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樣站在原地，一身鐵血傲骨，在她這一句輕得像雲的“請吧”麵前，碎得徹底。
沈從安喉間腥甜翻湧，終究是沒能再說出半個字。
他這一生，揮師北上，平定戰亂，手握千軍萬馬，從無半分退縮。
可此刻，麵對眼前這個被他親手弄丟的人，他連多站一刻，都覺得是在冒犯。
他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
看她垂眸斂衽，眉眼清淡，彷彿早已將他剔除出此生歲月。
看她指尖依舊穩穩捏著那枚綉針，蘭草在絹布上漸露風骨，韌得像她這個人，折不斷，也揉不碎。
那眼神裡，有痛，有悔，有藏了數年不敢見光的深情，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怕。
怕這一轉身，便是真的此生不復相見。
怕他戎馬一生，所向披靡，最後唯一輸得一敗塗地的，竟是她。
婉娘始終垂著眼，不曾再看他半分。
睫毛輕顫，卻倔強地不肯抬眸，怕一抬眼，所有築起的高牆，會在他目光裡轟然倒塌。
良久，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散在風裡。
沈從安緩緩轉身，步履不再沉穩，竟帶著幾分踉蹌。
那扇虛掩的門，被他輕輕帶上。
“吱呀”一聲輕響，像一道分界線。
門內，是她往後清凈安穩的餘生。
門外，是他江山萬裡，卻再無歸處的孤寂。
廊下，紅娘與林長樂早已嚇得大氣不敢出，見將軍出來，臉色慘白如紙，眼底一片死寂，兩人連忙垂首行禮。
沈從安沒有看她們，也沒有再停留，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出紅娘廳。
親兵無聲跟上，隊伍悄然而退。
巷口重歸安靜，彷彿從沒有人來過。
屋內。
婉娘依舊臨窗而立，維持著方纔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院外再無半分聲響，她捏著綉針的手指，才猛地一鬆。
銀針落地，發出清脆一聲。
她緩緩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指節泛白，渾身抑製不住地輕顫。
方纔所有的平靜淡然、冷硬疏離，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盡數崩裂。
眼淚終於無聲落下，砸在那幅蘭草圖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窗外蘭草迎風微動，嫩芽輕顫。
婉娘望著那株草，輕聲喃喃，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沈從安……你真是，太可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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