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外的風嘯聲依舊淒厲,像是無數冤魂在拍打著世界的門窗。
但在這幾棵巨大的古樹內部,螢石散發出的幽幽光芒,憑藉無數螢石堆砌起來的光亮,這才讓樹洞在黑霧中有一席之地,撐起一片安全區。
薑離靠坐在樹洞粗糙的內壁上,手裏捏著一瓶喝了一半的高階恢復藥劑。她看著眼前這幾個剛剛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人,眉頭微微蹙起。
其實,她和菠蘿啤此時心裏都有點沒“共情”到位。
在副本裡死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螢幕一黑,揹包裡的東西“嘩啦”一下爆出來,然後整個人化作一道白光,被強製傳送迴雪原大地圖的避難所。
除了損失這次副本的收益,隨機掉落一些物資,再加上隨機繼承一些傷病之外,隻要養好身體,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生命終結。
所以,看著大山那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絕命毒師那副像是丟了魂一樣的落魄模樣,薑離雖然能理解那種“功虧一簣”的懊惱,但總覺得他們的悲傷情緒是不是……太重了點?
角落裏。
蛋撻大王正揮舞著手裏的小法杖,一刻不停地給幾人刷著【治癒術】。
“好啦,血條都拉回安全線了,但你們的傷有點重,血量上限被拉低了。”
蛋撻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從揹包裡掏出幾塊熱騰騰的鬆餅遞過去,“吃點甜的吧,加精神值的,能緩解驚恐狀態。”
大山接過鬆餅,機械地咬了一口。
見氣氛實在太壓抑,薑離清了清嗓子,主動打破了沉默。
“介紹一下。”
薑離指了指大山,對身邊的菠蘿啤和蛋撻說道:“這位是【大山】,曙光公會的人。之前我們合作過,算是個靠譜的人。而且……”
她從揹包裡拿出那張羊皮地圖晃了晃,“咱們用的這張魔法地圖,就是從他手裏買的。”
菠蘿啤眼神依舊慵懶,隻是朝大山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幸會。”大山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還是多謝你們……。”
“行了,也是趕巧。”
薑離擺了擺手,“幾天沒見,你們沒和公會的人會合嗎?”
大山深吸了一口氣,光亮映照在他滿是胡茬的臉上,顯得格外滄桑。
“那天和你分開後……我們本來運氣真的挺不錯的。”
“我們手裏有封印球,我想著抓幾隻工作型別的魔獸回去幫忙幹活,公會現在處於發展期,人手其實有點不夠。”
“我們三個離公會裏其他人有點遠,倒也沒著急和他們會合,在這附近找尋找適合封印帶迴雪原的魔獸。”
“後來,我們在一個漿果叢附近,遇到了他們。”大山指了指旁邊的絕命毒師和縮在角落裏的小透明。
絕命毒師推了推鼻樑上眼鏡,沒有說話。
“當時也是巧了。”
大山苦笑了一聲,“絕命毒師和小雪……他們倆在進入這個遊戲之前,居然是藍星上的大學同學。”
薑離眉毛一挑。
在這個幾十億人被隨機投放的世界裏,能遇到現實中的熟人,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小雪一眼就認出了絕命毒師,喊出了他在學校的外號。”大山繼續說道,“我看這小兄弟,不像壞人,小雪也認識,加上身上藥水不少,就邀請他們入隊了。人多力量大嘛。”
說到這裏,大山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我們的隊伍慢慢壯大。路上遇到了落單的倖存者,隻要不是那種心術不正的,我們都吸納了進來。不知不覺,隊伍就有了十幾個人。”
“白天,大家分工合作。有人去引怪,有人負責陷阱,有人負責採集,雖然沒有你們這麼強,但靠著人數優勢倒也安逸。”
“到了晚上我們就找個背風的山坡,圍著篝火坐一圈。大家把自己蒐集到的食物拿出來分享,然後聊天。”
“聊什麼?”薑離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聊藍星。聊以前的日子。”
大山看著跳動的火焰,眼裏閃著淚光,“聊誰家樓下的燒烤攤最好吃,聊還沒還完的房貸,聊那個還沒來得及表白的姑娘……”
“絕命毒師和小雪聊得最開心。他們聊大學裏的趣事,聊那個禿頂的教導主任,聊食堂裡難吃的黑暗料理……”
“我們甚至還說,以後能不能建一個超級大的避難所,把人類倖存者都聚集起來,我們在雪原重新開始。”
“那時候我們覺得,雖然世界變了,雖然到處都是怪物,但遇見舊識,聊聊以前的事情,其實還是挺幸福的。”
樹洞裏一片寂靜。
薑離沉默著。
她能想像那個畫麵。在危機四伏的末世森林裏,一群習慣了生死的倖存者放下冷酷,圍爐夜話,用回憶取暖,構築著未來的烏托邦。
然而,末世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它總是喜歡在最美好的時刻,把這一切撕得粉碎。
“直到今天下午。”
大山的語氣陡然一變,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恐懼,“森林裏的風向變了。那種黑色的霧氣……沒有任何預兆地湧了出來。”
“最開始,我們以為隻是普通的天氣變化。”
“直到隊伍最後麵的那個兄弟發出慘叫……我們回頭的時候,隻看到半截身子被拖進了霧裏。”
大山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雙手緊緊抓著膝蓋,指關節泛白。
“我們開始逃。可是那些怪物……它們不一樣。”
薑離眉頭一皺:“不一樣?是指屬性強化嗎?那是長夜的設定,全屬性翻倍確實很難打。”
“不……不隻是屬性。”
大山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薑離,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大佬,你經歷過隊友被淘汰嗎?”
“經歷過。”薑離點頭,“化作白光,掉落盒子,人消失,回到雪原。”
“不!”
大山的聲音有些淒厲,“不是這樣的!在黑霧裏……不是這樣的!”
“我們親眼看到的!那個跑得慢的倖存者被三隻暗影狼撲倒。他沒有化作白光!他一直在慘叫!一直在求救!”
“那些怪物在撕扯她的身體……血濺得到處都是……那是真的血!熱的!”
“直到他不叫了,身體被撕碎了……也沒有光球出現!也沒有盒子掉落!”
“他就那樣……變成了一堆爛肉,留在了黑霧裏!”
薑離隻覺得腦子裏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響。
“什麼?不會吧?”
“你說什麼?!”
就連在分發食物的蛋撻大王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小臉嚇得煞白,捂住了嘴巴。
沒有白光?
沒有掉落物?
被撕碎?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義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在副本,玩家是有“資料化身體”保護的。
但大山描述的場景……那是真實的的死亡。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死。
“你……確定嗎?”菠蘿啤的聲音有些乾澀,“會不會是因為黑霧太濃,你們沒看清?”
大山說的話也有點改變她的世界觀了。
“十幾個人啊!”
大山繼續說著:“我們一路逃,一路死。十幾個人,現在就剩下我們三個!阿強,晚風每一個……每一個被追上的,都沒有光!都沒有!”
“太慘烈了……真的太慘烈了……我親眼看著他們被撕碎,聽著他們在慘叫。”
樹洞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如果大山說的是真的。
那麼“長夜”這個機製的懲罰,根本不是什麼淘汰出局,而是……抹殺。
在這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環境下,係統的保護機製失效了?還是說,黑霧升級了!
薑離轉過頭,看向坐在另一邊的絕命毒師。
這個亂糟糟的少年此刻正低著頭,手裏死死攥著那個沾血的手包,那是小雪留下的唯一遺物。
如果死亡是真的。
那麼剛纔在他背上斷氣的小雪……
薑離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剛才絕命毒師會崩潰成那樣。為什麼大山會說“太慘烈了”。
在薑離她們的眼裏來說,這隻是一場高難度的副本。
但對於絕命毒師來說,他剛剛經歷的,是同學在自己背上,真正意義上的屍骨無存。
這種好不容易在異世界重逢,卻又生離死別的痛苦。
“那個……”
薑離張了張嘴,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什麼?
薑離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絕命毒師身上,語氣盡量放緩:“剛才……在進樹洞光亮範圍的一瞬間,我看到小雪的身體化作了光點消散。”
絕命毒師的身體猛地一顫,緩緩抬起頭。
薑離指了指外麵那幽綠色的光芒:“大山說,在黑霧裏死的人沒有光。但小雪是在光亮裡消失的,而且留下了掉落物。按照遊戲的規則,這屬於正常的淘汰判定。”
“所以……說不定,她已經回到雪原了呢?”
這是一個謊言?還是推測?
薑離自己也不確定。
但這是目前唯一能給這個少年一點希望。
絕命毒師定定地看著薑離,那雙藏在厚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希冀,隨後又慢慢黯淡下去,恢復了理智。
他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小雪當時的狀態,也知道這隻是薑離善意的安慰。
但……
“謝謝。”
絕命毒師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聲音雖然沙啞,但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崩潰。
他推了推眼鏡,將那個手包珍重地收進自己的儲物格裡。
“大佬,沒事的。”
絕命毒師擠出一個笑容,“我們……都儘力了。這次太感謝你了,如果不是你,我和大山、還有小透明,肯定也會像其他人一樣,爛在那些黑霧裏,又被你救了一次。”
“至少,我們還活著。”
活著。
這兩個字此時顯得無比沉重。
大家都不說話了。
樹洞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每個人都在想同一個問題,之前進入雪原,大家都是一個人,也漸漸被生存壓力麻痹,大部分人都不去想自己在藍星上所珍視的人,但見證這對舊友的生離死別,不禁讓人去想——那麼我們在藍星上的家人呢?
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但沒有人明說,這種話對生存鬥誌是極大的打擊。
沉默良久。
一直縮在角落裏默默抽泣的小女孩——【小透明】,突然動了。
她默默地將自己背上那個巨大到有些不合身的包取了下來,放在地上。
隨著包裹開啟,裏麵露出的並不是食物或者材料,而是滿滿當當的瓶瓶罐罐,還有各種各樣的繃帶、止血鉗、甚至還有簡易的手術縫合線。
原來她一直揹著的是一個醫療包。
“受傷的話……會持續扣除生命值的,而且會降低生命上限。”
小透明沒有抬頭,她的聲音很輕,但手上的動作卻異常麻利。
她拿出一卷乾淨的繃帶和一瓶消毒水,跪著挪到了大山身邊。
“光靠喝藥劑,隻能回血,不能癒合傷口。”
小透明指了指大山胳膊上那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那裏還在往外滲著黑色的血。
“我先幫你們處理一下。”
說著,她擰開藥水瓶,拿出鑷子,開始幫幾人處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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