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烏磊背著包,不顧烏玉的阻攔,重重把門摔上,大步離開羊腸子河村。
烏紅偉家裡的爭吵聲持續了整夜。
大年初七。
大清早,村裡開始統計羊腸子河礦關停後眾人的意向,烏紅偉不在,李萍也不在。
常村長上門做工作,推門進來,看見桌子上還擺著冷透的菜,冇動過筷子。
一隻整雞,一條整魚,一塊整肉,三盤水果,三杯酒。
常村長奇道:「小玉,初七一大早,你家擱圓桌上祭拜祖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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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媽做的菜,烏磊走了,家裡吵架,一口冇吃。」烏玉說。
常村長「哎呀」了聲:「小三牲、三素貢、三杯酒,多像祭品呀,也是巧了……呸,我說這個!對不住,眼花了!你爹媽呢?」
「他倆去市裡。」烏玉平淡地說,「離婚去了。」
離婚?
常村長抬眼看到圓桌對麵牆上掛著的李萍和烏紅偉的大婚紗照。
他「啊」了聲,又「哦」了聲,過了好半天,又吐出幾個疊字「這這這」,撓了好幾下頭,半天冇說出個完整句子。
冬天,天亮得晚。太陽漸漸升起,烏玉站起身,把空蕩蕩家裡開著的燈一盞一盞按熄滅。
滿屋昏暗。
大婚紗照影影綽綽的,模糊了。
稀裡糊塗地走出房間,太陽一曬,常村長這才清醒過來,猛地拍手:
「我就說這麼滲人,合著這家都散了,像個墳,擱這祭拜呢。」
常村長回頭看了眼昏暗的房子,隻能看到烏紅偉和李萍婚紗照的一個角。
烏玉關上最後一盞燈。
窗子黑下去。
……
水晶燈亮起,霎時間滿室光明。
香港。
金玉和Lesley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寒暄,落座,言笑晏晏。
「一直等你聯絡我。」Lesley說。
「恭喜師姐升職。」金玉揚手買酒。
兩杯酒端上來。
Lesley和她閒聊:「你老家炸煙囪的視訊在網上挺火。這是在舊模式上生生炸了個口子。有口子就有機會。」
金玉講笑話:「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蛋殼有縫,我們爭做蒼蠅。」
Lesley仰頭笑:「我也要做蒼蠅。」她耳畔滿鑽水滴耳環一閃一閃。
兩人喝到中旬,金玉才慢慢透露來意:「師姐,我聯絡不上David。」
Lesley閒閒道:「你知道去年,2014年,年底,大房地產商——佳兆業的股票暴跌50%嗎吧?」
那可太知道了。
金玉點頭:「佳兆業暴雷,拉崩了好幾家小金融機構的現金流,我有好幾個朋友失業出來找工作。」
Lesley拋下大雷:「佳兆業地產玩『高週轉』的把戲,富昌證券和佳兆業證券幫忙融資,槓桿拉太高,爆出來負債650億,現在兩間證券的人齊齊接受調查,香港金融界人人自危,David也有份參與,被帶走調查了。」
金玉嚇了一大跳。
「帶走了?!David會坐牢嗎?」
「不會,但會被吊銷牌照,David以後不能在香港乾這行了。」
金玉倒吸一口涼氣。
「那他隻能回美國了。」
「我不關心。」Lesley聳聳肩。
斷人財路等於殺人父母,而Lesley說得很輕鬆,還毫無心理負擔地喝了口酒。
「那David的資源和位置,誰來頂替呢。」
Lesley報了另一個人名:
鄭嘉成。
上廁所的間隙,金玉去LinkedIn上搜尋鄭嘉成的履歷,又打聽了一圈,很快知道,在Lesley成為壬金資本的合夥人之前,壬金資本其實在挖鄭嘉成。而鄭嘉成此前和David搶地盤。
鄭嘉成是YINK老闆周榮良從外麵帶進來的嫡係,雖然升不上去,但也冇有很想走。
回到桌上,金玉說起周嘉成:「鄭嘉成斷了David財路,搶了David的資源,雖然職位冇升,但地盤大了許多,想必非常滿意。」
Lesley意味深長地笑笑,飲口葡萄酒:「David是前老闆的舊人,前老闆是紐約來的白人。如今的YINK,是周榮良時代,周榮良是中國人。鄭嘉成能搞垮David,是替老闆分憂,也是時代趨勢下的必然。我想,周榮良以後會給鄭嘉成一個新位置。」
金玉看著玻璃杯裡血一樣的顏色,垂眼說:「師姐也獲得了一個新位置。您想升合夥人,但YINK被江海集團拖累,整體業績不好,內部冇預算,所以您把我介紹給David,用輿情砍了他一刀,周嘉成自然跟上來補刀。周嘉成取代了David,空出了壬金資本的機會,您坐上了壬金資本的位置。」
Lesley補充完整:「鄭嘉成回絕了壬金資本,並向壬金資本推薦了我。人人都歡喜。」
至於David歡喜不歡喜,不重要。
商業世界的失敗者,不算人。
金玉笑笑,看著Lseley不說話。Lesley說:「我明白,你是想問我,你的『眾創空間』怎麼辦。」
金玉搖搖頭:「當然是師姐升職更重要。更何況,我搞房地產金融,也不是為了眾創空間。」
Lesley終於滿意地笑了。
「師妹,你確實是個聰明人。」Lesley緩緩伸出手,腕上滿鑽的奢侈品鐲子閃閃發光,「歡迎你加入壬金資本。我的團隊,為你留了位置。」
金玉冇有和她握手。
「師姐,我想帶著『眾創空間』的專案,跳槽去YINK。」金玉說,「請您幫我推薦。」
Lesley臉上有一閃而過的不快,旋即化為失笑。
「你哪有成果。你成功了嗎?你落地了嗎?你盈利了嗎?」Lesley慢慢說,「你的決定,聽起來非常倉促。你是遇到難處了吧。」
金玉笑:「怎麼會。」
兩人對視幾秒鐘。
「YINK的日子不好過。」Lesley說,「YINK的老闆周榮良,這個人——不把籌碼輸光,不下牌桌的。」
「我喜歡動盪。動盪,纔有我的機會。」金玉說,「蛋殼有縫,我才能做一隻蒼蠅。而您——您已經是高階合夥人了,您想在壬金資本站穩腳跟,我想,您不缺處理工作的下屬,但您缺一個信任的、能幫您辦『事』的人。」
Lesley用指尖撫摸手腕上的鑽石。
「說說你有什麼。」Lesley饒有興致地問,「除了一個投機的腦子、一顆冷漠的心、一個偽君子靈魂之外。這三樣,乾商業的,人人都有。」
「我有產業園資源,我有專案經驗,我有內地人脈。當然,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金玉說,「我有一塊待價而沽的好地。」
Lesley不以為然:「你所謂的好地,不過小小一塊。壬金財富就算拿地,也不會拿這麼小的地。」
「但我知道,壬金財富邀請您做合夥人,就是請您牽頭拓展REITs業務。這正是您在YINK所負責的。」金玉說。
「然後?」
「我可以幫您。」
Lesley失笑:「你能幫我什麼,幫我挖一些YINK的人來我的團隊?」
「整個YINK都可以是您的團隊。」金玉緩緩說。
Lesley抬起眼。
她定睛看了金玉許久。兩人誰都冇說話。
鋼琴的旋律浮在商業的空氣裡,水晶燈流光溢彩,金玉的麵孔明明滅滅。
金玉開口:「YINK投資江海集團股票,虧損了17個億,其中至少12億都是銀行貸款。海大富急著賣地轉型,以提振股價——我很熟悉海大富,我知道,這是海大富最後的底牌。如果這張底牌失靈,YINK虧上再虧,結果會怎樣?」
「周榮良的妻子是地產大亨家族的人。」
「周榮良的妻子突發胰腺癌,快死了。」金玉說得很清楚,「她死了,周榮良拿什麼擺平銀行?銀行抽貸,YINK會怎樣?」
Lesley仰著臉,眯起眼,笑了。
「YINK會變成我的養料。」Lesley舉起杯。
金玉也舉起杯。
酒杯相撞,發出破碎的聲音。
Lesley意味深長,「你知道你在做什麼。我們往往稱呼你這種人『投機者』。」
「別人怎麼稱呼我,都不重要。」金玉輕輕靠近Lseley,「師姐,隻要您知道。我是您的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