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許經理戴著個安全帽,站在村口,手裡緊緊攥著拆遷規劃圖。這破村子啊,就卡在開發區中央,活像顆頑固的牙齒,怎麼看都不順眼。他掃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樹,樹乾歪歪扭扭的,枝椏上還掛著褪色的紅布條。樹下那鞦韆,鏽得就剩鐵鏈了,可怪了,在這冇風的下午,它還輕輕搖晃著。
許經理跟施工隊說:“這樹得砍,根都爛了,是個安全隱患。”
正說著呢,老村長從屋裡衝出來了,手裡拄著個竹杖,大聲喊:“不能動!這樹底下埋著冤魂!”
許經理嗤笑一聲,說:“封建迷信。”然後掏出手機就拍照。嘿,這一拍照,鐵鏈突然就停住了。鏡頭裡,樹皮上“小雅2008.6.1”的刻字,泛著青苔,就像一道結痂的傷口。
夜色慢慢漫過山梁的時候,許經理聽見鐵鏈的聲響。他推開民宿的窗戶,月光把老槐樹照得慘白慘白的。那鞦韆空蕩蕩的,可就像有人坐在上麵蕩腿一樣,“吱呀,吱呀”地響,節奏準得像鐘擺。
民宿老闆娘趕緊拉上窗簾,說:“許總,彆看了。十年前小雅就是在這樹下死的。那天暴雨,她爸用鐵鏈把她鎖在鞦韆上,說‘蕩夠一千下就放你回家’。”
許經理盯著窗外的樹影,問:“後來呢?”
老闆娘接著說:“第二天早上,人吊在樹上,舌頭伸得老長。警察說是自殺,可村裡人都說……”話到這兒,老闆娘突然不吭聲了,指著窗外說:“您看樹皮!”
月光下,“小雅2008.6.1”的刻字旁,多了一道新鮮的劃痕。
許經理翻出二十年前的地契檔案,那泛黃的紙頁上沾著褐色斑點。1998年征地補償協議裡,赫然簽著“小雅父親:趙德海”。他又查到趙德海的死亡記錄,2015年車禍,肇事司機還逃逸了。
正要合上檔案,一張夾頁飄落下來。是一張泛黃的作文紙,上麵寫著《我的家》,那稚嫩的筆跡寫著“爸爸每天給我買糖,可最近他總喝酒”。最後一頁被燒焦了,就殘留著“我要去樹下盪鞦韆,那裡有蝴蝶”字樣。
許經理的手指撫過燒痕,突然就聽見孩童的笑聲。他一抬頭,嘿,檔案室的窗台上,不知啥時候多了隻斷柄的塑料涼鞋。
施工隊挖斷老槐樹根的時候,許經理髮現樹根纏著個鐵皮盒。盒蓋上的蝴蝶結都鏽死了,撬開後掉出半截紅領巾、幾顆玻璃彈珠,還有一張泛黃的獎狀,上麵寫著“小雅同學,榮獲三年級跳繩比賽第三名”。
施工員擦著汗說:“這樹根怎麼這麼深啊,像要把地底什麼東西纏住似的。”
突然,吊機的鋼索繃斷了。鐵鉤砸向樹根,濺起的泥土裡混著灰白的骨渣。許經理彎腰拾起半顆乳牙,牙根處還沾著乾涸的血漬。
當晚,他就夢見個紮羊角辮的女孩。女孩坐在鞦韆上,腳尖沾著井水,說:“許叔叔,我蕩夠一千下了嗎?”
許經理在井邊架起探照燈。渾濁的井水裡浮著半截紅領巾,隨著波紋晃動,嘿,竟拚出小雅的臉。她嘴角上揚,可眼眶裡爬出蜈蚣,說:“許叔叔,幫我數到一千下好不好?”
許經理往後退了兩步,不小心踩碎了地上的玻璃彈珠。身後傳來鐵鏈晃動聲,他一回頭,隻見鞦韆在月光下空蕩著,樹皮上的刻字還滲出黑水。
第二天清晨,施工隊發現井水漫過石沿,在地麵形成個詭異的圖案,是個歪歪扭扭的“困”字。
趙德海的遺物在拆遷時出土了。泡著蛇酒的玻璃瓶裡,蜷縮著一張照片,小雅被鐵鏈鎖在鞦韆上,嘴角還滲著血。瓶身刻著“蕩夠一千下就放你回家”,落款日期是2008.6.1。
許經理帶著瓶子去警局備案,半路上輪胎爆裂了。他下車檢視,備胎支架上掛著半截紅領巾,繫著個歪扭的蝴蝶結。
午夜,他聽見瓶中傳出嗚咽聲。蛇酒裡浮出小雅的倒影,正用鐵鏈一圈圈纏繞自己的脖子。
許經理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他心裡盤算著,每分鐘72下,每小時4320下,每天下……他想著要在死前數滿小雅的一千次鞦韆。
可每當接近目標,手機就會自動播放《祝你生日快樂》,那是小雅的生日歌,2008年6月1日,她本該收到新裙子和蛋糕的。
他一生氣,砸碎了手機,卻看見螢幕碎片裡映出小雅的臉。女孩的舌頭突然伸長,纏住了他的脖子。
暴雨夜,老槐樹被雷劈成兩半。許經理衝過去檢視,發現樹心嵌著半截鐵鏈。鏈環上刻著施工隊所有人的名字,包括他自己的。
鐵鏈突然繃緊,勒進他的手腕。小雅的聲音從地底傳來:“許叔叔,該換你盪鞦韆了。”
他掙紮著掏出打火機,火光映出井底密密麻麻的紅領巾,每條都繫著死者的名字,最新的一條寫著“許xx”。
許經理被鐵鏈吊上樹梢。他聽見一千次鞦韆的吱呀聲,每次都是小雅的笑聲。最後一聲響起時,鐵鏈突然斷裂。
墜落過程中,他看見1998年的趙德海正把女兒鎖上鞦韆,而2015年的自己站在車禍現場,那輛逃逸的車,正是他開的。原來當年他為了掩蓋征地違規,故意撞死了掌握證據的趙德海。
次日清晨,老槐樹枯枝上開出滿樹白花。村民們發現許經理吊在樹上,嘴角沾著槐花瓣,手腕纏著半截鐵鏈。法醫說他是心臟病突發,但樹皮新刻的“小雅200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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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9.20”正在滲出樹脂。
從此每逢雨夜,仍有人聽見鞦韆聲。不過這次,是兩個聲音在數數:“九百九十九,一千!”然後是孩童的歡笑,混著鐵鏈落地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