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娘子剛扶著婉娘坐下，外頭便有人慌慌張張跑進來：
“婉娘，紅姐，沈、沈少爺來了！”
婉娘心頭猛地一緊。
他怎麼來了？
是誰把訊息傳了出去？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一道挺拔冷硬的身影已經大步跨進大廳。
沈慕言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戾氣，周身帶著硝煙與急奔而來的薄汗。
他一眼便看見站在廳中央、臉色微白的婉娘，目光一掃，便察覺到空氣中尚未散去的火藥味。
“發生什麼事了？”
他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婉娘還未開口，紅娘子先一步上前，壓低聲音，快速將方纔蘇眉上門尋釁、辱罵逼迫、要趕走長樂、甚至要動手打婉孃的事，一字不落地說了。
沈慕言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那雙素來乾淨的眼眸，此刻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我娘她……”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刺骨的寒。
他竟半點不知，他的母親，會囂張跋扈到這種地步，如此作賤欺辱。
沈慕言喉結滾動，聲音沉得發啞，帶著滿心愧疚與疼惜：
“婉娘，對不住，長樂她……是我沒護好你們。”
他從進門起便戾氣滿身，可此刻站在婉娘麵前，所有鋒芒盡數斂去，隻剩一身狼狽的歉意。
是他沒料到母親會如此不管不顧，直接闖到紅娘廳來撒野。
是他讓婉娘受了辱，讓長樂擔了驚。
婉娘望著他眼底翻湧的自責，心頭一軟，方纔強撐了許久的鎮定，竟在此刻微微鬆動。
她輕聲道：“這不關你的事，她是你的母親。”
就這一句體諒，反倒刺得沈慕言心口更疼。
明明受委屈的是她，被人指著鼻子辱罵、被逼到退無可退的是她，她卻還在替他著想，怕他為難。
他上前一步。
“不關我的事？”他低聲重複，眼底寒芒與心疼交織，“讓你被她如此欺辱，讓長樂擔驚受怕，怎麼能不關我的事？”
“婉娘，我今日把話放在這裡。”
他抬眼，目光堅定，一字一句，鄭重無比：
“我娘說的話，不作數。”
“她要趕長樂走，我不允。”
“她要動紅娘廳，我不允。”
“她要動林長樂，我更不允。”
紅娘子站在一旁，聽得心頭一震，暗暗鬆了口氣。
有沈慕言這句話，蘇眉再來，也掀不起風浪。
婉娘望著眼前這個眼前的少年，他對長樂真摯的愛，讓她鼻尖微微發酸。
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眸底的濕意，輕聲道：
“你不必為了我們，與你母親反目。”
沈慕言卻輕輕搖頭，掌心微微用力，似要將她所有不安都穩住。
“我不會與她反目，但我也絕不會再讓她傷害你們分毫。”
“從今往後，有我在。誰也不能再讓你和長樂受半分委屈。”
話音剛落，後院便傳來一陣輕弱的腳步聲。
林長樂眼眶通紅，怯生生地探出身，望著廳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終究沒出麵，她不想讓自己變得那麼難堪。
她隻是縮在廊柱陰影裡，捂住嘴，無聲地掉著淚。
婉娘一眼便瞥見了後院那道小小的身影，心頭一軟，也懂了孩子的心思。
長樂是怕，怕自己一出去，又成了別人口中的拖累，成了沈慕言與他母親之間的刺。
廳中，沈慕言的目光也順著婉孃的視線望向後院，隻捕捉到一抹倉皇躲開的衣角。
他眼底掠過一陣心疼，卻沒有上前逼她。
他知道，林長樂受了驚嚇，需要一點時間緩過來。
沈慕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婉娘臉上，語氣放得更輕、更穩：
“我會常來。”
“長樂那邊，我會慢慢安撫。你……也別再硬撐。”
婉娘垂眸，輕輕“嗯”了一聲。
指尖微微蜷縮，將方纔那陣突如其來的酸澀，一併壓進心底。
她是長輩，是守護者，是婉娘。
她不能軟弱，不能失態。
沈慕言護的是長樂，守的是這份年少情深。
隻是，他娘可不是好惹的……
紅娘子在一旁看得明白，輕輕咳嗽一聲，打破沉默：
“小少爺一路趕過來也累了，要不……先坐下喝杯茶？”
沈慕言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婉娘。
“我替我娘跟你們道歉，我有事要處理，便先走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再次鄭重落下：
婉娘抬眼，撞進他深邃認真的眼眸裡，輕輕點頭：“嗯，去吧！。”
簡單三個字，卻藏了萬千心緒。
沈慕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望了一眼後院緊閉的門簾，終是轉身，大步離去。
鞋子踏過青石板，聲音沉穩有力，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婉孃的心尖上。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婉娘才緩緩轉過身，走向後院。
廊柱下，林長樂依舊蹲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
婉娘輕輕蹲下身，將她擁入懷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
“不怕了，長樂。都過去了。”
長樂埋在她懷裡，哭得哽咽：
“婉娘……我是不是……真的很麻煩……”
婉娘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也微微發熱。
“不麻煩。”
“一點都不麻煩。”
“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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