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馬可廣場積著水,路家葵的皮靴踩上去,水麵倒映出鐘樓尖頂,那尖頂就像一把利劍,直直地刺進灰紫色的雲層裡。她走到貢多拉停泊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時候,第五個船伕出現了,他戴著蕾絲手套,伸出手指往運河深處指去。可嚇人的是,他本該長臉的地方,就跟被水泡過的羊皮紙似的,隻有一團模模糊糊的凹陷。
路家葵緊緊攥著那張寫著祖母遺言的紙條,紙條都被她攥出了汗漬。她咬咬牙說:“去穆拉諾島。”那船伕躬下身,嘿,他後頸居然裂開了細縫,還露出了閃著珍珠母光澤的骨骼,看得路家葵直起雞皮疙瘩。
船一駛入運河,霧氣就把船給裹起來了。兩岸巴洛克式建築的雕花陽台,就像無數雙眼睛在偷偷窺視著。路家葵一邊數著橋,數到第七座的時候,“砰”的一聲,船頭撞上了一具浮屍。這浮屍的臉也冇了,像是被什麼力量給抹平了,脖子上還繫著跟路家葵一樣的家徽銀鏈。
船伕突然發出一陣像排簫漏風似的嘶鳴聲,船槳攪起的水波一下子就沸騰起來了。路家葵趕緊抓住船舷,低頭一瞧,水下密密麻麻全是蒼白的人影,正隨著暗流漂著。這些人的臉都冇了五官,可還齊刷刷地轉向她這邊,嚇得路家葵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路家葵到了玻璃工坊,熔爐的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八十歲的匠人用火鉗夾出一枚血紅琉璃珠,說:“你祖母定製這枚‘懺悔之眼’的時候,我就知道路家人還會回來。”路家葵接過珠子一看,裡麵懸浮著細如髮絲的威尼斯地圖,上麵標註的瘟疫醫院遺址,正是三十年前路家船隻失火的地方。
到了午夜,路家葵來到教堂地窖,在祖先畫像前劃亮了火柴。畫像裡,十七世紀的路氏家主手裡拿著黃金船槳,身後站著十二個無麵船伕。她又翻開泛黃的族譜,上麵寫著:“每逢月晦,須以活人飼運河,否則瘟疫將噬儘船伕麵容。”最後一行字被鮮血蓋住了,正是祖母失蹤那天的日期。
突然,石磚縫隙裡滲出了鹹腥的液體,路家葵在積水裡的倒影也扭曲起來。緊接著,無數透明的手臂從牆體伸出來,一把就把她拽向那條刻滿抓痕的暗道。一陣腐臭的風送來低語:“路家女兒,該償還偷走的命了......”
路家葵被拽到暗道儘頭的石室,裡麵堆滿了船伕製服,每件製服裡都包裹著人形的灰燼。她一碰到牆壁,幻象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原來在1630年的威尼斯,她的祖先把感染瘟疫的船伕活封進鉛棺,沉入了運河。那些船伕在水下窒息前,把自己的臉都撕爛了,還詛咒路家世代成為“無麵者的容器”。
現實中,運河的水開始倒流,裹挾著白骨衝上了街道。路家葵被幻象中的船伕推進了水道,水“咕嚕咕嚕”地灌進她的鼻腔。恍惚中,她看見三百年前的自己正把匕首刺進船伕的心臟。就在鹽分灼燒得她劇痛無比的時候,祖母的聲音穿透時空傳來:“路家的血能喚醒他們,也能埋葬他們!”
幽靈船隊從濃霧中冒了出來,船首像都是路家曆代家主被腐蝕的臉。路家葵掙紮著往總督府遊去,突然,她的左肩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啃了一口,留下了深可見骨的齒痕,這就是族譜中記載的“水葬印記”。
聖布希馬焦雷島的鐘聲在暴雨中變得像喪鐘一樣。路家葵站在祖先沉船的礁石上,一咬牙,把懺悔之眼按進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肩傷裡。“砰”的一聲,琉璃珠炸裂了,整個威尼斯的水道網都亮起了幽藍的磷光,就好像城市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血管係統。
無麵船伕們齊刷刷地摘下手套,掌心居然睜開了佈滿血絲的眼球。路家葵這才明白,路家人世代掌舵,原來他們的心臟就是囚禁怨靈的**牢籠。祖母當年不是失蹤了,而是自己沉入運河,鎮壓那些暴動的亡靈。
路家葵笑了笑,說:“該換囚犯了。”說完就躍入了沸騰的運河。她的身體一接觸水麵,就化作了萬千銀魚。怨靈順著水路鑽進了每艘貢多拉,遊客們驚恐地發現,船伕的麵容正轉移到自己臉上。
等晨霧散儘,威尼斯再也冇有人劃槳了,隻有滿載無麵者的貢多拉在自動穿梭,它們就這麼一直等著,等著下一個路家人來繼承這場永遠也停不了的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