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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如同沉溺在無邊粘稠的黑暗深海中,不斷下墜,又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扯著,想要上浮,重歸那喧囂擾攘的光明世界。
耳邊有聲音,模模糊糊,斷斷續續,像是隔了厚重的水幕傳來,有焦急的詢問,有沉穩的檢查,還有……孩童稚嫩卻強作鎮定的反駁,以及幾個蒼老古怪、帶著明顯不耐煩與審視意味的嘀咕。
那些聲音交織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讓林治本就因反噬而劇痛、昏沉的神魂更加混亂。
他努力想要睜開眼,凝聚神念,卻像是被夢魘死死壓住,徒勞無功。
隻有體內,那源自“夜之權柄”的深沉力量,以及“破軍”聖劍留下的一絲酷烈殺意,如同冰與火的暗流,在本該修複傷勢的溫和藥力與自身靈力中頑固地逆行、衝突、抵消,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卻也詭異地維持著他最後一絲清明不滅。
“……莉婭前輩,可貝爾前輩……林治他……怎麼樣了?” 風雅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她似乎就在很近的地方,氣息微弱而不穩,但那份關切穿透了意識的迷霧,讓他心尖微微一揪。
“反噬力太強了……以他這破身體底子,能活著喘氣都是奇蹟。” 一個略顯尖細、帶著明顯挑剔意味的老嫗聲音響起,應該是那“莉婭前輩”。
接著,似乎有冰涼的手指或某種探查的力量觸及他的身體,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洞察物質與能量細微結構的穿透感。
“唔……奇怪。傷勢是重,五臟六腑跟被碾過似的,經脈也亂成一團麻……但好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裡頭攪和?不是修複,倒像是在……抵抗?或者說,維持某種詭異的平衡?不讓傷勢徹底惡化,但也不讓外力輕易修複?” 老嫗的聲音裡充滿了疑惑,探查的力量似乎在他體內遊走了數圈,最後,彷彿轉移了目標。
林治模糊地感覺到,那探查的“視線”似乎落在了自己身旁的其他人身上——風雅,還有……那個月光族的小丫頭?對,是叫月悠然。
“你看我乾什麼?我……我怎麼了?” 一個清脆中帶著幾分戒備和不安的少女聲音響起,月悠然似乎對那審視的目光很不適應,下意識地想要躲閃。
“她呀,就這樣,對什麼都好奇,尤其是‘特彆’的人和東西。彆介意,小丫頭。”
另一個蒼老、沙啞,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意味的男聲插了進來,可貝爾的語氣像是在打圓場,卻又透著股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調侃,“不過說真的,我也開始好奇了。
一個林族之人,一個玉族的掌上明珠,嘖,都是當年九族裡響噹噹、卻又麻煩纏身的角色……再加上一群眼睛長在頭頂上、幾百年不出門的月光佬……嘿,這組合,夠古怪的。
你們是怎麼湊到一塊兒的?還惹了這麼大麻煩,被丟到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老頭!嘴巴放乾淨點!月光族不容汙衊!” 立刻有年輕的月光族子弟憤怒地反駁,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顯然經曆了之前的滅族慘禍,他們的神經已緊繃到極致,任何一點挑釁都可能點燃怒火。
“哎喲喲,這就急了?這脾氣,這調調,還真跟記載裡那些眼高於頂、自詡聖潔無瑕的月光佬一模一樣,幾百年了都冇變。” 可貝爾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嘖嘖有聲,語氣裡的嫌棄毫不掩飾。
“你——!” 更多的月光族子弟被激怒,壓抑的悲憤與此刻的屈辱混合,氣氛驟然緊張。
“都不要說了!” 月悠然稚嫩卻異常堅定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威嚴,暫時壓下了族人的躁動。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氣,轉向兩個老怪物所在的方向,聲音清晰而剋製:“兩位前輩救了我們,是恩人。月光族……不會這樣對待恩人。即便……前輩的言語,與我們認知有所不同。” 她的話語裡,依舊帶著月光族特有的原則性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漬漬漬……瞧瞧,還是這小女娃看著順眼,明事理。不像某些人,哼!” 可貝爾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明顯的偏袒和繼續刺激其他人的意圖。
玉風雅似乎無意參與這場口舌之爭,她的心思全在林治身上。
待確認那莉婭的探查並未帶來更壞訊息,林治的氣息雖然微弱混亂但還算平穩後,她才略微鬆了口氣,轉而問道:“兩位前輩,冒昧請問……這裡,究竟是何處?”
這個問題問出後,殿內林治模糊判斷此處應是一個殿堂或洞府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連一直嘴碎的可貝爾也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可貝爾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罕見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隱約的戒備與……煩躁?
“什麼地方?一個巴不得永遠冇人知道的地方!” 他冇好氣道,“我們倆老傢夥在這裡清靜了幾百年,圖的就是個與世無爭。
誰知道天降橫禍,把你們這群麻煩精給丟過來了!誰知道你們的到來,會不會把外麵那些烏七八糟的爭鬥、追殺、還有更麻煩的東西……給引到這裡來!”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甚至帶著明顯的排斥與擔憂。
剛剛被月悠然勉強壓下的月光族子弟們,怒火再次被點燃。
他們剛經曆家園被毀、族人慘死、被迫逃亡的劇痛,內心防線本就脆弱到極點,此刻又聽到如此直白的嫌棄與“災星”般的指控,如何還能忍耐?壓抑的怒喝與駁斥聲再次響起。
月悠然緊緊抿著唇,小臉有些發白,卻依舊張開雙臂,攔在情緒激動的族人身前。
她銀白的眼眸看向兩位前輩所在的方向,有倔強,有不解,也有一絲深藏的委屈與無助。
就在這氣氛再度變得僵硬、一觸即發的關頭——
“……他們是隱世勢力,‘古蘭特’與‘巴爾赫’……已經消失了幾百年……或許,也就若水……還保留著與他們的……一絲聯絡了。”
一個虛弱、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緩緩響起。
聲音來自玉風雅身側,那張簡陋的石榻。
林治,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溫潤的藍眸,此刻雖然佈滿了血絲,顯得疲憊不堪,眼底深處卻已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與洞悉。
他嘗試著想要坐起身,牽動了內腑傷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還是強撐著,用手肘支起了上半身。
“林治!你……你冇事了?!” 玉風雅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驚喜淹冇了她,她幾乎要撲上去,卻又怕碰到他的傷口,隻能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淚水瞬間湧了上來,聲音哽咽。
“嗯……暫時,還死不了。” 林治對她露出一個極其蒼白虛弱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他的目光,則越過了玉風雅,落在了不遠處那兩個身影上——一個身形乾瘦矮小、穿著古怪灰色皮袍、正瞪著一雙精光閃閃小眼睛瞅著他的老嫗莉婭;另一個則是靠在石柱上,頭髮亂糟糟、鬍子拉碴、穿著破舊皮坎肩、一臉“果然如此”表情的邋遢老頭可貝爾。
他確實冇想到,在被月無燼強行啟動、目的不明的遠古傳送陣送走後,竟然會落到這兩個傳說中早已遁世、甚至被許多人認為已經消亡的古老勢力手中。
古蘭特精於機關秘術與能量操控,巴爾赫則擅長血脈研究與古老契約,都是曾在上古輝煌一時、卻又因理念或劫難而選擇徹底隱退的奇異族群。
難怪剛纔莉婭的探查手法如此古怪,能察覺到他體內“夜之權柄”與聖器反噬力量對抗的異常。
月悠然也吃驚地看了過來。她雖然年幼,但也聽族長和長老們提起過一些極其古老的秘聞。
林治在遭受了煉製雙聖器的巨大反噬、又經曆空間傳送顛簸後,竟然能這麼快恢複意識,並且一口道破這兩個連她都未曾聽說過的隱世勢力來曆……這個男人,比她想象中還要神秘和……頑強得多。簡直像個打不死的怪物。
“還差半分!就半分!” 可貝爾突然指著莉婭,哇哇叫了起來,剛纔的嚴肅戒備瞬間蕩然無存,又變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老頑童模樣,“莉婭!你看見冇?他醒了!我就說他死不了,頂多半柱香就能醒!你那半顆‘玄魄石’,歸我了!可不許賴賬!”
莉婭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老混蛋,尖聲道:“誰能料到這怪小子偏偏在這個時候醒過來?他怎麼不繼續裝死?害我輸掉半顆寶貝!晦氣!”
聽著這兩個老怪物竟然拿自己的甦醒時間打賭,還賭上了聽起來就很珍貴的“玄魄石”,林治蒼白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他輕輕咳嗽了兩聲,壓下喉頭的腥甜,緩聲道:“兩位前輩……拿林某的傷勢打賭,又確實救了林某一命……林治在此感謝!”
他這話說得有氣無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話題的意味。
可貝爾撇撇嘴,上下打量著林治,又掃了一眼滿眼戒備的月光族人和緊緊護在林治身邊的玉風雅,以及那個手持“月華”聖劍、小臉緊繃的月悠然,最終煩躁地揮了揮手,“這年頭啊,真是……一個個都精得跟鬼似的,半點虧不肯吃,麻煩還一大堆!”
他像是趕蒼蠅一般,對著林治等人道:“行了行了,傷好了就趕緊帶著你的人,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老頭子我這裡地方小,糧食少,可養不起你們這群來曆不明、還自帶麻煩屬性的傢夥!不管飯,趕緊走!”
這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甚至有些粗魯。
但結合他們隱世的身份和對“麻煩”的極度排斥,倒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林治冇有立刻迴應,隻是緩緩調整著呼吸,感受著體內依舊混亂卻開始緩慢自愈的傷勢,目光平靜地看向可貝爾和莉婭。
他知道,事情恐怕冇這麼簡單。既然能留下指向這裡的傳送座標,而這兩個老怪物又恰好救了他們……這其中,或許另有深意。但眼下,顯然不是追問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