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玉氣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到網咖上班,還在生氣。
網咖的定價不算低,因此也冇什麼人上門。烏玉在前台端坐一上午,隻開了三台機。
轉頭看見大劉躺在搖椅上發呆。
烏玉拍拍大劉的肩膀:「大劉老闆,您覺不覺得,作為一個網咖而言,這裡太安靜了。」
大劉回神:「安靜點不好嗎。」
「我的意思是,咱們要不要做點活動,比如充三百送八十之類的。」
大劉連連擺手:「不要,人一多就太擠了。我就想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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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玉瞪著眼前瘦小的中年男人看了好半天:「想清靜,您為什麼不去雲南開客棧?」
大劉拍拍搖椅扶手:「我喜歡待在老家,我從小就想在這開網咖,現在這樣就挺好。」
烏玉忍不住說:「按現在的客流量,您要虧錢呢。」
大劉躺在搖椅上,目光渙散地看著天花板:「你不覺得錢這個東西,很虛無嗎。」
烏玉覺得離譜。
「冇錢啊?」她霍然起身,語含震驚,「至少到這個月月底,您得有錢給我發工資吧。」
大劉一拍腦袋,「哦」了聲:「差點忘了——我先把工資轉給你。」
烏玉猛地坐在椅子上,「啊」了聲。
大劉又問:「給你一個月開多少來著。」
「三萬。」
中年男人無奈地看了烏玉一眼。
「一個月三千,我先轉你一個季度。」
烏玉收到9000塊錢。
好多錢啊!
烏玉喜孜孜道:「謝謝冤大——大劉老闆,您這麼做生意,錢很難不變得虛無啊。」
中年男人又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擺擺手:「去,乾活去,你少管我,我有二十個億。」
嗬,男人。
收到錢的烏玉當然不會反駁,她隻是默默地坐回前台,覺得這裡遲早要完,果斷開啟找工作網站,逐一瀏覽起來。
本地的好工作,除了公務員,就是事業編,除了江海集團,像樣的公司也很少。
烏玉看了一圈,好工作考不上,江海集團招聘門檻211起步,不好的工作工資低。她有些頭疼。
門輕響,有人來。
烏玉抬頭,進來的是個很不一樣的英俊男人。
一看就是外地來的。
本地人都穿黑色羽絨服,而他穿著挺括的的黑色長大衣,高而挺的鼻子,鼻尖凍得泛紅。陽光照在黑髮上,在眉骨下方投著兩輪淺淺的陰影,一雙異常靈活的眼睛在陰影裡眨了眨,笑意流轉。
烏玉指了指價目表,而他看也不看,敲敲桌麵:「小妹,你們老闆是不是姓劉。」
烏玉點點頭。
男人說:「我找你們老闆,麻煩你給他打電話。」
烏玉反問:「你冇他電話?」
「我在國外很多年。聯絡方式冇了。」
什麼年代了,社交媒體恨不得把每個人都推給認識的人,什麼失聯,鬼信。烏玉警惕,這人是要債的吧。
烏玉哼了聲:「冇聯絡方式,可見你們也不熟。」
「你可以打電話問你老闆,我倆熟不熟。「
「問什麼?」
「你就告訴他,我叫費倫。」費倫指著自己,微笑道。
……
烏玉拒絕:「你自己找他,我不能替我老闆做主。」
費倫笑了笑。
他脫了大衣,抱在手裡,隨意地在網咖裡轉了兩圈,帶著笑意,斜斜地靠在櫃檯側,忽的探頭看她的電腦螢幕。
烏玉手忙腳亂地捂住電腦螢幕,可是晚了。
「咦,豆粕價格——炒期貨?」費倫抬頭,仔細打量烏玉幾眼,「失敬,你是大劉的徒弟?怎麼稱呼?」
烏玉翻了個白眼,不理他。
費倫也不急,又探頭來看豆粕的價格:「今天豆粕又跌了。你看空看多?」
老闆說過,跌就是空。
「看空。」
費倫說:「今年美豆大豐收,價格必然下跌,又是空頭的狂歡。」
烏玉可高興不起來。
李萍不願意賣掉手裡的兩噸豆粕,相比昨天,豆粕價格又降了點。
費倫仔細端詳烏玉的神情:「既然看空,你的本金應該翻了幾倍了。可以啊,小小年紀,寵辱不驚,跟大劉一樣穩,果然師徒。」
門一響,大劉推門進來,看見男人,怔住了。
「——老費?」大劉喃喃道。
「劉叔叔,是我,」男人迎上去,「我是費倫。」
大劉站著冇動。
過了許久,他抹了把臉:「天,你和你爹當年,一模一樣。」
……
大劉吩咐烏玉看店,叫上費倫出去吃飯。
兩人悶頭喝了半瓶啤酒,天邊浮現一輪圓月。
大劉感慨萬千,指著月亮對費倫說:「錢就像圓月,有盈有虧,都是定數。你爹當年,冇想明白這個道理。」
費倫隻是笑笑:「2008年股災,我爹管9個億的資金池子,虧個精光,一跳了之。他跳得倒是輕鬆,除了頂樓滿地菸頭,連一句話都冇留下。」
「讀大學的時候,你爹外號叫『費仙兒』。」
「是,世俗的東西,不在他眼裡,我,我媽,甚至包括錢,都不在他眼裡。他一跳了之,我媽接受不了,直接瘋了,若不是您送我和我媽出國躲風頭,都不知道該怎麼收場!去年我媽冇了,我纔回來。這就是費仙兒!」
「你不理解他。」
費倫忍不住苦笑:「您是大作手,您賺了20個億,我爹虧光9個億,您為什麼會理解他呢。」
「因為我和他是一樣的人。」
「是嗎?我不理解。你說他多有意思,做著賺錢的事,其實根本就不怎麼花錢——我真不明白,他天天對著錢,死也為了錢,但其實他不是愛花錢的人,他究竟圖個什麼啊?」
「起初,他想要的很多。後來,他什麼都不圖。所以他一句話都冇留。」
「他什麼都不圖,他為什麼死?」
「他隻是發現自己活著冇意思。」
「冇意思?」
大劉苦笑:「錢這個東西,你說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要我說,錢啊,不好不壞,錢就是虛無。」他端著酒杯,「做投資,做交易,天天盯著錢看,驀然回首,大夢一場,什麼都冇做出來,什麼都冇留下,隻有數字,隻有錢……創造世界的是勞動者,可享受世界的是另一批人。費仙兒大概覺得,他的人生太過虛無。」
他喝酒。
「我就想做點冇那麼虛無的事。我小時候喜歡上網,最想當網咖老闆。我還想做修鞋匠。開挖掘機。我還想做農民……我想種地,種大豆、麥子,把種子放進泥土裡,然後等到春天,看綠色的苗從土地裡長出來。」大劉喃喃。
費倫說:「我不明白你。」
「我希望你永遠都不明白。」大劉說,「幸福隻會從無知中生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