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地看著遠方的大煙囪,李萍把頭伸進繩圈裡,毫無留戀地踹翻椅子,上了吊。
西北風夾著零星小雪,把李萍漸硬的身子吹得轉了半圈。
她看見遠處連綿的羊腸子河村煤礦廠,屋頂厚厚地積了一層雪,夾著本地常見的煤灰。
又一陣風吹過,滿地紅色的鞭炮紙飛起來幾屑。
寫著「百年好合」的紅色泡沫板被烏玉一腳踹穿,她伸手過去,把躲在泡沫板後麵的周文君揪出來:
「周文君,你爹媽欺負我,你就乾看著?」
周文君被揪了個踉蹌,連頭帶肩卡在泡沫板的洞裡,滿是汗的臉被喜氣洋洋的泡沫板映得紅彤彤:
「那是我爹,也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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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板紅,烏玉的眼睛更紅:「我是你爹!」
「小輩頂撞長輩就是不對!」
「呸,改口了嗎,騎我頭上當爹?敬改口茶的時候,你爹故意晾著我在台上跪了整整9分鐘,9分鐘!」
2015年1月25日,烏玉結婚擺酒的日子。
烏玉下跪給周父敬茶,周父冇接。
起初,司儀還帶著台下眾人起鬨,以為周父在逗新娘玩。
畢竟,剛剛周母可是給新娘封了個厚厚的大紅包。
足見對女方的重視。
可漸漸的,新娘喊了好幾聲「爹」,司儀說了好幾句吉祥話,新郎急得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裡瞪出去,而周父不置可否。
眾人都咂摸出不對勁。
司儀冒了滿後背冷汗,正待說幾句玩笑話把場麵糊弄過去,隻見周父微微一笑,總算要開口。
司儀鬆了口氣。
這口氣還冇鬆完,新娘忽地站起身,乾脆利落地把茶一潑。
周父掛了滿臉茶葉梗子。
場麵一片混亂。
酒還冇擺完,親家成仇家。
鬨到這個份上,新郎新娘兩家去房間裡關門商議,徒留一群抓心撓肝的賓客彼此眉來眼去。
1981年,山海省平新市羊腸子河村發現了煤礦。兩次征地後,羊腸子河村變成羊腸子河礦工人村,村民冇了地,拿了補償款,從農民變成工人,依靠礦場生活,比起其他村——比如李萍的孃家,金豆子村,靠種大豆過日子——富裕很多。
因此,婚宴酒席挺大方。
如此寒冬臘月,每桌上了盤西瓜。
賓客吃瓜吃得哢哢響,豎起耳朵聽動靜。
酒店提供的是套間,兩家一家一間,各自商議。
門窗緊閉的小房間內煙霧繚繞,周父吐出一口煙:
「她憑什麼不讓我在新房裡抽菸,她就是瞧不起公公,我偏要和她對著乾。」
周文君急了:
「爹,小玉懷孕了聞不得煙味,再說,您本來就不該在新房客廳裡抽菸,偶爾抽一次還行,您一天三包煙,把我們家染得到處都是煙味——」
周父怒聲打斷:
「老子花錢給你買的新房,那是老子的房子,老子的家,老子愛在哪裡抽菸就在哪裡抽菸,忍不了就滾出去!」
「媽!」
周母溫言細語:
「文君,這件事,咱家不能低頭。這次你低了頭,你就要被人家烏玉壓一輩子。」
「小玉已經懷孕了,你們為了孫子想想,本來就是爹不對——」
「正因為懷孕了,為了孩子,小玉也得忍著。」周母慢條斯理地說,「結婚和談朋友怎麼能一樣,這也不能忍,那也不能忍,日子還怎麼過?孩子還怎麼養?」
周文君就要反駁,周母說:
「咱家和烏家,門不當戶不對。媽給你介紹多少省礦的好女生,有編,黨員,你都不要,你就喜歡小玉,好,媽接受,媽為難過你倆冇?」
「那倒冇有。」周文君無話可說。
不但冇有,剛剛改口敬茶,還給烏玉封了個厚厚的大紅包。
周父冷笑:「咱們家條件好,我和你媽都在省礦編製,中層,不但有退休金還有企業年金。烏玉呢?村裡的。
更何況,那羊腸子河村出了名的愛鬨事!你找村裡的女生,隻要你認定了,我和你媽冇意見,但你找的是羊腸子河村的女生!」
羊腸子河村是本地著名的上訪村,民風彪悍,能鬨事、敢鬨事、愛鬨事。
周父心有餘悸:「羊腸子河村!你去派出所打聽打聽!他們看見『羊』字都打怵!警察都不愛乾他們那個片區!
你能壓得住她?人家三天兩頭來你這鬨一鬨,你就給她家送錢吧!你從小被我們保護得太好,不懂提防人。」
周文君爭辯:「那是羊腸子河村彪悍,不是小玉彪悍……」
周父從額角摳下一根茶葉梗。
周文君閉嘴。
「小玉……小玉一直掙得比我多。」周文君吞吞吐吐,「其實我倆談朋友,她掏錢還多一些。」
周父臉色微變:「她連份正經工作都冇有!
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幾個月你冇少管你媽要錢!難道不是給烏玉花了?」
「爹,你老說有編製纔是正經工作,但人家羊腸子河村有個小礦,小玉倒騰煤泥不少掙,還給你們買營養品呢,我倒是有編製,一個月到手才3800,月月光。」
頓了頓,周文君聲音漸小:
「現在國家要整頓煤礦,山海省大整改呢,三個月冇發工資了。這工作是你們給我找的,工資不發,你們得負責,我當然找你們要錢。」
周父咳了一聲。
周母蹙眉:「談朋友是和對方的優點相處,結婚是和對方的缺點相處。小玉掐尖要強,羊腸子河村又難搞。趁著她懷孕生孩子,你不把她壓住了,以後你們日子冇法過。」
「小玉就這個性子。逼急了,她不嫁我怎麼辦?」周文君語氣軟化,「而且這件事是咱家不對……」
「懷孕了,冇領證,她不嫁你,還能嫁誰去?昨天冇讓你去和她領證,就是為了提防她在擺酒的時候拿捏咱家。」周父老神在在。「你看今天她多老實,什麼下車紅包上樓紅包,她敢開口要嗎?」
「更何況,今天這事,錯不在我們,是小玉借題發揮,拿捏你。」周母說。
她掰開了揉碎了講:「你們的新房,本來寫的就是我和你爸的名,就是借給你們住的。你爸在新房抽菸不對,但他菸癮大了一輩子,不是不想改,是一下子真改不掉,小玉就非得抓著不放?一家人就不能相互體諒?」
提到房,周文君冇說什麼。
周父吸了口煙:「你爹我辛辛苦苦大半輩子,掏出棺材本給你買房,自己在自己家裡還不能抽菸了?你想想,是不是小玉無理取鬨?我生氣有冇有道理?
更何況,小輩用茶潑長輩就是不對,是她冇禮貌,你可以在這件事上順著她,難道以後你要事事順著她?」
周文君的臉色變幻莫測。片刻後,他一跺腳,奪門而出:
「要說你們自己去說,我冇這個臉!」
周母看著周文君的背影,哼了聲。
周父一揮手:「不用理他,他不在更好。」
套間的門一響,烏家一家四口出來。
烏磊握著烏玉的手,兄妹二人坐在沙發上。烏紅偉和李萍坐在周父周母對麵。
三言兩語,烏紅偉就被繞進去了。
「什麼叫彩禮拿出來一半當教育基金?」烏紅偉迷惑不解。
李萍倒是跳了起來,神情激動:「不行!退彩禮不行!」
周母慢慢放下茶杯,笑著安撫:
「有了孩子,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論對錯。
親家母,您冇文化就不懂,現在的孩子競爭激烈,胎教早教幼教,程式設計外語機器人,生怕慢人一步,處處都得花錢。
親家母,咱們彩禮八萬八,讓孩子媽掏出來四萬塊錢,也不是給我們的,是給孩子設教育基金,我們都是為了孩子。」
李萍這才鬆了口氣:「不是還彩禮。」
周母微笑。
周父沉聲:「甭管咋樣,日子還得過。酒席錢是我家掏的,新房是我家買的,現在鬨成這樣,你家是不是也得拿出點誠意?」
周母客客氣氣:「我們都是為了孩子,孩子也是你們家的孩子。」
對上做領導的周父,李萍天然有點惶恐,又為婚禮鬨事而內疚,轉頭看著烏玉,意思是讓她趕緊答應。
烏紅偉吭哧半天,說不出話。
烏磊小聲對烏玉說:「好像還行?」
烏玉一把推開烏磊,站起來冷言:「周文君呢?
我是和周文君結婚,不是和您二老結婚,他麵都不露?」
周母不讚同地看著她:
「周文君去單位加班了,年輕人,上進是好事。」
烏玉深呼吸,又問:
「教育基金存誰的戶頭?」
周父周母對視一眼:
「你們結婚以後,開聯合帳戶,開支從聯合帳戶走。」
李萍覺得挺好:
「小玉,注意你的態度。你公婆厚道人,錢還在你手裡呢。」
烏玉不搭理李萍,冷笑一聲看著周父周母:
「意思是,周文君也可以取這筆錢?
他好幾個月冇發工資了,你們讓我掏一半彩禮出來養孩子,養哪個孩子?養周文君?
說來說去,不但讓我掏錢補貼周文君,你們家還顯得挺大度,以後孩子上學是不是還得找我要錢?」
烏家其餘三人這才反應過來,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老實巴交又怒不可遏地看向周父周母。
周母急忙解釋:「文君還是個孩子,他的工作我們肯定管到底,也會補貼他的開銷……」
烏玉又說:「我和周文君的事,是我倆的事,為什麼由他媽跟我談?周文君呢?他什麼活都不愛乾,我不信他回單位了,他遇事就躲,我看是又躲起來了吧!」
她推門出去,眾賓客「嘩」的一聲就伸著脖子朝她看。
當著眾人的麵,烏玉一腳踹碎泡沫板,揪著周文君回房。
周文君渾身掛滿白色泡沫球,又驚又怒又尬。
烏玉擲地有聲:
「周文君,這婚,我不結了!」
門冇關,外麵的賓客又「嘩」的一聲。
周父氣得渾身發抖,起身重重關了門。
「我處處順著你,就今天跟你講了幾句道理,你就鬨脾氣?」周文君難以置信,火也起來了,「你少拿捏我,烏玉,你鬨啊,你有本事你打胎去啊!」
烏玉伸手揪住周文君的頭髮:
「開口就讓我打胎,這是一條命啊,你爸媽生你的時候是不是把孩子撇了把胎盤養大了,你這胎盤,當年怎麼冇把你打了——」
兩邊撕打起來,周文君大喊:
「我媽說得對,烏玉,你故意的,你拿捏我!」
周母麵露尷尬。
來不及製止,周文君繼續喊:
「烏玉,別以為你掙得多就比我能耐,你不就被省裡樹了致富典型嗎,一天到晚得意洋洋尾巴翹上天,誰都誇你,你四處壓我一頭,你算什麼好媳婦,我今天偏不聽你的——」
周父的疑問淹冇在一片混亂中:「什麼樹典型?」
烏玉忽地安靜下來,定定看著周文君。
良久,她釋然一笑:
「周文君,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推門出去,頂著全場賓客「嘩」的聲音,烏玉大步離開,邊走邊拉黑了周文君全家,打了車直奔三甲醫院。
彷彿是天意,剛好有個孕婦後悔冇來,空出一台手術。
烏玉誰都冇通知,隻給親姐姐金玉打了個電話,就直接從婚禮現場躺上了手術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