,但也給出了相應的籌碼和庇護。李家是潛在的麻煩,城主態度曖昧。而地底那“血潭晶簇”背後隱藏的秘密,似乎比他想的還要深。
“傀影樞核”與暗金殘片的共鳴,始終縈繞心頭。那地底的東西,真的隻是自然異變?還是像“七星繞眼”封印一樣,涉及上古秘辛?
他需要更多資訊。關於鐵岩城的歷史,關於血紋黑曜石的記載,關於李家,關於城主府的真正立場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隻有風吹過老槐樹葉的沙沙聲。
霧臨正要躺下,眉心印記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
與之前截然不同。
不是危險預警,也不是“心鏡”的推演波動,而是一種……混亂、癲狂、卻又帶著某種詭異儀式感的意念碎片,如同風中殘燭,斷斷續續地飄入他的感知。
這意念並非來自地下,而是來自……城中?似乎不止一處,零零星星,如同暗夜中閃爍的鬼火。
“血……血祭……”
“偉大的主……賜予新生……”
“礦石……神聖的血紋……”
“清洗……凈化……”
破碎的詞語,扭曲的意象,充滿了狂熱與愚昧。與地底血傀那種純粹的暴戾饑渴不同,這更像是一種人為催生的、有組織的邪信徒。
邪教?
霧臨猛地睜開眼,眼中寒光一閃。
他悄然起身,來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心鏡”感知無聲擴充套件,如同水波般漫出院牆,向著意念傳來的方向探去。
距離不遠,大約隔了兩條街巷——一處低矮破爛的窩棚區。那裏聚集著十幾道微弱而混亂的生命氣息,其中幾道還帶著淡淡的、與血紋黑曜石相似的陰冷邪氣。
他們圍成一圈,中間似乎擺放著什麼,正在低聲吟誦著意義不明的音節。空氣中瀰漫著微弱的靈機波動和血腥味。
真的是邪教集會!
而且看樣子,似乎與地底那東西有關聯。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引導?
霧臨心念電轉。此事必須立刻告訴雷烈。若真與地底災禍有關,這些邪教徒很可能成為擴散汙染或製造混亂的源頭。
他剛要轉身去正屋——忽然,另一股更強的、帶著肅殺與鐵血氣息的靈機波動,從更遠處快速逼近,目標,赫然正是那處窩棚區!
是城主府的衛隊?還是厲老安排的?
幾乎在霧臨感知到那股肅殺氣息的下一瞬,“轟!!!”一聲沉悶的爆響,打破了夜的寂靜!火光衝天而起,將那片窩棚區映得通紅!緊接著,是兵器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以及某種生物受傷般的尖銳嘶鳴!
戰鬥爆發了!而且異常激烈!
霧臨沒有猶豫,身形一閃,已如輕煙般掠出西廂房,來到院中。
正屋的門也同時開啟。雷烈手持厚背砍山刀沖了出來,臉色凝重。
“怎麼回事?”他看向火光方向。
“像是衛隊在清剿什麼。”霧臨沉聲道,“但我之前感知到,那裏有邪教徒聚集,氣息與地底那東西有關。”
雷烈瞳孔一縮:“什麼?!與地底有關?你確定?”
“確定。他們似乎在舉行血祭儀式,意念混亂癲狂,提到了‘血紋’、‘新生’、‘清洗’等詞。”霧臨快速說道。
雷烈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該死!是‘血紋教’!這幫陰魂不散的瘋子,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冒出來!”
“血紋教?”
“一個最近幾個月纔在底層礦工和貧民中悄悄流傳的邪教。”雷烈咬牙,“信奉所謂的‘血紋之主’,鼓吹用鮮血和礦石獻祭,可以獲得力量和永生。城主府之前抓過幾個頭目,但一直沒找到真正的源頭。沒想到……”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如果真和地底那東西扯上關係,那就麻煩了!”
遠處的戰鬥聲更加激烈,甚至還傳來了幾聲劇烈的爆炸——顯然動用了符籙或法器。
火光中,隱約可見幾道身穿暗紅色破袍的身影,動作僵硬而瘋狂,正與穿著鐵岩城衛隊製式皮甲的士兵廝殺。那些紅袍人力量奇大,不懼普通刀劍,甚至能噴吐毒霧。
與地底血傀有幾分相似,但似乎更弱,也更混亂。
“走!去看看!”雷烈當機立斷,“如果是血紋教,我們必須弄清他們和地底的關聯!你跟我來,小心隱藏身份!”
霧臨點頭,將“千機麵”的效果稍作調整,讓容貌更模糊不起眼。然後跟著雷烈,翻過院牆,藉著夜色和建築的陰影,快速向戰鬥爆發點潛行。
兩人修為都不弱,又刻意隱匿,很快便靠近了那片窩棚區。
現場一片狼藉。七八間窩棚已被引燃,熊熊燃燒,熱浪逼人。地麵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有身穿破舊紅袍的邪教徒,也有鐵岩城衛隊的士兵,鮮血匯成細流,在火光中泛著暗紅的光。
衛隊大約有二三十人,由一個手持長槍、氣息在固靈後期的軍官帶領,正結陣圍攻剩下的五六名紅袍教徒。
那些紅袍教徒眼神瘋狂,口中念念有詞,悍不畏死。他們身上縈繞著淡淡的暗紅霧氣,力量速度都遠超常人,手指變得烏黑尖銳,竟能硬抗刀劍。
其中一個頭目模樣的,更是掏出一塊雞蛋大小的、散發著邪異血光的石頭——正是血紋黑曜石碎片!他握在手中,嘶吼著沖向衛隊軍官,石塊上的血光讓他力量暴增,一爪就將一名士兵的盾牌撕裂!
“果然是這東西!”雷烈低聲道,“他們用血紋黑曜石碎片作為施法媒介或強化自身!這玩意兒能侵蝕心神,激發潛能,但用久了人就會變得瘋狂嗜血,最後變成怪物!”
霧臨凝神觀察。
這些邪教徒的狀態,確實像是被血紋黑曜石的邪能侵蝕,但又與地底血傀那種徹底的“異化”不同,更接近於“被控製”或“深度汙染”。他們似乎還保留著部分人性和施法能力。
難道,這“血紋教”的源頭,是有人在故意散播被汙染的血紋黑曜石碎片,控製信徒,圖謀不軌?
“妖人受死!”
那衛隊軍官見頭目兇猛,大喝一聲,長槍如龍,帶著熾烈的火屬性靈光,直刺頭目胸口!
頭目不閃不避,獰笑著用那塊血紋石擋在胸前。
“鐺!!”
槍尖刺中血紋石,爆出一團刺目的血光與火光!軍官被震得後退兩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滴落。
那頭目雖然也被震得口噴鮮血,但手中血紋石光芒更盛。他狂吼一聲,竟將石塊塞入口中,胡亂嚼碎吞下!
“呃啊啊啊——!!”
淒厲的慘嚎響徹夜空!
那頭目全身劇烈抽搐,麵板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色血管紋路,身體開始不自然地膨脹,手指腳趾變長,指甲化為骨刺,口鼻中溢位暗紅粘液竟是在向著地底血傀的方向快速異化!
“阻止他!”軍官駭然,厲聲下令。
士兵們紛紛投出符籙,射出箭矢。但異化中的頭目速度力量暴增,輕易躲開大部分攻擊,剩下的打在身上也隻是留下淺淺傷痕。
他嘶吼著,撲向最近的一名士兵,速度快得隻剩殘影!
眼看那士兵就要被開膛破肚——
“嗡!”
一道凝練的暗銀光芒,如同夜空中的冷月,無聲無息地劃過戰場,精準無比地點在那異化頭目後頸與脊椎連線處——一處剛剛因異化而暴露的、靈機劇烈波動的節點!
是霧臨!他隱在陰影中,覷準時機,一記“影刃”出手!
“嗤——”
輕微的聲響。
暗銀光芒沒入。異化頭目前撲的身形猛地一僵,膨脹的身體如同漏氣般迅速乾癟下去,體表的暗紅血管紋路急速黯淡。
他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轟然倒地,抽搐幾下,沒了聲息。
那塊被吞下的血紋石碎片,從他口中滑出,滾落在地。光芒盡失,變成一塊普通的黑色碎石。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戰場為之一靜。
衛隊士兵驚疑不定地看向暗銀光芒射來的方向,但那裏隻有一片陰影。
軍官則眼神一凝,看向霧臨和雷烈藏身的大致方位,抱了抱拳。
“不知是哪位朋友出手相助?鐵岩城衛隊第三小隊隊長趙莽,多謝了!”
雷烈見隱藏不住,便帶著霧臨從陰影中走出。
“趙隊長,是我,雷烈。”
“雷隊長?”趙莽看到雷烈,又看到他身邊的陌生少年,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原來是雷隊長。這位是……”
“我的一位朋友,身手不錯,恰逢其會。”雷烈含糊帶過,看向地上那具迅速腐爛、散發惡臭的異化頭目屍體,以及散落各處的紅袍教徒屍體,眉頭緊皺,“趙隊長,這是怎麼回事?血紋教的人怎麼會在這裏聚集,還弄出這麼大動靜?”
趙莽臉色難看,示意手下打掃戰場,收繳那些邪教徒身上的血紋石碎片和可疑物品,然後走到雷烈身邊,壓低聲音道:“我們收到線報,說這裏有血紋教的重要集會,可能涉及一起失蹤礦工案。帶人過來,果然撞上他們在舉行邪祭,用的祭品是兩具被吸乾精血的礦工屍體!”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我們想抓活的,但這幫瘋子見了我們就拚命,還用那邪石強化自身,我們不得已才下殺手。沒想到…”他看了一眼那異化頭目,心有餘悸,“這邪石竟能將人變成怪物!”
雷烈和霧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血紋教用血紋黑曜石碎片控製信徒,舉行血祭,還能將人異化成類似血傀的怪物這絕不是簡單的邪教斂財或蠱惑人心。
這背後,恐怕有更深的圖謀,而且與地底災禍脫不了乾係。
“趙隊長,這些血紋石碎片,還有這些人的身份,必須嚴加看管,仔細調查。”雷烈沉聲道,“我懷疑,此事與礦場最近的一些‘異常’有關。我會立刻稟報厲老和城主。”
趙莽點頭:“我明白。此事我也會詳細上報。今夜多虧雷隊長和你這位朋友,不然恐怕要折損更多兄弟。”
他又看向霧臨,目光帶著探究和一絲忌憚。剛才那一道暗銀光芒,精準、迅捷、一擊斃命,絕非尋常手段。這少年看起來平平無奇,修為也不高,但手段著實詭異。霧臨微微頷首,沒有多說。很快,戰場清理完畢。邪教徒屍體被集中焚燒,血紋石碎片和可疑物品被密封帶走。衛隊也留下了幾人看守現場,防止死灰復燃。
雷烈和霧臨沒有久留,告辭離開。返回小院的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氣氛凝重。
回到院中,關上院門,插上門栓。雷烈長出一口氣,靠在院門上,看向霧臨。“你怎麼看?”
霧臨在石凳上坐下,緩緩道:“血紋教是人為的,而且很可能與地底災禍的擴散有關。”
“有人,或者某個勢力,在利用血紋黑曜石的邪能,製造和控製信徒。目的不明,但肯定不簡單。今晚的集會,或許隻是冰山一角。”
雷烈臉色鐵青。
“我也這麼想。而且,趙莽說涉及失蹤礦工案最近礦場確實有礦工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如果都是被血紋教抓去血祭了……”
他握緊拳頭,骨節咯咯作響。
“這幫雜碎!”
“必須儘快告訴厲老。”霧臨道,“加強全城搜查,尤其是底層礦工和貧民區。同時,要查清血紋石的來源。礦脈被封閉,這些碎片是哪裏流出來的?是之前開採的存貨,還是……有別的渠道?”
“對!”雷烈重重點頭,“我這就去稟報師父!你在這裏等我,順便將今晚所見,也寫入給州府的記錄中。此事,必須儘快讓上麵知道!”
雷烈顧不得傷勢未愈,再次匆匆離去。
院門在他身後關上,落鎖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霧臨站在院中,望著夜空中尚未散盡的火光和煙塵,眼神幽深。
鐵岩城的夜,不再平靜。
地底的災禍還未解決,人間的邪魔卻又抬頭。
而這一切的幕後,究竟藏著怎樣的陰影?
他摸了摸懷中的暗金色殘片,那冰冷的觸感,彷彿在預示著更加洶湧的暗流,即將到來。
遠處,鍛造區的爐火依舊通紅,將半邊天空映成暗紅色。那是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也是無數人賴以生存的光與熱。
但今夜,那紅光看起來,竟有幾分像血。
霧臨轉身,走回西廂房。他需要恢復,需要準備,需要在這暗流洶湧中,守住自己的一線清明。
推開房門,他在黑暗中盤膝坐下。
“心鏡”緩緩運轉,將今夜的一切——邪教徒的瘋狂,血紋石的邪異,異化的過程,衛隊的反應——全部納入,開始無聲的解析。
窗外,夜風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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