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星,清夢帝國第三號生物巢都,地下核心實驗區“深淵之心”。
這裏,聽不見風聲,看不見天日。時間似乎被這深邃的地底所吞噬,隻剩下儀器規律的嗡鳴和生命體低沉的脈動。整個“深淵之心”實驗區,並非由冰冷的鋼鐵與混凝土澆築,而是在一頭名為“泰拉諾斯”的巨型基地獸體內。
泰拉諾斯,是清夢帝國生物工程的巔峰造物之一。它並非簡單的活體建築,而是一個擁有初級自主意識、能夠自我修復和演化的生態係統。它的外殼,是不斷吞噬地底高密度礦物,通過體內複雜的生物熔爐分解、重構後分泌出的“活體合金”(你可以看成一種可以自我修復的液體合金的一種)。這種合金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非晶態的金屬質感,表麵佈滿了不規則的、如同龜裂般的紋路。這些紋路並非瑕疵,而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應力分散結構。當遭受攻擊時,衝擊波會被這些紋路引導、吸收,再通過遍佈基地獸全身的緩衝腔室,最終傳導至星球深處的岩層之中。理論上,即便是一枚當量百萬級的戰術核彈在泰拉諾斯體表引爆,也僅僅能讓它“麵板”上泛起一陣漣漪,其內部的核心區域將安然無恙。
這種技術的不可複製性在於,維持“活體合金”的生物活性需要巨量的能量和一種僅存於泰拉諾斯體內的特殊共生菌群。對於清夢帝國其他的戰鬥單位而言,這種合金過於沉重且能量消耗巨大,得不償失。因此,泰拉諾斯成為了帝國最珍貴的戰略資產之一,而“深淵之心”,便是它的大腦與心臟。
此刻,在地下三千米的中央實驗廣場,氣氛肅穆而緊張。廣場的穹頂高不見頂,被一層散發著微光的生物組織覆蓋,模擬著一種永恆的黃昏。廣場正上方,懸掛著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肉球”——“幽能發生器·原型三號”。
它確實醜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球體上,虯結的暗紅色筋肉如同扭曲的蟒蛇般盤踞,暴露在外的粗大血管中,一種散發著幽幽綠光的粘稠液體正以一種緩慢而有力的節奏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廣場的空氣隨之震顫。這並非血肉,而是高度特化的生物組織,是安娜博士團隊心血的結晶。
“第三次力場試驗,最終準備階段。幽能力場核心預熱,能量注入開始。”
安娜的聲音清冷而平穩,在這巨大的空間裏卻異常清晰。她站在主控製檯前,身姿挺拔如鬆。一頭柔順的銀色長發被一個簡單的金屬環束在腦後,垂至腰際。她的麵容精緻得不像一個研究員,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彷彿是古老神話中走出的月神。這與她周圍那些揮舞著觸手、形態各異的研究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的本體,是夢雪女皇親自下令,以失落已久的“月神一族”基因為藍本創造的。儘管基因庫殘缺,導致最終成品與原始月神族有著細微差異,但99.9%的相似度,讓她擁有了與人類相似的外貌和鮮紅的血液。這在清夢帝國這個純粹的蟲獸生物文明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因其創造者的身份而顯得無比尊貴。
在安娜身後,數十名清夢帝國的研究員正以極高的效率工作著。他們沒有手指,隻有長短不一、末端覆蓋著吸盤和神經感應器的觸手。這些觸手精準地插入一麵佈滿孔洞的“活體操作壁”中。這麵牆壁,就是清夢帝國的生物超腦——“智核”的物理介麵。
“智核”的本身,是一塊不足半米見方,浸泡在營養液中的、不斷脈動的腦狀組織。它的精神力閾值被嚴格限製在1點,以防止其產生自我意識。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小東西,其運算能力卻超越了帝國最強大的戰略級單位——利維坦的腦域總和。它沒有圖形化介麵,沒有作業係統,研究員們必須通過觸手,將最底層的二進位製邏輯流直接轉化為生物電訊號,與“智核”進行“對話”。這種方式原始、繁瑣,卻最大限度地保證了運算的絕對精準,杜絕了任何軟體層麵的錯誤。
“能量注入完畢,核心活性達到百分之百!”一名研究員通過精神連結向安娜彙報。
廣場上空,那個巨大的肉球開始加速跳動,如同被喚醒的遠古巨獸心臟。血管中的綠色血液流速驟增,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肉眼可見的幽能光暈在它表麵流轉。
“釋放實驗體‘α-1’。”安娜下達了第二道指令。
“明白。”
一隻研究員的觸手靈巧地一拋,一個直徑三十厘米的表麵光滑的銀白色金屬球被精準地拋向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直奔那跳動的肉球而去。按照慣性,它將在下一秒與肉球發生劇烈碰撞。
然而,奇蹟發生了。在距離肉球恰好一米的位置,金屬球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速度驟減為零。緊接著,它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方式,平滑地改變了方向,開始圍繞著肉球進行勻速圓周運動。
“幽能力場初步生成,空間曲率正常,引力陷阱效應穩定。”資料流在安娜的腦海中彙整合報告。
“很好,”安娜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開始加壓,第一階段,目標壓強100標準大氣壓。”
“明白!”
指令下達,研究員們的觸手在操作壁上舞動得更加迅速。無數複雜的指令流湧入“智核”,再由“智核”轉化為精確的能量調控訊號,輸送到幽能發生器中。
“嗡——”
一陣極低頻率的音波毫無徵兆地擴散開來。這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生物體的細胞和液體,讓人的五臟六腑都隨之共振。安娜的眉頭瞬間緊鎖,一股尖銳的劇痛從雙耳傳來。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纖細的耳膜在這股共振下,如同薄紙般被撕裂。
“嗡”的一聲輕響,她的世界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安娜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但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她沒有驚慌,甚至沒有去觸碰自己的耳朵。作為清夢帝國的高階單位,細胞級別的快速再生是標配。破碎的耳膜會在1小時內自行修復,此刻的痛苦,不過是通往成功必須付出的微小代價。
“a波段釋放反向震頻,壓製雜波,穩定能量傳輸!”她的聲音通過精神連結直接傳達到每個研究員的腦海中,冷靜得不帶一絲情感波動。
“是!”
片刻之後,那令人作嘔的低頻音波戛然而止。世界重新恢復了聲音,安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是一種混雜著疲憊和專註的釋然。她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指,輕輕在耳垂上沾了一下,指尖上,一抹刺眼的鮮紅與她雪白的肌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她看著那抹紅色,無奈地搖了搖頭,彷彿在嘲笑自己的脆弱。
“安娜大人,您的修復液。”
話音未落,數根覆蓋著粘液的觸手從地麵光滑的合金板下悄然伸出,如同靈巧的蛇,迅速而又輕柔地卷向安娜。一股散發著淡淡草木清香和熒光的粘稠汁液,被精準地澆在了她的銀髮上,順著髮絲流淌至耳後。
這淡綠色的汁液,是清夢帝國的基礎營養液的改良版。裏麵新增了由帝國首席生物學家阿巴瑟培育的一種特殊益生菌——“共生癒合真菌”。這種真菌在接觸到受損有機體後,會以驚人的速度犧牲自身,釋放出大量的生物活性酶和生長因子,極大地加速細胞再生過程。相比於阿巴瑟那些能讓一顆星球在數周內化為死域的恐怖病毒,這種真菌顯得“可愛”多了。
清涼的汁液接觸到破損的耳膜,帶來一陣舒爽的刺痛感,隨後便是溫熱的暖流。安娜能清晰地感覺到,受損的組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修復、重塑。
“阿巴瑟那傢夥……總算做了點人事。”她撇了撇嘴,低聲自語,“這玩意兒,可比他創造的那些感染者可愛多了。”
“安娜……你這是在做什麼?”
一個溫婉而又帶著一絲威嚴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由於耳膜剛剛修復,聽覺尚未完全恢復,安娜直到此刻才察覺到身後的存在。她猛地轉身,心臟漏跳了一拍。
隻見夢雪女皇正靜靜地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今天穿的是一襲簡約的黑色長袍,金色的瞳孔中帶著一絲好奇和探究。她不知道夢雪女皇什麼時候來的,彷彿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裏。
“主人!”安娜大驚失色,來不及多想,立刻單膝跪地,垂下了高傲的頭顱,“您……您怎麼來了?”
她身後的研究員們更是感受到了那股如同實質般的威壓,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將觸手縮回,匍匐在地,身體因敬畏而微微顫抖。
夢雪的目光在安娜那沾著綠色修復液和紅色血跡的銀髮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古怪。她時常會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腦子一熱,才設計出了一批月神一族形象的研究員。雖然確實賞心悅目,但放在這充斥著觸手、甲殼和粘液的生物科技環境中,總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起來吧。”夢雪的聲音柔和了下來,“中級文明力場的研究,進展如何了?”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目光投向了廣場上空那個依舊在跳動的醜陋肉球。
“回主人,今天是第三次原型實驗。前兩次都因能量過載導致核心結構崩潰。但我們已經收集到足夠的失敗資料,對模型的修正超過了70%。相信這一次,即便不能完全成功,也離最終目標不遠了。”安娜迅速恢復了平靜,以一個專業、嚴謹的口吻彙報著工作,彷彿剛才那個流著血、狼狽不堪的人不是她。
“你們繼續,我隻是來看看。”夢雪點了點頭。這個專案關乎清夢帝國能否從三級文明晉陞至四級文明,是帝國目前最核心的戰略要務,其重要性甚至超過了對外的領土擴張。她若不親自來看看,實在無法安心。
“是,主人!”安娜得到許可,立刻起身,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她不再分心,因為她知道,有夢雪女皇在這裏,這裏就是全宇宙最安全的地方。女皇連結著帝國億萬蟲族,所形成的“絕對屏障”,即便是傳說中的19級強者,也休想傷她分毫。
“能量傳輸頻率重新校準,穩定在99.98%。”
“核心溫度正在上升,目前處於安全閾值內。”
“幽能場域半徑穩定在一米,場內空間曲率正常。”
聽到一連串穩定的報告,安娜終於徹底放下心來。她可不想再體驗一次耳膜破碎的眩暈感。若非她強大的精神力能強行維持身體平衡,剛才那一下足以讓她狼狽地倒在地上。
“繼續加壓。第二階段,目標壓強200標準大氣壓。”
“明白!”
“壓強110……120……130……”
隨著壓強的提升,幽能發生器的跳動越來越快,從沉穩的“咚咚”聲,變成了急促的“嗵嗵”聲。那顆圍繞它旋轉的銀白色金屬球,速度也隨之加快,帶起了一陣陣微小的風聲。
安娜的目光銳利地盯著那顆金屬球,眉頭再次鎖緊。她敏銳地察覺到,金屬球的旋轉軌跡並非完美的圓形,而是出現了一種極其微小的、不規則的偏移。這說明力場並不均勻。
“繼續。”她沒有下令停止,實驗需要推向極限,才能暴露出所有問題。
“180……190……200……”
“咚咚咚咚咚……”如今,整個廣場都能清晰地聽到那如同戰鼓般密集的心跳聲。肉球表麵的筋肉因為劇烈的收縮而高高隆起,血管中的綠色血液幾乎要沸騰噴湧而出,強大的能量波動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嘶嘶……”一隻體型矯健的翼蛇悄無聲息地滑行到廣場中央,在距離肉球五十米處停下。它猩紅的複眼望向安娜,等待指令。
安娜點了點頭,眼中紅芒一閃而過,一道精神指令已經發出。
翼蛇得到命令,毫不猶豫地張開嘴,一顆閃爍著墨綠色幽光的毒刺如閃電般射出。
“嗖——”“嗡!”
毒刺在距離肉球不足一米的地方,彷彿撞上了一麵看不見的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速度瞬間歸零。緊接著,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開始隨著肉球旋轉起來。
資料流再次湧入安娜的腦海:“實驗體‘β-1’,穿透力測試。毒刺初速5馬赫,可穿透三毫米厚的月神合金鋼板。在力場作用下,動能被完全吸收,未被摧毀,被納入力場軌道。”
看到這個結果,周圍的許多研究員都發出了興奮的嘶嘶聲。這比前兩次的實驗結果要好太多了!至少,力場已經能夠穩定捕獲並約束高速物體。
但安娜的表情卻愈發凝重。“不對……這個力場,是‘粘滯場’,不是‘排斥場’。它隻是在捕獲物體,而不是在阻擋物體。繼續加壓!”
“210……220……”
“……”
“360!”
肉球的跳動聲已經連成了一片,形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轟鳴。它那佈滿筋肉的血管中,綠色的血液已經變成了激流,強大的衝擊力讓人覺得它隨時都有可能爆炸開來。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廣場入口傳來。大地在微微顫動。一隻體型更為龐大、氣勢更為兇悍的狂暴翼蛇拖著它那佈滿骨刺的巨大尾巴,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進來。它比剛才那隻翼蛇大了近三倍,幽能化的雙翼收攏在肋間,渾身散發著狂暴的氣息。
它走到廣場中央,鋒利的爪子深深扣入地麵的合金材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即,一根長度超過一米五、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骨矛,緩緩從它背部的甲殼下伸出。矛尖的幽能光芒凝聚到了極致,彷彿一顆隨時會爆發的恆星。
夢雪女皇的瞳孔微微收縮,神情也變得專註起來。如果說剛才的測試是“體檢”,那麼現在,就是真正的“大考”。如果這個力場能夠擋住狂暴翼蛇這全力一擊,那麼,這項研究就算取得了階段性的、決定性的勝利。
狂暴翼蛇,是清夢帝國陸戰部隊的王牌。它的金屬骨矛,蘊含的生物動能可以輕易擊穿十米高的雷神機甲的重型合金盾牌,將超重型坦克像罐頭一樣撕開。在太空中,十隻狂暴翼蛇齊射,足以瞬間洞穿一艘巡洋艦級別的能量護盾。這一擊的力量,已經達到了三級文明物理攻擊的頂峰。
安娜閉上了雙眼,遮蔽掉一切視覺乾擾,將全部精神力沉浸到資料流中。她能“看”到能量在發生器內奔湧,能“聽”到力場邊緣空間的哀鳴。
“壓強……450……500……550……600!”
“就是現在!”安娜猛地睜開雙眼,精神力如同一柄利劍,瞬間刺入狂暴翼蛇的意識深處,下達了最直接的攻擊指令。
“吼——!”
狂暴翼蛇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它將身體以一個誇張的角度向後傾斜,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發出如同拉滿的弓弦般“蹦蹦”的崩裂聲。地麵的合金被它的爪子摳出了深深的溝壑。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整個廣場都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白色光束,從骨矛尖端爆射而出!
它太快了。速度快到在它所經過的軌跡上,形成了一道短暫的真空帶。空氣被瞬間排開、壓縮、加熱,甚至來不及回填。這種現象,隻有夢雪女皇這種等級的存在,才能憑藉強大的精神力感知到那轉瞬即逝的空間畸變。
三百公裡每秒!這是在擁有大氣阻力和星球引力的情況下,狂暴翼蛇所能達到的極限速度!
那根金屬骨矛,如同一支審判之矛,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直奔那跳動的肉球而去。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慢了。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精神,都聚焦在了那一點上。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刺眼的光芒。
隻有一陣沉悶到極致、彷彿能將靈魂都震碎的嗡鳴聲,在廣場四週迴蕩。
夢雪和安娜都沒有理會這股衝擊波帶來的不適,她們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空中,鎖定著那個依舊在劇烈跳動的醜陋肉球。
而在肉球的四周,數十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白色碎片,正在以一種極高的速度,圍繞著它翩翩起舞,如同一個詭異而美麗的星環。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以夢雪女皇強大的精神力,她看得一清二楚。那根足以洞穿戰艦的金屬骨矛,在進入肉球一米範圍的瞬間,就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卻堅不可摧的“牆”。它那恐怖的動能,被這堵牆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完全抵消、吸收。巨大的力量無處宣洩,最終反向作用於骨矛自身。在千分之一秒內,那根堅不可摧的骨矛,從矛尖開始,一寸寸地被擠壓、扭曲、摺疊、最終……粉身碎骨!
它化為了數十塊碎片,然後如同之前的毒刺和金屬球一樣,被力場捕獲,納入了永恆的旋轉軌道。
成功了!
這一次,是真的成功了!它不再是“粘滯場”,而是一個真正的、能夠主動排斥和摧毀入侵物質的“幽能立場護盾”!
“成功了……”一名研究員忍不住發出了顫抖的嘶鳴,隨即,整個廣場爆發出了一陣壓抑已久的、狂喜的騷動。
夢雪女皇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容。她的目光從那旋轉的碎片上移開,落在了那個依舊冷靜得像一塊冰的安娜身上,心中充滿了讚歎。
“金屬骨矛在空氣阻隔的情況下可以達到每秒三百公裡的速度,不過畢竟有著空氣阻力和引力的影響,飛不多遠就會喪失其強大的動能。不過……在真空中呢?”夢雪的思緒開始飄飛,“沒有了空氣阻力,它的初速和終端速度會是多少?在太空中,這種純粹的、原始的物理攻擊,威力又會有多強?”
她突然對這種被她視為“低階”的攻擊方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原本以為,曾經刺蝟獸的骨刺已經是生物動能的極限了,沒想到,狂暴翼蛇竟然還能將這個概念推向一個全新的高度。
但更讓她驚喜的,還是安娜創造的這個“醜陋肉球”。
這是清夢帝國能否從三級文明邁入四級文明的鑰匙,是帝國未來數萬年發展的基石。
四級文明與三級文明之間,是一道天塹,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一個巔峰的三級文明,在麵對一個初級四級文明時,毫無勝算。這就好比一個拿著冷兵器的古代將軍,去對抗一支裝備了現代步槍的軍隊。這不是數量和戰術能彌補的差距。
在宇宙聯盟的文明等級劃分中,一、二、三級文明被定義為“低階文明”,而四、五、六級文明,則被尊為“中級文明”。這道分水嶺,不僅僅是科技和實力的差距,更是對宇宙法則理解層次的鴻溝。
對於修鍊文明而言,四級意味著擁有了觸控下一個生命層次的19級強者。而對於科技文明,四級,則意味著掌握了與之抗衡的“力場科技”。
力場科技,以低階文明的思維方式,隻能理解其冰山一角。它是低階文明唯一能夠窺見中級文明偉岸身姿的視窗。因為超過五級的科技理論,比如空間摺疊、維度打擊、因果律武器等,在低階文明的世界觀裡,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是神明的領域。
立場文明的本質,是利用並放大宇宙中最基本、最普遍的兩種力——萬有引力與斥力。從宏觀的星係運轉,到微觀的兩個分子之間、兩個原子之間,甚至是兩個誇克之間的相互作用,都離不開這兩種力。低階文明可以將其簡單理解為一種更高階、更可控的電磁力,但在中級文明的科學家眼中,這種理解,就如同孩童說“太陽繞著地球轉”一樣,雖然直觀,卻錯得離譜。
力場科技,就是通過某種“發生器”,在特定空間內,強行改變這兩種力的平衡,從而創造出各種不可思議的效果。比如,將一切物質和能量都排斥出去,形成無懈可擊的“能量力場護盾”。
理論上,一個完美的力場護盾,可以排斥任何已知形態的物質和能量。它的強度,遠非三級文明最強的“五萬伽馬值能量護盾”所能比擬。那根本就不是一個維度的產物。
力場的強度,取決於兩個核心變數:一是發生器的“目標質量”,二是輸入能量的“能級”。
目標質量越高,產生的力場就越強大、越穩定。這意味著,越是龐大的戰艦,所能搭載的力場發生器就越強,護盾也就越厚。但維持這樣一個巨型力場所需的能量,也是一個天文數字。
能量級數也是如此。輸入的能量越是龐大、越是純粹,力場的強度和響應速度也就越快。配合高質量的戰艦平台,可以發揮出1 1>2的強大效果。
然而,理論終究是理論。任何護盾都不是無敵的。隻要攻擊的能量或物質足夠強大,超過了力場能夠承受和排斥的閾值,就會導致力場過載。輕則出現“漏能”現象,讓部分攻擊穿透護盾;重則導致力場發生器本身因超頻而劇烈爆炸,其威力,甚至可能超過從外部受到的攻擊。
爆炸的餘波在淡紫色的魔法壁壘上激起一圈圈漣漪,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四散的金屬碎片和汙濁的血肉組織被這層無形的牆壁牢牢地禁錮在廣場中央,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與腥甜混合的怪異氣味,那是生物組織被高能幽能瞬間撕裂後留下的味道。
整個“深淵之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破碎的肉球殘骸還在微微抽搐,綠色的血液如同瀑布般流淌,在地麵上匯成一灘灘粘稠的湖泊。
夢雪女皇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金色的瞳孔中,剛剛燃起的、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與希望,此刻被一盆冰水徹底澆滅。她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但表麵上,她隻是靜靜地站著,那股源自生命頂點的威壓卻讓整個實驗廣場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
她剛剛還在腦海中勾勒著清夢帝國艦隊裝備上幽能護盾後,在星海中橫掃千軍的壯麗景象。那些曾經讓她頭疼的三級文明能量炮火,將在新護盾麵前變得如同孩童的玩具。帝國將一躍成為星際舞台的真正主角,而不是偏安一隅的蟲獸群。
然而,現實卻如此殘酷。這聲爆炸,不僅僅是一次實驗的失敗,更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也扇在了清夢帝國那看似光鮮亮麗的科技樹之上。
“怎麼回事?”夢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讓每一個匍匐在地的研究員都瑟瑟發抖。
安娜沒有為自己辯解,她深深地跪伏在地,銀色的長發散落在地,沾染上了汙穢的綠色血液。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但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自責與不甘。她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風暴。
“為什麼……就差一點……我的計算哪裏出錯了?”
她的精神力在海量的資料中飛速回溯。壓強800,核心溫度臨界,幽能轉化率99.2%……所有資料都在安全閾值之內。但她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生物體的疲勞極限。
這個“幽能發生器”是活的。它有肌肉,有神經,有血管。在極限壓強下,它的每一次跳動,都是對自身組織的一次摧殘。那些被捕獲的物體,在力場中被加速旋轉,並非是力場的本意,而是力場在試圖穩定自身時,與物體動能產生的共振效應。這種共振,就像一個不斷被抽打的陀螺,最終讓整個係統因為無法承受的諧振而崩潰。
“主人,”安娜抬起頭,臉上沒有淚痕,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和坦誠,“是我的失誤。我過於關注幽能的轉化效率和力場的強度,卻低估了生物發生器在極限負載下的結構疲勞性。幽能力場發生器官的承受力太過脆弱,而且,我們創造的力場並不穩定。”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試圖用最精準的詞彙來描述這個複雜的失敗。
“一個真正穩定的幽能力場,在捕獲物體後,會將其動能完全吸收並轉化為自身維持立場的能量,或者以熱能等形式逸散掉。被捕獲的物體應該保持恆速的靜滯或緩慢旋轉,而不是像剛才那樣被加速。而且,在真正的戰鬥中,力場的核心作用應該是‘偏轉’攻擊,利用斥力將攻擊彈開,而不是像漁網一樣‘捕獲’攻擊。捕獲意味著能量必須被內部消化,這大大增加了發生器的負擔。而偏轉,則是將能量引向別處,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夢雪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怒氣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安娜的分析一針見血,直指問題的核心。她沒有找藉口,而是直接指出了技術路線上的根本性錯誤。這種坦誠和深刻的洞察力,正是夢雪最欣賞她的地方。
“有解決的辦法沒有?”夢雪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有。”安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屬於科研工作者的、永不熄滅的火焰,“兩個問題需要同時解決。第一,是發生器本身。我們需要一種能夠承受更高壓強、更具韌性的生物組織。根據我從納格納斯族遺跡中破譯的基因圖譜,有一種名為‘星脈巨獸’的太空生物,其體內的‘諧振筋腱’和‘晶格化軟骨’正是我們需要的完美材料。隻要能成功融合這部分基因,新的發生器至少能承受十倍於現在的壓力。”
“第二,是力場的穩定性。這無法一蹴而就,需要我們對幽能的本質有更深的理解,通過大量的模擬和實驗,優化力場的生成演演算法和能量輸出模型。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大量的資源。”
“需要多長時間?”夢雪追問道,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安娜深吸一口氣,報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如果主人能撥付五十萬研究員和一千萬單位的生命能量,我將建立一個全新的專項專案組。最遲……下個月,我就能拿出一個穩定可靠的新一代原型機。”
五十萬研究員!這相當於清夢帝國目前全部科研力量的一半!一千萬生命能量,這更是帝國近段時間通過各種手段辛苦積攢下來的戰略儲備,幾乎相當於維持整個帝國蟲獸群一個月正常運轉的能量消耗。
這個要求,近乎奢侈。
然而,夢雪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批準。”她的回答斬釘截鐵,“這些都不是問題。從現在起,‘幽能護盾’專案列為帝國最高優先順序,代號‘神盾’。不惜一切代價,將這項科技給我研究出來!”
在她看來,這筆投資是值得的。科技,纔是第一生產力,纔是文明跨越式發展的唯一階梯。與其將能量和人力分散在無數個小專案上,不如集中所有力量,一舉攻克這個決定帝國未來的關鍵節點。
“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夢雪走到安娜身邊,看著她沾滿汙穢的模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溫柔。她伸出手,輕輕將安娜從地上扶了起來,“你能做到這些,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清夢帝國的科技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你的貢獻,無人能比。”
安娜的身體一僵,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她習慣了作為工具、作為武器的存在,卻很少能感受到這樣直接的關懷。她抬起頭,迎上夢雪的目光,那雙金色的瞳孔中,沒有君王的威嚴,隻有夥伴的信任。
“謝謝主人……我絕不會讓您失望。”
“我相信你。”夢雪鬆開手,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狼藉的實驗場,但她的思緒已經飄向了更遙遠的星空。
“安娜,你有沒有想過,當這項技術成熟之後,我們的戰艦,應該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讓安娜一愣。她一直專註於眼前的技術突破,卻很少有時間去構想未來的宏大藍圖。
夢雪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道:“我曾經在一些古老的星圖和文明遺骸中,看到過一些記載。一些強大的六級文明,甚至已經創造出了擁有一座小型星球體積的戰艦。它們被稱為‘行星要塞’或者‘世界艦’。”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嚮往和敬畏,“那樣的戰艦,它所搭載的力場發生器,其功率之龐大,足以將一顆恆星排斥出它所在的星係。你可以想像嗎?用一個力場,像彈開一顆石子一樣,‘推’走一顆太陽。”
安娜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作為一個生物學家和物理學家,她能瞬間理解這背後所蘊含的恐怖技術含量。要排斥一顆恆星,意味著要對抗其整個星係的引力平衡,所產生的斥力,是一個天文數字。
“當然,”夢雪話鋒一轉,恢復了冷靜,“讓那樣的力場超負荷所需要的力量,即便是傳說中不朽的聖者也會感到頭疼。但聖者麵對它時,絕對不會使用蠻力。他有一萬種方法可以繞過護盾,直接攻擊其核心,或者用維度武器將其整個放逐到虛空之中。但對於我們,對於七級以下的文明而言,這種‘世界艦’,就是絕對碾壓、無解的存在。”
“我們的目標,不是一步登天,去造那樣的‘世界艦’。”夢雪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它的理念,可以啟發我們。安娜,我們的生物戰艦,利維坦,它的優勢在於生命力頑強,可以自我修復。但它的缺點也同樣明顯,結構鬆散,能量護盾薄弱,無法像機械文明那樣,將所有能量集中到一個點進行攻防。”
“我想像中的新一代旗艦,應該是一個真正的‘活體’。它不是由無數單位拚接而成,而是一個單一的、完整的、高度特化的巨大生命體。它的骨骼,就是‘星脈巨獸’的晶格化軟骨,堅固而輕盈;它的肌肉,是諧振筋腱,能承受巨大的能量衝擊;它的麵板,是活體合金,能夠自我修復和變形;它的迴圈係統,就是龐大的能量輸送網路;而它的大腦,則是一個由成千上萬個‘智核’並聯而成的超級生物超腦。”
“而我們剛剛研究的‘幽能護盾’,將不再是外掛的裝備,而是它與生俱來的‘麵板’。當它需要防禦時,它的體表就能直接生成一層強大的幽能立場。它的武器,也不再是外接的炮台,而是由它自身器官演化出的‘生物光炮’、‘幽能噴吐’甚至是‘空間撕裂’。它將是一個集機動、防禦、攻擊、指揮於一體的、完美的生物戰爭機器。”
夢雪的描述,如同一幅宏偉的畫卷,在安娜的腦海中緩緩展開。她那顆屬於科學家的心,被徹底點燃了。
“主人……”安娜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您的構想……太完美了!這……這纔是生物文明的終極形態!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真正的超越!”
她彷彿看到了一艘巨大的、如同星海巨鯨般的生物戰艦,在宇宙中優雅地遊弋。它的體表流淌著幽藍色的光芒,那便是堅不可摧的幽能護盾。當敵人來襲時,它無需轉向,體表的任何一個部位都能瞬間張開巨口,噴射出毀滅性的能量洪流。
“但是,主人,”安娜很快冷靜下來,指出了關鍵問題,“要實現這樣的構想,我們需要對基因的理解達到一個全新的高度。我們需要創造出全新的、自然界不存在的生物器官,甚至需要編寫全新的生命密碼。這……這比單純研發護盾,要困難千百倍。”
“我知道。”夢雪微笑著看著她,“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現在,我們的第一步,就是先把‘神盾’專案完成。一個穩定的、強大的幽能護盾,就是我們未來那艘‘利維坦之子’的基石。去吧,安娜,整個帝國的資源都向你開放。去為我們的未來,打造第一塊盾牌。”
“是!主人!”
安娜的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她不再僅僅是為了完成指令而工作,而是為了一個宏偉的夢想,一個屬於整個清夢帝國的、波瀾壯闊的未來。
她轉身,麵對著那些匍匐在地、因爆炸而驚魂未定的研究員們,銀色的長發在身後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都起來!”她的聲音清亮而有力,傳遍了整個廣場,“清理現場,回收所有資料!實驗失敗了,但我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通知‘基因部’和‘能量部’,我要所有關於‘星脈巨獸’的資料,立刻!我們,要創造一個奇蹟!”
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安娜和她的團隊,夢雪女皇滿意地點了點頭。她身軀漸如薄霧,終化作透明,無聲無息地消逝於這方空間。
……………………
DA106恆星係,第三行星陰影帶。
虛空,是永恆的舞台,也是沉默的墳墓。在這裏,光需要數分鐘才能從恆星抵達行星,而聲音,則失去了傳播的介質。絕對的寂靜與寒冷,是這片宇宙空域的主旋律。
一隻“百眼蟲”正靜靜地懸浮在這片死寂之中。它的身體如同一個半透明的、充滿液體的水母,柔軟而脆弱。但在它那看似無害的軀體上,卻密密麻麻地生長著一百多隻大小不一的複眼。這些眼睛並非用來觀察可見光,而是被設計用來捕捉宇宙中最細微的漣漪——空間曲率的異常、亞空間訊號的泄露、甚至是高維能量在現實位麵的投影。
它是清夢帝國的哨兵,是延伸至無盡虛空的神經末梢。
就在剛才,一股極其特殊、轉瞬即逝的空間資訊,被它敏銳的感知網路捕捉到了。那不是常規的躍遷引擎開啟時產生的空間褶皺,也不是自然天體運動引發的引力波。那更像是一根針,輕輕地、卻又無比精準地刺破了空間的薄膜,然後又迅速抽離。整個過程短暫到幾乎無法被任何常規裝置記錄。
百眼蟲的神經中樞立刻將這異常資訊編碼,準備通過帝國的“精神力靈魂通道”傳送回中樞。然而,它已經沒有機會了。
“噗!”
沒有聲音,隻有一道極致凝聚的、細如髮絲的紅色光芒,從一個完全無法探測的維度中射出,精準地貫穿了百眼蟲那脆弱的軀體。這道光束蘊含的能量不高,但充滿了某種法則層麵的“湮滅”特性。被擊中的瞬間,百眼蟲體內的有機結構、細胞組織、甚至是最基本的生物電訊號,都被瞬間分解、中和。
它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碳化,如同被無形的火焰從內部烤熟。那一百多隻閃爍著資訊流光的複眼,也在這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如同乾癟的果實般無力地耷拉了下來。一個忠誠的哨兵,就這樣在沉默中消亡,連求救訊號都未能發出。
緊接著,更為詭異的一幕發生了。一艘呈現出完美“U”型的銀灰色戰艦,彷彿是從虛無的畫布上被一筆勾勒出來,它的輪廓由模糊變得清晰,最終完全實體化。它的艦體表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明顯的視窗、炮台或引擎噴口,散發著一種冰冷而理性的氣息。
隨後,是第二艘、第三艘……它們如同幽靈般從虛空的各個角落浮現,組成一個龐大而肅殺的矩陣。不到半個小時,整整一千艘這樣的U型戰艦,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佈滿了DA106恆星係的戰略要地,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它們的隱形技術,顯然已經超越了清夢帝國目前的探測極限。
雷尼吉亞恆星係,魔法星紅月衛星,第一艦隊指揮中心。
腦蟲多克澤肥胖的本體正安逸地浸泡在一個充滿溫熱營養液的巨型池中。它那如同巨大肉瘤般的身體上,覆蓋著無數閃爍著微光的神經節,每一顆神經節都連線著成千上萬個單位,處理著海量的資訊。作為夢雪女皇親自任命的第一艦隊指揮官,負責守護帝國母星——魔法星的防務,它的日常工作就是通過靈魂通道,接收來自四麵八方的巡邏報告,然後下達新的指令。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探索未知的恆星係,在荒廢的星係中佈置新的百眼蟲和探索者……這種工作乏味、枯燥,卻又至關重要。乏味意味著平靜,枯燥意味著安全。對於多克澤而言,這種可以預見的、重複性的和平,就是它存在的最大意義。
然而,就在剛才,這平靜被打破了。
“多克澤大人,我是駐守DA106星係的領主拉迪。”一道急促的精神訊息穿透了靈魂通道,“我派遣到DA106恆星係邊緣的四隻百眼蟲和一隻負責深度掃描的探索者,在五分鐘前同時失去了精神連結。那裏的空間資訊流出現了一次詭異的靜默,隨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全部失去聯絡?”多克澤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營養液泛起一圈圈劇烈的波紋。它的所有神經節都亮起了紅光,高速運轉起來。
清夢帝國的靈魂通道是基於精神本源的連結,幾乎無法被常規手段乾擾或遮蔽。一個單位失去聯絡,可能是意外。五個單位,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徹底消失在靈魂網路中,答案隻有一個——它們都被“物理性”地消滅了。
“有趣的事情……”多克澤的低語在指揮中心回蕩,那是一種混合著警惕與興奮的複雜情緒。長久以來的和平讓它有些厭倦,而現在,一個未知的敵人,一個敢於挑戰清夢帝國權威的存在,終於露出了獠牙。
“通知第一艦隊所有在外執行任務的利維坦,放棄當前任務,立刻向雷尼吉亞恆星係集結!啟動一級戰備預案!”多克澤的指令迅速下達,“告訴拉迪領主,讓他用探索者的備用亞空間信標,將最後傳回的空間波動資料發回來。我想,我們有活幹了。”
目前,整個雷尼吉亞恆星係內,駐守的利維坦戰艦不足兩百隻。其餘的一百餘隻,都分散在周邊數十個星係中,執行著探索和巡邏任務。將它們全部召回,需要時間。但多克澤知道,麵對一個能悄無聲息抹殺帝國哨兵的敵人,任何謹慎都不為過。
墮落星雲,無限深淵。
“DA106?這個方向……”塵清女皇坐在王座上,望著虛擬星圖上一個閃爍的紅點,眉頭緊鎖。她今天身著一套貼身的暗金色生物甲冑,英氣逼人,眼神中總是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警惕。與阿卡拉王國的接觸,隻是她的副職,她真正的、也是唯一的使命,就是守護魔法星的安全。
雷尼吉亞恆星係,一直處於一個潛在敵人的戰爭威脅之下。那個敵人,就是格拉諾族。
“馬佩爾,”塵清女皇的聲音通過靈魂通道,直接傳達給了正在遙遠星域執行任務的一位腦蟲,“率領第三、第四艦隊,立刻放棄當前目標,以最快速度返回雷尼吉亞星係。多克澤,立刻將你麾下所有的常規作戰單位,按照最新的‘三級進化序列’進行升級改造。我們需要最強的戰力。”
“明白,女皇大人。”兩位強大的腦蟲幾乎同時回應。
格拉諾族,一個三級高階的能量科技文明。雖然他們的母星距離雷尼吉亞恆星係十分遙遠,但其強大的軍事力量和擴張慾望,始終是懸在清夢帝國頭頂的一把利劍。塵清女皇深知,一個艦隊或許能抵擋住第一波攻擊,但麵對一個整個文明,她不敢有絲毫大意。她必須確保魔法星萬無一失。
湛藍星,行宮。
“格拉諾族……”
夢雪女皇站在巨大的虛擬星圖前,麵無表情地吐出這個名字。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周圍的空氣卻彷彿凝固了。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年輕而高傲的臉。
當初在E10恆星係,那個自稱格拉諾族王子的胡爾達,用他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第一次讓夢雪明白了這個宇宙的殘酷法則,也讓她對黑暗星域最龐大的勢力——黑暗議會,有了最直觀的認識。
那是一次屈辱的相遇,但也是一次寶貴的啟蒙。自那以後,那個認為受到了侮辱的胡爾達,竟然對清夢帝國的行蹤念念不忘,甚至一度依靠夢雪女皇沿途佈置的百眼蟲,大致摸對了魔法星所在的方向。
那時的清夢帝國,還隻是一個剛剛晉陞二級文明的弱小種族。為了防止格拉諾族真的摸上門來,夢雪女皇不得不採取最笨拙的辦法——將帝國向外探索一路上的所有痕跡,包括廢棄的探索者、能量殘留、甚至是有機物碎屑,全部清理得乾乾淨淨。
這種自縛手腳的方法,確實起到了效果。格拉諾族並沒有像她擔心的那樣,在半年內就找上門來。但代價是,清夢帝國也如同一個蒙上眼睛的巨人,對外界的感知能力大大降低。直到今天,當敵人已經摸到如此之近的距離時,才被察覺。
“召喚‘黑暗議會星圖’!”
“明白,星圖傳輸中……”生物超腦“智核”迅速響應,將那份塵封已久的資料投射在夢雪麵前的全息空間中。
這份星圖,是當初胡爾達為了炫耀,半是威脅半是“施捨”給她的。上麵標註了黑暗議會大多數加盟國的大致坐標,但並沒有具體的星際航路和文明詳情。它隻能算是一份粗糙的勢力範圍圖,但對於此刻的夢雪而言,卻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參考。
她的目光迅速鎖定在星圖的一角——羅雲星域邊緣的“納爾星域”。
納爾星域擁有四個二級文明,他們距離雷尼吉亞恆星係最近的隻有四百光年,最遠的也不過七百光年。這四個文明,都是黑暗議會的成員國,但都屬於那種處於最底端的、被壓榨的角色。也正因如此,他們絕不敢得罪格拉諾族這樣的高等議員國。
“也就是說,如果格拉諾族要對我們動手,他們很可能會‘邀請’這四個二級文明一起,作為炮灰和後勤。”夢雪的思維飛速運轉。
納爾星域,處於黑暗議會統治範圍的最邊緣,被納入其體係不過幾千年。在這片廣袤的星域中,文明程度普遍低下,最強的也隻是一個三級初階的能量科技文明。這裏沒有如同格拉諾族、穆蘭帝國、蓋斯皇朝那樣的強大勢力將其視為禁臠。
在這樣的環境下,格拉諾族作為一名高等議員國,其話語權將是絕對性的。無論是出於純粹的威懾,還是政治上的拉攏,那四個二級文明都會給格拉諾族一個“麵子”。
結論顯而易見:即使清夢帝國擋住了格拉諾族的第一波攻擊,也必然會遭到納爾星域聯軍的下一輪攻擊,而且下一次的攻擊,規模隻會更大,敵人隻會更多。
“如果是以前……”夢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時候,應對一個格拉諾族就已經讓帝國焦頭爛額,更別說再加上整個星域的聯軍。
但如今,清夢帝國早已今非昔比。如果不是大部分主力被牽製在羅雲戰場,她甚至已經有了主動出擊,蕩平納爾星域的念頭。
她的精神力瞬間跨越星海,連線到了正在羅雲戰場坐鎮的另一位女皇——清茗。
“清茗,‘毒牙計劃’進行得怎麼樣了?羅雲諸國為我們輸送了多少生命能量?”
“姐姐,”清茗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和戰意,“計劃進行了一年零七個月,如今羅雲諸國已經為我們輸送了兩億一千萬生命能量。作為回報,我們也很有‘麵子’地讓出了三十餘顆資源枯竭的殖民星,維持了表麵的和平。”
“兩億一千萬……”夢雪沉思了片刻,再次問道,“清茗,你覺得,羅雲星域的泰礦儲量,還有多少可以壓榨?”
清茗的笑聲通過靈魂通道傳來,帶著一絲狡黠:“姐姐,你低估了他們的戰爭潛力,也低估了桑德拉情報機構的能力。我們的‘魅影’特工已經滲透到了好幾個國家的高層,他們的秘密對我們來說幾乎相當於透明的。根據最新情報,羅雲諸國最少還能再承受十億生命能量的損失。他們為了這場戰爭,幾乎掏空了國庫,隱藏的底蘊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厚得多。”
“十億?!”
即便是夢雪,此刻眼中也閃過一絲真正的驚異。當初,她讓紅衣主教們策劃那場驚天盜竊,一口氣拿走了羅雲諸國兩億多的泰礦儲存,直接讓她爆出了九支利維坦艦隊,共計兩千七百隻利維坦。她本以為,那至少是羅雲諸國百分之三十的積累。沒想到,她還是低估了這些古老文明的底蘊。
“清茗,”夢雪的語氣變得不容置疑,“我們有小麻煩。加快對羅雲諸國的征服程式,我們沒有時間陪這些小朋友們玩過家家的遊戲了。”
曾經,在清夢帝國麵前無比強大的羅雲聯軍,如今在夢雪看來,已經如同孩童的玩具,索然無味。當二級利維坦被研製出來時,清夢帝國的戰力就已經一舉躍升至三級文明的巔峰。而如今,隨著“三級進化序列”的普及,帝國的基礎兵種全員進入三級標準,這場戰爭的天平,早已徹底傾斜。
“姐姐,”清茗的聲音中帶著強烈的渴望,“如果你願意將九支利維坦艦隊的指揮權完全交給我,我隨時都可以結束這場無聊的戰爭。”
夢雪聽後,不禁有些無奈。這明晃晃的是在要兵權啊。但她也明白,清茗有這個底氣。自從讓帝國最基礎的單位“小狗”進化為擁有空間跳躍能力的“跳蟲”後,羅雲諸國的防線在清夢帝國麵前,已經如同紙糊的一般。
“你渴望戰爭,我可以滿足你。”夢雪的聲音變得高亢而充滿磁性,彷彿在宣佈一個偉大的決定。
清茗聽後一喜,精神力波動都變得劇烈起來。
“我準備,重新劃分帝國的戰區。”夢雪緩緩說道,“塵清女皇,將組建‘羅雲星域戰區’,專職負責對羅雲諸國的戰爭。而你,清茗女皇,將組建一個新的戰區,名為……‘納爾星域戰區’!”
“納爾星域戰區?”清茗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衝垮了她的理智,“姐姐,您是……”
“沒錯,”夢雪的聲音如同雷鳴,在清茗的靈魂深處炸響,“征服納爾星域!我要向黑暗議會……宣戰!”
“向黑暗議會宣戰?!”
清茗既興奮又恐懼。興奮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宏大舞台即將在她麵前展開,她將率領蟲群,去挑戰這片星域最龐大的勢力。恐懼的是,她深知黑暗議會的強大。那是一個擁有三個四級文明、十七個三級中階以上文明,其他附庸國不計其數的恐怖巨獸。她不明白,一向喜歡穩紮穩打的姐姐,為何會突然做出如此瘋狂的決定。
“怎麼,你害怕了?”夢雪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清夢帝國的蟲獸,無所畏懼!”清茗的恐懼瞬間被狂熱的戰意所取代,她高聲回應,“隻要姐姐大人一聲令下,蟲獸群的海嘯將會淹沒一切敵人!”
“很好。”夢雪對此十分滿意。“從現在起,第二至第十艦隊,共計六支艦隊,劃歸‘羅雲星域戰區’,由塵清女皇執掌,負責儘快結束羅雲戰場的戰爭。第一、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艦隊,共計五支艦隊,劃歸‘納爾星域戰區’,由你執掌。另外,我允許你動用羅雲戰場繳獲的全部資源,繼續組建四支全新的利維坦艦隊,將戰區總兵力擴充至九支。你的任務,是征服整個納爾星域,為帝國建立一個穩固的前進基地!”
“而第十五艦隊,將由我親自執掌,負責與阿卡拉王國的接觸,並掌控墮落星雲的泰礦開採工作,為你們提供源源不斷的後勤支援。”
“明白了,姐姐!”清茗和塵清兩位女皇的聲音中,充滿了激動與決然。
切斷了與兩位女皇的精神連結後,巨大的行宮裏麵又隻剩下夢雪一人。她靜靜地懸浮在星圖中央,那雙金色的瞳孔倒映著億萬星辰,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邪異而自信的笑容。
“我瘋了嗎?當然不是……”
她輕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掀翻棋盤的‘鑰匙’。”
她的目光,投向了實驗室深處,那個正在被緊急重建的“幽能發生器”的位置。
……………………
這一天,將被載入羅雲星域的史冊,用鮮血和恐懼書寫。對於被戰爭陰雲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羅雲諸國而言,這是審判日,也是屈辱日。
波利維爾星,軌道太空港“希望之錨”廢墟。
曾經,這裏是羅雲大同盟最驕傲的傑作,一座能夠停泊萬艘戰艦的鋼鐵都市,是人類文明不屈意誌的象徵。而現在,它隻是一具扭曲、斷裂、仍在燃燒的殘骸。巨大的金屬桁樓像折斷的巨人肋骨,無力地插入星球的藍色大氣層,拖著長長的、如同黑色淚痕般的濃煙。一艘艘在剛才的戰鬥中被重創的戰艦,失去了動力的支撐,正以悲壯的姿態,無聲地墜向那片無盡的火海。
在這片人間地獄的中心,塵清女皇靜靜地懸浮著。她沒有穿戴任何防護裝備,任由宇宙的嚴寒與真空擁抱她。她的存在本身,就超越了物理法則的束縛。猩紅色的瞳孔中,倒映著下方燃燒的星球和墜落的戰艦,那光芒中沒有憐憫,沒有喜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絕對零度般的寒芒。
她的影像,通過一種無法被乾擾的量子糾纏通訊,被強行投射到了羅雲星域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公共螢幕,每一個個人終端上。她的聲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風,直接在數千億靈魂深處響起:
“你們的掙紮,毫無意義。”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足以壓垮星辰的沉重感。
“不要以為,趕走了一支小小的穆蘭帝國偏師,就能夠窺伺三級巔峰文明的偉力。你們可知道,穆蘭帝國侵入到羅雲星域的兵力,還不足其國力的千分之一?他們之所以沒有將你們碾碎,不是不能,而是不屑。他們正在與同等級的對手進行一場真正的戰爭,沒有工夫去理會你們這些……在巨人腳邊吱吱喳喳的小蝦米。”
“而我們,清夢帝國,曾經也是如此。在更廣闊的舞台上,為了生存與榮耀而戰。但如今,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隨著她的話語,一場更為恐怖的視覺盛宴,在所有人眼前上演。
虛空之中,空間如同水麵般泛起漣漪,一百餘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猙獰怪物,緩緩從亞空間中擠出。它們的出現,讓周圍的光線都發生了扭曲。它們的體積,遠超清夢帝國之前展示過的任何一種生物戰艦,即便是如同山脈般的利維坦,在它們麵前也顯得渺小而稚嫩。
這些,是清夢帝國最新的生物兵器——“天災”級生物母艦,塵清為它們命名為“母巢”。每一艘“母巢”的艦體都如同一個巨大的、佈滿無數幽暗孔洞的黑色礁石,表麵流淌著粘稠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暗能量。它們沒有明顯的頭部或尾部,整個身體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武器平台和能量熔爐。
它們出現後,沒有絲毫的停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以一種與它們龐大體積完全不符的敏捷,沖向了那支剛剛集結起來、試圖挽回敗局的、由羅雲諸國最精銳力量組成的龐大聯合艦隊。
那是一支極為壯觀的艦群,超過一千艘戰艦,從敏捷的護衛艦到厚重的戰列艦,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防線。在旗艦“不屈之心”的指揮下,它們同時開火。
一千餘道粗壯的藍色光柱,那是羅雲諸國引以為傲的“藍光炮”,瞬間匯聚成一道足以撕裂星辰的能量洪流,連恆星的光輝都在這一刻為之暗淡。這是他們賭上一切的攻擊,是文明最後的怒吼。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徹底擊碎了所有人的認知。
那毀滅性的能量洪流,在接觸到“母巢”艦體前方一米時,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由純粹法則構成的牆壁。一道道閃爍著玄奧符印的、半透明的六邊形護盾憑空浮現。藍光炮的能量打在上麵,沒有激起任何波瀾,沒有產生任何爆炸,就如同泥牛入海,被悄無聲息地吞噬、分解、中和。
一千餘道足以毀滅一顆行星的攻擊,竟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那一百餘隻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怪物,毫髮無傷。
緊接著,是反擊。
“母巢”艦體上那些幽暗的孔洞,如同地獄的入口般張開了。一千餘道漆黑如墨的光柱,從中噴湧而出。那不是能量,而是“無”。是物質被徹底抹除、空間被暫時湮滅後留下的“絕對虛無”。
光柱所過之處,無論是以堅固著稱的重巡洋艦,還是被譽為“戰場之神”的戰列艦,都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塊,瞬間消失。它們那引以為傲的能量護盾,在這些“湮滅光束”麵前,脆弱得如同窗戶紙,連一秒鐘都未能支撐。裝甲、結構、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觸到光柱的剎那,被從概念層麵徹底刪除。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戰場變成了單方麵的行刑場。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那支由一千餘艘戰艦組成的、承載著羅雲諸國最後希望的龐大艦隊,就隻剩下七百餘艘殘破的船體,在虛空中無助地漂浮、爆炸。而那一百隻“母巢”,至今,連一絲傷痕都未曾出現。
“帝國的強大,不是你們渺小的智慧所能理解的。”塵清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神隻的最終裁決,“作為比穆蘭帝國更為強大的存在,我們已經征服了自己的目標。而現在,帝國的全部力量,將向羅雲星域傾斜。而你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顫抖,凡人們!”
畫麵猛然一轉,切換到了另一個戰場。那是一片更為廣闊、更為黑暗的星空。在那裏,幾乎遮蔽了整個星空的,是無窮無盡的、如同蝗蟲般的各種蟲獸群。
是跳蟲!
但與以往不同,這些跳蟲的體型更大,甲殼呈現出一種暗金屬的光澤,它們的眼中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它們藉助著二級利維坦作為“幽能增幅信標”,在空間中進行著短距離的、如同閃電般的跳躍。每秒八十餘裡的速度,讓它們突破了常規武器的射擊死角,如同黑色的死亡之潮,瞬間撲向了那支仍在奮力抵抗的、由七百餘艘戰艦組成的殘餘艦隊。
在這樣數量的、經過三級進化的蟲獸大軍麵前,他們的努力顯得如此蒼白而徒勞。跳蟲鋒利的骨爪輕易地撕開戰艦的裝甲,湧入內部,從內部破壞著一切。爆炸的火光在龐大的艦隊中此起彼伏,如同節日裏盛開的煙火,隻是這煙火,帶著生命的凋零。
短短的二十分鐘後,最後的抵抗也停止了。跳蟲們如同潮水般一鬨而散,重新隱入黑暗的虛空。
原本被蟲獸遮蔽的視野終於被釋放出來,但此時,寂靜的星空中,哪裏還有艦隊的身影?
數十億隻跳蟲,竟然在短短二十分鐘內,將七百餘艘由最尖端科技打造的戰艦,連同其中的數百萬生命,啃食、分解、吞噬……連一艘完整的殘骸,一塊大於拳頭的金屬碎片都沒有留下。它們彷彿從未出現過,隻在宇宙的背景輻射中,留下了一絲微弱的、生命消逝的悲鳴。
大同盟議會,虛擬會議室。
十一個帝國首腦的虛擬影像,靜靜地坐在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他們的臉上,是同一種表情——鐵青,混雜著震驚、恐懼,以及深深的無力感。他們剛剛看完了那段如同噩夢般的宣言視訊。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率先打破死寂的,是羅曼帝國皇帝,蘇拉。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彷彿剛剛從沙漠中跋涉而來。他一生戎馬,自詡堅毅,但此刻,他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也許是,也許不是。”莫拉克聯邦的總統,安德烈亞,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空無一物的會議桌中央,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自我嘲諷,“但毫無疑問,他們掌握的力量,不是我們能夠阻擋的。我們……全都被耍了!”
就在不久前,聯盟得到情報,清夢帝國在波利維爾星方向集結了重兵。因為“毒牙計劃”的成功,羅雲諸國手中掌握了大量的蟲獸部隊,機動能力空前強大。他們認為這是反擊的最好時機,迅速集結了這支由一千餘艘戰艦組成的精銳艦隊,直撲波利維爾,企圖一舉摧毀清夢帝國的前線基地。
結果,就在剛才那段視訊中,已經顯而易見了。
“那些……那些都是清夢帝國的作戰單位嗎?”禦鼎皇朝的女皇,安琪兒,臉色蒼白如紙,她顫抖著問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控製的孵化池中,沒有這些蟲獸單位的基因?”
“我們都被耍了,還在問這種傻乎乎的問題?”蘇拉猛地一拍桌子,虛擬的影像都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出現了一絲扭曲,“就在剛才,我已經得到報告!我手中所有的蟲獸,在同一時間,全部反叛了!前線將領們不得已之下,已經啟動了最高階別的毀滅程式!如今,我手中……一隻蟲子都沒有了!‘毒牙計劃’……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從始至終的謊言!”
蘇拉的咆哮在會議室中回蕩,如同受傷的雄獅在哀嚎。
與此同時,正在進行跨時空虛擬議會的諸位帝國首腦,都不約而同地對著自己身後的幕僚低聲交談起來。片刻之後,他們一個個轉回身,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眼神中充滿了絕望。
“我也接到了報告,我手下的蟲獸……也都叛變了。”
“我的也是。”
“……”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當初,清夢帝國留下的那個孵化場,那個看似慷慨的“禮物”,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一個休眠了數年,隻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刻,從內部瓦解他們所有抵抗力量的陷阱。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安琪兒再次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我指的是……塵清女皇說,穆蘭帝國投入到羅雲星域的力量不足千分之一,而清夢帝國,比穆蘭帝國更加強大。”
“如果他們真的有這麼強大,又何必搞這些陰謀詭計?”沙羅曼三世的虛擬影像上,寫滿了不解與懷疑,“難道真的如同他們所說,他們一直在與其他勢力交戰,如今……已經獲得了勝利?”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安德烈亞疲憊地抬起頭,眼中一片死灰,“難道他們說的是真的,我們就應該束手就擒,乖乖地做亡國奴嗎?”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後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沒有人喜歡做亡國奴,更何況,他們對於詭計多端的蟲獸,為何要如此多此一舉,抱有極大的懷疑。如果實力真的已經到達了碾壓級別,直接降臨即可,何必上演這一出大戲?
實際上,他們猜對了一半。塵清做這一切,確實不是為了欺騙他們這些國家高層。這些在權力場中摸爬滾打半生的老狐狸,不可能看不出塵清女皇宣言中的表演成分。她之所以這麼做,真正的目標,是收服整個羅雲星域,所有人類和藍血人的“心”。
清夢帝國在沒有強大起來之前,為了對抗羅雲諸國的圍剿,不惜放棄了自己苦心經營的艾爾莎區,甚至連已經建立起來的、深得民心的行政體係都放棄了。這樣的行為,讓艾爾莎的人民對於清夢帝國的強大,已經產生了動搖。曾經的淺信徒們,更是紛紛拋棄了自己的信仰,轉而投向大同盟的懷抱。
而如今,塵清就是要為她當初的“撤退”,找一個足夠震撼、足夠有說服力的理由。並且,要將清夢帝國“不可戰勝”的強大形象,重新建立起來,甚至要超越以往。
畢竟,大部分的民眾是盲目的,是感性的。他們沒有國家高層那種冷靜的分析能力,他們隻相信自己看到的。隻要控製好輿論,配合這種壓倒性的武力展示,不難欺騙他們,讓他們重新陷入對強大力量的崇拜與恐懼之中。
塵清之所以這麼費盡心機,並不是沒有信心在短時間內掃平羅雲星域。恰恰相反,她極度自信,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將羅雲星域掃平。她考慮的,已經是平定羅雲之後,該如何治理這片廣袤的疆域了。
如果清夢帝國給人類和藍血人的印象中,不夠強大,不夠神秘,不夠絕對,就會讓他們抱有一種“隻要我們堅持反抗,總有一天能夠擺脫統治”的幻想。而人類和藍血人一旦有了這種心理,那麼可以想像,整個羅雲星域反抗清夢帝國統治的行動,必然會此起彼伏,如同野火燒不盡的春風,讓帝國疲於奔命,按下葫蘆起了瓢。
大量的殺戮雖然會起到一定的抑製作用,但那隻是飲鴆止渴的行為。大量的殺戮帶來的是更深的仇恨,以及更激烈、更隱蔽的反抗。有些人也許會在死亡的威脅下暫時沉默,但隻要給他們一絲機會,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在清夢帝國的背後捅上一刀。
將所有反抗者屠戮乾淨,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但數萬億有智慧的生靈,並不是說屠殺就能屠殺乾淨的。更何況,人口資源對於清夢帝國來說,也是一種極為重要的能源。比如,信仰之力,這是修鍊文明不可或缺的基石;比如,曾經在艾爾莎區實行過一段時間,帶來不小收益的“核電站計劃”,將人類的核能轉化為電能;再比如,莫拉克聯邦獨有的、能夠製作高能能量塊的“矽礦”……這些都是寶貴的資源。
所以,塵清要在這一次行動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整個羅雲星域所有的軍事力量徹底掃平,然後配合鋪天蓋地的輿論宣傳,將清夢帝國“不可戰勝”的形象,深深烙印在每一個靈魂的深處。這樣,雖然不可能完全消除人類和藍血人的反抗,但也會大大減少這種情況的發生,最起碼,不會讓清夢帝國在征服納爾星域的時候,後院起火,處於火山爆發的邊緣。
而塵清之所以費盡心機地做出這些鋪墊,也是為了即將到來的納爾星域討伐戰。如果因為後方的叛亂而牽製了太多的兵力,對於塵清來說是絕對不可接受的。如果不是為了這些,她大可以和羅雲的人類,慢慢地玩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與羅雲諸國的戰爭持續了一年半,清夢帝國得到的,遠不止是夢雪女皇手中儲存的三億生命能量。要知道,光羅雲諸國執行“毒牙計劃”,就為清夢帝國提供了兩億一千萬的生命能量。加上清夢帝國來自其他各個方麵的收入,加上在羅雲星域中反覆爭奪的資源星中,通過地下菌毯網路採集的收入,再加上曾經夢雪女皇一直捏在手中沒有動用的一億多生命能量……全部加起來,顯然對不上賬。
原因就在於,塵清女皇用這些能量,秘密組建了一支由一百餘艘二級利維坦組成的、足以橫掃一個星域的“天罰”艦隊。
如果單靠這一支艦隊,雖然也可以掃平羅雲星域,但必然會遭到羅雲諸國不惜一切代價的反撲,艦隊自身也會損失慘重。但如今,有了那數十億隻經過三級進化、如同神出鬼沒的刺客般的跳蟲的幫助,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有了這些數量龐大、攻擊力高得離譜、又廉價到可以無限消耗的炮灰,塵清有信心,在掃平羅雲星域的時候,將二級利維坦的傷亡,壓縮到五隻以內。
實際上,如今羅雲諸國佔據的地方,隻是狹義的羅雲星域。廣義的羅雲星域,還包括了E10恆星係、雷尼吉亞恆星係,甚至阿卡拉王國的部分疆域,其中包含瞭如同亞神星這樣的重要行政星,以及大部分尚未探索的未知恆星係。
之所以將羅雲諸國所在的位置統稱為羅雲星域,第一,這裏是整個區域最為繁華、人口最密集,且周圍都已經被探索完畢的核心地帶;第二,則是這裏處於整個廣義羅雲星域的最中心。其他地方,無論是雷尼吉亞恆星係,還是亞神星,都處於廣義羅雲星域的邊緣地帶。
至於那些未探索的區域,實際上比目前已探索到的區域要大上數十倍。但在沒有精確星圖的情況下,那裏對於文明而言,基本和不存在沒有什麼區別,隻能依靠智慧生物們駕駛著飛船,用一代又一代的生命,去慢慢地、枯燥地探索。這個過程,極為漫長。這也是為什麼,智慧文明總喜歡入侵其他智慧文明的原因。相比於枯燥而緩慢的自我探索,直接入侵另一個已經發展起來的智慧文明,奪取他們的資源、技術和星圖,是最快捷的擴張方式。
清夢帝國也是如此。進入大宇宙時代七年以來,夢雪女皇從未放棄過對雷尼吉亞恆星係周圍的探索。但七年間的收穫,屈指可數。一個是發現了E10恆星係中的納格納斯族遺跡,另一個是發現了阿卡拉王國的比亞格勒星。
但這些都隻是純粹的運氣。換做其他有些文明,甚至探索數千年也找不到一個和自己同等級的智慧文明,最終會陷入一種“我們是宇宙中唯一智慧”的自大與孤獨之中,這樣的例子,在浩瀚的宇宙中,數不勝數。
而且,七年的時間,清夢帝國愣是沒找到一個像樣的泰礦資源星。他們嘗試過在距離恆星較近的貧瘠星球上鋪設菌毯來收集恆星能量,這種事也幹了不少,但七年間因此獲得的能量,還不如在羅雲星域獲得能量的萬分之一。從這些事例中不難看出,閉門造車、悶頭髮展的前景有多麼黯淡。也因此,夢雪女皇為了讓清夢帝國快速發展,一直將“侵略”和“征服”,定為帝國最主要的發展手段。
一個月後,羅雲星域。
戰爭的導火索,以一種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方式被點燃。
羅雲星域,大同盟議會引以為傲的“毒牙計劃”,出現了災難性的紕漏。
起初,隻是零星的報告。某個殖民星的蟲獸飼養場,蟲獸變得異常狂躁,拒絕接受指令。緊接著,報告如雪片般飛來,遍佈整個星域的蟲獸,開始大麵積、有組織的反叛。被路易斯教授所驕傲的、能夠遠端控製蟲獸腦波的“腦波擴散裝置”,在這一刻,如同聾子的耳朵,變得毫無作用。那些裝置發出的控製訊號,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牆壁所阻擋,石沉大海。
同日,羅雲星域各大殖民星中,被圈養在巨大基地中的蟲獸群,同時暴動。它們撕毀禁錮它們的合金柵欄,沖向陸戰隊員的基地,攻陷城市,曾經一度被壓下去的、由蟲獸帶來的恐慌,再度以百倍的慘烈程度上演。城市化為廢墟,平民的哀嚎響徹雲霄。
與此同時,清夢帝國塵清女皇的九支艦隊,如同九把鋒利的手術刀,開始四麵出擊。他們不再進行試探性的攻擊,而是以雷霆萬鈞之勢,清掃那些因為失去了蟲獸輔助而各自為戰的羅雲諸國艦隊。而在艾爾莎區波利維爾星攻防戰中驚鴻一現的二級利維坦艦隊,也開始向古爾帝國的核心星域開進。所過之處,無人匹敵。
兩日後,更加絕望的訊息傳來。曾經已經被認定“收復”的、從清夢帝國手中奪回來的數十顆殖民星,再次爆發了規模空前的蟲獸潮。這一次的蟲獸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彷彿是從星球的地心深處鑽出來的一般。轉瞬之間,剛剛收復的國土,再次全部淪陷。
原來,清夢帝國在被“毒牙計劃”清理出去的時候,並沒有真的離開。他們在每一顆星球的地底深處,都埋藏了數以萬億計的、處於深度休眠狀態的蟲卵。它們被一層特殊的生物偽裝覆蓋,能夠躲避任何探測。而當塵清女皇需要的時候,通過一個特定的幽能訊號,它們便會從沉睡中蘇醒,化作淹沒一切的黑色洪流。
這一次的淪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慘烈。因為人們發現,這些從地底鑽出的蟲獸,不再是那些他們熟悉的、被“毒牙計劃”控製的品種。它們是全新的、更兇猛、更致命的清夢帝國新兵種作戰單位。城市的防禦係統在它們麵前形同虛設,軍隊的抵抗如同螳臂當車。
絕望,如同瘟疫,在羅雲星域蔓延開來。人們終於明白,他們不是在和一個帝國作戰,他們是在和一個掌控了生死與毀滅法則的“神”作戰。而他們,從一開始,就隻是“神”棋盤上,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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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尼吉亞恆星係,虛空警戒區。
就在羅雲星域的戰火將億萬生靈拖入深淵的同時,這片屬於清夢帝國的寧靜星域,也終於迎來了從兩萬光年以外,布隆星域遠道而來的“朋友”。
“終於來了!”
在清夢帝國第一艦隊旗艦——“吞噬者”號的指揮核心,肥胖的腦蟲多克澤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吼。它的本體已經被從魔法星的舒適池中轉移出來,浸泡在這艘二級利維坦艦體內部一個更為巨大、充滿了高濃度營養液的生物腔室中。無數粗大的神經索從它的肉瘤狀身體上延伸出來,如同巨樹的根係,與“吞噬者”號的中樞神經係統完美融合。
兩天的時間,在它的絕對意誌下,四散在周邊星係執行巡邏任務的一百多隻利維坦,已經全部收攏。但馬佩爾艦隊的回歸之路依舊漫長,他們距離這裏太遠,即便以最高速度進行亞空間躍遷,也還需要至少五天的時間。
這意味著,此刻,整個雷尼吉亞恆星係的防守兵力,隻有一個標準艦隊的編製——三百隻利維坦。其中,真正達到二級標準的,隻有包括旗艦在內的三十隻。其餘的,依舊是經過“三級進化序列”強化,但艦體結構尚未升級的一代利維坦。
力量,略顯單薄。但多克澤的“精神力靈魂通道”中,回蕩著清茗女皇冰冷而堅定的命令:放他們進來,然後,將他們徹底埋葬在這裏。
多克澤對此毫無畏懼,因為它知道,女皇為它準備的底牌,遠不止這些。
恆寂的星空,在距離艦隊預定伏擊點五十萬公裡的一個坐標點上,突然開始不自然地扭動。原本平靜的宇宙空間,彷彿被一顆無形的巨石投入水中,蕩漾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緊接著,一片漆黑的、不反射任何光線的蟲洞,如同緩慢睜開的魔眼,被硬生生撕開。
一艘通體銀白、呈現出完美U字型的戰艦,從蟲洞中探出頭來。在它完全脫離亞空間的瞬間,一層淡紅色的能量護盾“嗡”的一聲撐開,將整個艦體包裹。隨後,它便靜靜地懸停在虛空之中,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多克澤通過“吞噬者”號的共享視野,冷冷地觀察著這一切。它知道,這隻是一艘打頭陣的探索艦,它的主要任務,是為後續大部隊探路,確保跳躍點上沒有致命的埋伏。
很快,利維坦強大的精神力網路便探查到,那艘U型戰艦正在以自身為中心,向四周散發出各種奇特的能量波動。有高能中微子束,有引力波探測,還有多克澤從未見過的、一種能夠與空間本身產生共鳴的“弦震動”。那艘戰艦,正在用它們獨有的手段,對這片區域進行地毯式的掃描。
清夢帝國的三百隻利維坦艦隊,如同潛伏在深海中的巨獸,大張旗鼓地立在跳躍點五十萬公裡外,沒有絲毫隱藏的跡象。那艘U型戰艦自然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它們,但在看到這些戰艦距離跳躍點如此之遠,擺出了一副“歡迎光臨”的姿態後,它似乎也並不在意,而是繼續專心致誌地探查著周圍是否還有其他隱藏的伏兵。
空間跳躍,是一件極為兇險的事情。在躍入和躍出亞空間的瞬間,戰艦的能量護盾會因空間法則的衝突而暫時失效,防禦完全依靠戰艦自身的合金裝甲。依靠合金裝甲去硬扛光線炮的齊射,無異於以卵擊石。所以,任何一位合格的指揮官,都不會冒著讓自己的艦隊在“半渡而擊”的狀態下被敵人攻擊的風險。
很顯然,多克澤並沒有想要去阻擋對方跳躍。因為它知道,如果自己稍有異動,對方就極有可能放棄這個已經確認的跳躍點,選擇距離更遠的地方重新嘗試。這樣做,除了拖延一些微不足道的時間外,毫無意義。畢竟,它不可能將自己的艦隊散佈在雷尼吉亞恆星係的每一個角落,去阻止對方的無限製跳躍。
躲,是躲不過去的。與其這樣費時費力地玩捉迷藏,還不如放對方進來,然後堂堂正正地硬碰硬。因為,多克澤有著它自己的底牌,有著清茗女皇賦予它的、必勝的信心。
半個小時後,那艘戰艦曾經跳躍的地方,再次劇烈地顫動起來。這一次,一個比之前龐大數倍的蟲洞開始張開。很顯然,那艘探索艦已經將“安全”的資訊傳送了回去,他們的大部隊,即將到來。
儘管多克澤對於對方這一次的偷襲兵力預估已經極為謹慎,但當一個小時後,對方全部跳躍完畢時,它還是小小的驚訝了一把。
整整一千艘戰艦!
清一色的U型銀白戰艦,組成一個龐大而整齊的菱形矩陣,散發著冰冷的殺意。
要知道,在大部分文明的標準編製中,一支艦隊的規模很少會高於三百艘。因為一旦超過這個數量,對於指揮官的精神力、計算力和控製力都是一個巨大的考驗,隻能任命下一級的分艦隊指揮官來協助指揮。這樣一來,整個艦隊的行動協調性必然會下降,無法做到如臂使指。
也隻有在那些決定文明存亡的會戰中,才會出現多個艦隊組成一個龐大混合集群的情況。但實際上,那樣的臨時編製,其作戰效率,往往不如一支精銳的獨立艦隊。
“能看出對方戰艦的具體作戰能力嗎?”多克澤向“吞噬者”號的生物超腦發出了詢問。對方的戰艦到底是幾級的,它並不清楚。如果隻是二級戰艦還好說,如果這一千艘全都是三級戰艦,那這一仗可就真的懸了。
“精神探查無法穿透對方的能量護盾,對方使用了特殊的能量遮蔽技術,無法探明其能量級數。”利維坦冰冷的回答在多克澤的意識中響起。
正在這時,對麵的艦隊中,卻傳來一段未經加密的、充滿了傲慢與不屑的通訊請求。多克澤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接通了過來。
一個全息影像出現在指揮核心中,正是那個熟悉而又令人厭惡的麵孔——格拉諾族王子,胡達爾。他依舊穿著那身繁複的貴族禮服,臉上掛著居高臨下的微笑。
“卑微的清夢帝國,我是偉大的格拉諾族王子,胡達爾。”他的聲音充滿了金屬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施捨,“你們的冒犯,讓我很生氣。如今,我帶來了戰爭,也帶來了和平。如何選擇,你們隻管考慮。十分鐘後,如果我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我將發動進攻。到時候,無論你們如何選擇,這群低賤的蟲子,都將化為宇宙的塵埃。”
胡達爾和以前一樣,還是那麼惹人討厭。話語中無處不在的優越感,和曾經並沒有什麼不同。
而這時,“吞噬者”號的生物超腦也終於有了新的發現。在這一千艘U型戰艦組成的矩陣中央,夾雜著一艘造型極為特殊的戰艦,它扁平而寬大,如同一個巨大的衝浪板。正是當初在E10恆星係,和夢雪女皇照麵的那一艘。
“沒必要和他廢話,攻擊!”
多克澤早就得到了清茗女皇的命令——將所有敢於冒犯清夢帝國疆域的敵人,乾淨利落地消滅在這裏。所以,對於胡達爾那虛偽的“和平”,它隻有嗤之以鼻。都到了這份上,帶來一千艘戰艦,隻是為了告訴清夢帝國“我是來給你和平的”?這種侮辱性的姿態,比直接開戰更令人憤怒。
清夢帝國的艦隊,絕對忠於自己的指揮官。所以在多克澤發出命令的瞬間,整個龐大的艦隊便如同蘇醒的巨獸,展開了行動。有了“幽能增幅器”的加持,整個利維坦艦隊的機動效能,有了質的飛躍。如果是以前,五十萬公裡的距離對於它們來說,絕對遙遠。但對於現在,隻要將速度開到最大,就能擁有每秒八千公裡的恐怖速度,五十萬公裡,不過是不到一分鐘的航程。
“哼,狂妄的清夢帝國,消滅他們!”看到清夢帝國艦隊那毫無畏懼、直接衝過來的架勢,胡達爾當然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於是果斷下達了命令。
“遵命,尊貴的王子殿下!”一個如同白色麵糰一樣的奇怪生物,從胡達爾身後的陰影中滑出,用它那光滑的、沒有任何器官的肉身,發出了古怪的嗡嗡聲。它,正是這支艦隊的實際指揮官,格策斯族的族長,巴納什。
隨後,巴納什開始調動自己的戰艦,下達作戰指令。也許是並沒有將清夢帝國真正放在眼裏,沒過多久,它便忙完了手頭的工作,隨即轉身向胡達爾說道:“王子殿下,您看,我已經按照約定,派遣了格策斯族最強大的艦隊,替您征服這些野蠻的文明。那麼,您答應我們的……”
“放心吧,巴納什。”胡達爾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作為一名高貴的王子,我從不食言。幫我征服清夢帝國,‘立體能量裝置’的技術,就是你的了。”
立體能量裝置,是格拉諾族突破三級文明界限時所使用的一項核心技術。這種技術,對於以修鍊文明為主的格拉諾族來說,並不怎麼看重,他們的強者更相信自身的力量。但對於那些還徘徊在二級巔峰、苦苦尋求突破的種族來說,這簡直就是通往神座的階梯,是最珍貴的禮物。
一般來說,三級文明很少會將自己的核心技術向低階文明泄露,因為這很容易造成低階文明的快速膨脹,甚至到最後超越自己。但胡達爾並不在乎這些。他所在的星域距離這裏足足有兩萬光年之遙,即使幫助格策斯族升級為三級文明又如何?到時候頭疼的,也隻是納爾星域的那些本土文明罷了。
更何況,胡達爾還有自己的小算盤。一個星域中,隻有一個強大的三級文明顯然是很不妥當的。在這樣安逸的環境下,這個文明的壯大速度必然會很快,如果不給它找點麻煩,豈不是太便宜了它?
“清夢帝國……好快的速度……”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被稱為巴納什的奇怪生物終於放下心來,開始專心指揮自己的艦隊。但當它再次看清戰場的情況時,整個白色麵糰一樣的身體,卻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敵艦速度預估為每秒50公裡,還在加速中……51、52、53……”光腦冰冷的回答,讓巴納什一陣驚悚。
“王子殿下,您不是說清夢帝國隻是一個二級文明嗎?二級文明的戰艦,速度為何會如此之快?”巴納什麵糰身體一抖一抖的,外人根本就看不出他發聲的器官在哪裏,因為他全身上下,都是一團光滑如麵糰般的肉身。
“也許……他們隻是一個擁有速度優勢的二級文明。”胡達爾雖然也有些驚異,但此時他卻不能表現出來,不然這個牆頭草一樣的巴納什,很有可能給他來個臨陣倒戈。
畢竟,巴納什隻是想要將自己的種族壯大,才和胡達爾合作的。如果不是胡達爾答應給他“立體能量裝置”的技術,他又如何會冒著如此巨大的風險,將國內五分之一的兵力,帶到幾百光年外的這個偏遠星域?
巴納什依舊驚疑不定。這時,胡達爾卻突然說道:“就像你們格策斯族的特殊能量護盾,如果不是我偶然發現,又怎麼會知道這個宇宙中,還有如此奇特的能量護盾係統?既然你們格策斯族有這麼神奇的科技,其他種族有一些特殊的科技,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更何況,如果你打敗了他們,到時候,擁有了他們航速科技的格策斯族,豈不是會變得更強大?”
格策斯族的能量護盾確實有些特殊。他們使用的護盾技術,其能量級數並沒有突破三級文明的標準,但這種護盾的能量波動極為特殊,形成了一種偏轉力場,可以防禦超過其能量級數標準很多的攻擊。這種能量波動極為特殊,也正是因為這樣,利維坦才沒能第一時間發現這種護盾的具體能量級數。
“敵艦群速度已超過每秒500公裡……敵方即將進入我方射程。”正在這時,光腦的回答終於將巴納什的注意力再次拉回了戰場。
“每秒500!他們到底是什麼怪物?”巴納什此刻越來越懷疑胡達爾的話了。自己的能量護盾技術特殊也特殊的有限,對方的航速簡直讓人悚然聽聞。
一般情況下,二級文明的戰艦平均速度都在5公裡每秒左右,一些特殊的文明會達到20公裡甚至更高一些,但能達到50公裡以上航速的二級文明,胡達爾聽都沒聽說過。所以此刻,看到清夢帝國的利維坦艦群速度達到500公裡時,就連胡達爾自己,都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如果他們知道,清夢帝國可以利用幽能增幅器,將最高速度提升至每秒8000公裡的時候,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即便是身為黑暗議會高等議員國的格拉諾族,也沒聽說過哪個三級文明的常規戰艦,可以開到4000公裡/秒以上的速度,更別提二級文明瞭。
“發現高聚合能量聚集,疑似敵方主炮充能!”
“他們的主炮射程比我們遠了五千公裡……沒有關係,將能量護盾功率擴張至最大,頂住這一波攻擊後,我們立刻反擊!”雙方已經一觸即發,此時此刻,即使巴納什有了反悔之意也來不及了,索性開始專心指揮戰鬥。
“卡拉!”看到巴納什沒有注意到自己這裏,胡達爾瞥了一眼身邊一名抱著長劍、一言不發的男子,他的意思很明顯,如果那個巴納什不合作,或者想要臨陣脫逃,就直接幹掉它。
然而,那名男子卻自始至終沒有睜開眼睛,甚至連胡達爾這麼明顯的暗示都沒有回應一下。
他這樣的行徑,無疑刺激到了胡達爾,但考慮到他的實力,胡達爾還是沒有當場發作,隻是心中早已把這筆憤怒給記下了。以後自己繼承了格拉諾族的王位,定要叫他好看。實力強大又如何?在格拉諾王的意誌麵前,什麼都不是。
這名從始至終如同雕像一般肅立的男子,名叫卡拉。他的實力之強,在三級高階文明的格拉諾族中,也算得上是頂尖的高手。如同他這樣的人,在格拉諾族中,就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但實際上,他也隻是格拉諾王派來保護胡達爾的保鏢。畢竟,實力再強大,也不可能違背王的意誌。
“能量矩陣開啟,全體人員,震蕩防禦準備!”隨著光腦的提示音,清夢帝國艦隊的主炮,已經眨眼間轟擊到了處在艦隊最前方的二百餘艘U型戰艦之上。
藍色的、熾熱的電漿,如同暴雨般澆在了U型戰艦紅色的護盾上。劇烈的高溫讓護盾一陣劇烈閃爍,能量讀數急劇下降。但十秒鐘後,當第一輪攻擊結束,那片護盾又恢復了平靜。最終,這神秘而強大的護盾,還是挺住了Z型電漿炮的攻擊。在這一次攻擊中,隻有三艘U型戰艦被利維坦的齊射摧毀掉。其中兩艘,是因為被多個電漿炮同時擊中,護盾過載而崩潰。而另一艘,則是被二級利維坦那標誌性的黑死光線炮,毫無懸念地直接泯滅。
“三級能量護盾!”看到這樣的結果,多克澤的神色終於凝重了起來。一千艘擁有三級能量護盾的主力戰艦,其強大他心裏很清楚。除非自己擁有一百隻二級利維坦,否則不可能在戰艦對轟階段佔到任何便宜。
“二級能量炮……不過,那道黑色的光線炮是怎麼回事?”儘管對於黑死光線炮的強大還有些顧慮,但發現對方的主力攻擊隻是二級文明水準時,巴納什還是大大鬆了一口氣。
既然雙方都是二級文明的主炮,而我方又有著達到三級防禦標準的護盾,且有著絕對的數量優勢,這一仗,無論怎麼看,都是自己的勝算更大。看來,那夢寐以求的“立體能量裝置”,最終還是會是自己的。有了這種強大的三級能量科技,格策斯族的能量護盾將會真正達到三級文明標準,到時候,必然會比一般的二級文明更加強大。
看到興奮得渾身發抖的巴納什,胡達爾不屑地撇了撇嘴。格策斯族的實力在納爾星域中隻能算得上是中下級,舉全族之力也隻能調動五千艘戰艦。這樣弱小的實力,即使得到了三級文明的能量技術,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有什麼質的突破。
也正是出於這一點考慮,胡達爾才決定將“立體能量裝置”交給格策斯族。他們的能量護盾技術雖然奇特,但畢竟實力太過弱小,這樣的實力,是與納爾星域中心本身也不強的其他三級文明對抗的最佳人選。
“敵方艦群已進入我方主炮射程!”
“命令全體戰艦,目標敵方艦群,齊射!”剛才被弄得有些擔驚受怕,現在是時候予以還擊了。
由於格策斯族攻擊時的戰艦陣型是分散交叉站位,所以能夠實現千艘戰艦同時齊射。頓時,一千道紅色的光柱,如同一場橫跨星海的紅色暴雨,轟擊到了清夢帝國艦隊之中。
然而,出乎多克澤預料的是,這一次攻擊,並沒有展現出三級戰艦應有的攻擊力。那一千道紅色光線炮,大多數在接觸到利維坦艦體的瞬間,就被一層憑空浮現的、閃爍著玄奧符文的“魔法壁壘”所偏轉或吸收。隻有六隻利維坦,因為同時被數道紅色光炮擊中同一點,導致魔法壁壘過載,被光線武器穿透。但得益於利維坦強大的生物結構和再生能力,它們都隻是重傷,並沒有立即死去。
看到利維坦身上飄出的魔法壁壘,胡達爾震驚了。他可不是羅雲諸國那些井底之蛙,那利維坦魔法壁壘上的古老符文,代表著什麼,他可是很清楚的。
“這是……符文科技!清夢帝國難道不是生物文明,而是魔法文明?”
而此時,指揮著清夢帝國艦隊的多克澤,卻明顯鬆了一口氣,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疑惑。
“擁有堪比三級戰艦的防禦力,卻隻有二級戰艦的攻擊力……這到底算是三級戰艦,還是二級戰艦?”
不過,儘管雙方在第一次接觸後,都是一頭霧水,對於對方的底細都沒能摸清楚,但是戰鬥畢竟還在繼續。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利維坦通過幽能增幅而得到的加速效果,已經越來越明顯。利維坦艦隊的速度,已經超過了1000公裡每秒。
“清夢帝國沒有減速!按照它們如今的加速函式計算,我們與它們將會在四十八秒後完全接觸……清夢帝國想幹什麼?難道想靠戰艦把我們全部撞沉?”巴納什如今越來越疑惑,同時對於這個神秘的清夢帝國,也越來越警惕。此時,他對於當初胡達爾的話,已經完全不相信了。清夢帝國的底細,胡達爾瞭解的並沒有他想像的多,自己,完全被胡達爾欺騙了。
“它們很有可能想要拉近距離,依靠戰機和登陸部隊獲勝。你要做好準備。”看到清夢帝國拚命地拉近距離,胡達爾似乎也看出了一些什麼。儘管胡達爾在所有格拉諾族人的眼中是一個典型的紈絝,本身也極為易怒且小肚雞腸,但一些基本的戰場眼光,他還是有的。
“放心吧,王子大人。我格策斯族的太空戰士們,是整個納爾星域最勇猛的戰士!”巴納什儘管依舊疑惑,但對於己方的戰機作戰能力,卻有著極大的信心。
戰機群之間的戰鬥,想要獲得勝利,除了數量優勢、科技優勢以及超高的操作技巧以外,最為重要的,就是那種悍不畏死的決心。很多戰爭中,實力相當的兩個戰機群,最終會因為其中一方的心理崩潰而戰敗。而格策斯族,國力雖弱,但能夠在強敵環繞的情況下有立足之本,依靠的就是他們最悍不畏死的勇士們。
“雙方距離接觸時間倒計時,10、9、8……3、2……敵方艦隊開始減速!”就在雙方即將要撞在一起的時候,清夢帝國艦隊原本已經達到1500公裡每秒的恐怖速度,正在急劇下降。很顯然,清夢帝國正在啟動強大的反向推進係統進行減速。
真正的戰鬥,就要拉開序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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