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紅娘廳裡已漸漸有了動靜。
姐妹們起身梳洗,添火燒水,針笸籮碰撞出細碎聲響,一切都和往日沒什麼兩樣。
婉娘端坐在鏡前,素手輕挽長發,用一支簡單的木簪固定。
銅鏡裡映出的那張臉,眉眼依舊清麗,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夜未眠的淡青。
那點倦意極淺,淺得稍不留意,便會被她麵上的平靜盡數掩去。
林長樂端著熱水進來,見她早已收拾妥當,不由輕聲道:
“婉娘,你昨夜沒睡好嗎?看著氣色有些弱。”
婉娘抬手,輕輕拂過鬢角,指尖觸到微涼的髮絲,淡淡一笑:
“許是夜裡風大,淺眠了些,不礙事。”
她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幅未綉完的蘭草圖。
素緞上,蘭葉舒展,花苞半含,清雅得很。
隻是昨日還空著的地方,今日多了一針極細的墨色,藏在葉底,不細看,根本無從發覺。
像極了她心底那道,無人可見的舊傷。
“迎杏她娘那邊,你今日同紅娘替我去瞧瞧。”婉娘拿起銀針,穿上線,聲音輕而穩,
“若是缺什麼,隻管買回來,記在我賬上。她一個老人家,別讓她受了委屈。”
林長樂連忙點頭:“我曉得,婉娘放心。”
婉娘不再多言,垂眸拈針。
銀針起落,沉穩有序,每一針都落得乾淨利落,不見半分慌亂。
隻是無人看見,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節仍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緊繃。
窗外,陽光漸漸穿透薄霧,灑在院中那株蘭草上。
嫩芽迎著光,愈發青翠。
婉娘抬眼,望了一眼那抹新綠,眸中波瀾不驚。
她不再是等誰來護的小姑娘。
沒有癡心,沒有期盼,沒有來日方長。
她隻是婉娘,是紅娘廳裡的一個舞妓,賣藝賣笑,逢場作戲。
林長樂同紅娘到將軍府時,將軍沈從安正坐在廊下看軍報。
晨光落在他肩頭,甲冑未卸,一身肅殺之氣,連周遭的空氣都似沉了幾分。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目光銳利如刃,隻淡淡一掃,便讓兩人下意識斂了氣息,不敢多喘。
“將軍。”紅娘先行禮,聲音放得輕柔,“我們是紅娘廳的,想來看看迎杏她娘。”
沈從安指尖輕叩著桌沿,目光在兩人身上頓了頓,沒什麼情緒:
“人在後院醫帳,有軍醫照看著,暫無大礙。”
他頓了頓,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婉娘……近來如何?”
紅娘與長樂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將軍會主動問起婉娘。
紅娘定了定神,恭敬答道:
“回將軍,婉娘一切安好,隻是惦記著迎杏的娘,放心不下,特意讓我們過來送些東西,也囑咐我們好生照看。”
沈從安沉默片刻,眸色深了深。
他似是想起了什麼,指尖微頓,聲音沉了些許:
“回去告訴婉娘,營中之事已了,紅娘廳清白無礙,讓她安心。”
“至於迎杏的娘,”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軍中自會派人照料,不必她一個女子,時時掛心。”
林長樂聽得心頭一緊。
紅娘卻喜得樂見,將軍這話,聽似冷淡,卻分明藏著幾分不容分說的護持。
兩人不敢多留,行禮告退。
待她們走遠,沈從安才緩緩收回目光,望向院外那片漸亮的天光。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頁,眸中翻湧的情緒,無人看懂。
衛婉意……
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輕得像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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