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丘城,刺史府。
藥味彌漫在深秋的空氣裏,混著隱約的血腥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內室榻上,祖逖仰麵躺著,臉色蠟黃如紙。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破舊的風箱。
韓潛跪在榻前,甲冑未卸,風塵滿麵。
他身後還站著數名將領——馮鐵、衛策、董昭,都是跟隨祖逖多年的老部下。人人麵色凝重,眼中布滿血絲。
“使君。”韓潛聲音沙啞。
祖逖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已經渾濁,但深處仍有一點未熄的火星。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韓潛臉上。
“都……出去。”祖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韓潛……留下。”
將領們麵麵相覷,最終還是低頭退出。門扉輕掩,室內隻剩下兩人。
“近些。”祖逖說。
韓潛膝行向前,直到能看清祖逖臉上每一道皺紋。
“我時日無多。”祖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擠出來,“有幾件事托付你。”
韓潛眼眶發紅:“使君定能康複!末將已派人去尋名醫。”
“聽我說。”祖逖打斷他,枯瘦的手抬起,抓住韓潛的臂甲,“第一件……昭兒。”
他頓了頓,喘息片刻。
“此子……不凡。那夜在黃河邊,他說的那些話,不像四歲孩童。”祖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我有種感覺,他知曉什麽,懂得什麽。韓潛,你要護他周全,教他成人。”
“末將誓死保護公子!”韓潛重重叩首。
“不止保護。”祖逖的手微微用力,“要教他兵法。我那些手稿、地圖、劄記……都留給他。還有告訴他,他父親這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沒能渡過黃河。”
話音落下,祖逖劇烈咳嗽起來。
韓潛急忙扶他起身,拍撫後背。掌下嶙峋的脊骨硌得人心頭發酸。
咳了許久,祖逖才平複,嘴角又滲出血絲。
“第二件……”他靠在韓潛臂彎裏,聲音更虛弱了,“北伐軍八年來,這些兒郎隨我出生入死,不能散了。”
韓潛心頭一緊。
他知道最艱難的問題來了,祖逖死後,誰來執掌這支軍隊?
按常理,該是祖逖的弟弟、建威將軍祖約。但祖約如今在合肥駐防,不在此地。而且軍中將領,未必都服他。
“使君,軍中……”韓潛欲言又止。
祖逖閉了閉眼。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他苦笑,“阿約是我親弟,但性情急躁,謀略不足。這八年來,他守合肥有功,卻未曾經曆河北血戰,將領們不服他,情理之中。”
“那使君的意思是?”
“我不指定。”祖逖忽然睜開眼,那點火星又亮了起來,“韓潛,你記住,這支北伐軍,不是祖家的私兵。它是為收複中原而聚,也該由能帶領它收複中原的人來統率。”
韓潛愣住了。
“我若指定阿約,將領表麵服從,心中不服,日後必生內亂。”祖逖一字一句道,“我若不指定,讓他們自己選。選出來的人,才能服眾。”
“可若選出的不是祖約將軍……”
“那便是天意。”祖逖截斷他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北伐大業,重於私情。韓潛,你答應我,無論誰接掌此軍,隻要他真心北伐,你便盡心輔佐。”
韓潛喉頭哽住,許久才道:“末將……遵命。”
“第三件,”祖逖喘息越來越急,“石勒老奸巨猾,桃豹驍勇善戰,我軍南撤,他們必會南下試探,要當心……”
話未說完,他又是一陣劇咳。
這次咳出的血,染紅了韓潛的臂甲。
“使君!醫者!快傳醫者!”韓潛朝門外急喊。
門被推開,醫官和將領們湧入。室內頓時亂成一團。
祖逖卻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馮鐵的剛毅,衛策的沉穩,董昭的銳氣,還有韓潛的忠誠。
這些麵孔,這八年來,與他一同衝鋒,一同守城,一同望著北方。
“諸君,”祖逖用盡最後力氣,聲音忽然清晰起來,“逖……先走一步。河北……就拜托你們了。”
言畢,他緩緩閉上眼。
那隻抓住韓潛的手,鬆開了。
太興四年九月庚戌,豫州刺史、奮威將軍祖逖,病逝雍丘,年五十六。
三軍縞素。
靈堂設在刺史府正廳。
白幡垂落,棺槨靜置。祖逖的佩劍橫置棺前,劍鞘斑駁,劍柄磨得光亮。
將領們輪流守靈,人人麵色悲慼。
但悲慼之下,暗流湧動。
第三日入夜,偏廳中聚集了十餘名高階將領。燭火跳動,映著一張張凝重的臉。
“使君遺命未定主帥,此事不能再拖。”馮鐵首先開口。他是祖逖麾下老將,年近五十,資曆最深,“軍不可一日無主。石勒探子已至黃河南岸,若知我軍無帥,必大舉來犯。”
“馮將軍所言極是。”衛策接話,“但……該由誰接掌?”
廳內沉默下來。
眾人目光遊移,卻無人率先開口。
許久,董昭低聲道:“按常理,該是祖約將軍。他是使君親弟,現任建威將軍,駐防合肥。若召他來雍丘—”
“祖約將軍確是最合適人選。”一名中年將領插話,“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另一名年輕將領忍不住道,“陳校尉,你我在河北血戰時,祖約將軍在合肥守城。不是我輕視守城之功,但北伐軍的主帥,該是深諳河北戰事之人!”
“那你說是誰?”陳校尉反問。
年輕將領語塞。
廳內又陷入沉默。
韓潛坐在角落,一直未發一言。他腦海中迴響著祖逖的囑咐—“無論誰接掌此軍,隻要他真心北伐,你便盡心輔佐。”
可真心北伐,如何判斷?
“韓將軍。”馮鐵忽然看向他,“你是使君臨終前最後見的人。使君,可曾有過暗示?”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來。
韓潛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
“使君隻說,北伐軍不是私兵,該由能帶領它收複中原的人統率。”他如實複述,“至於人選,使君未指定。”
“那便是天意自擇了。”馮鐵長歎一聲,“既如此,我提議,明日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將領,公推主帥。得票多者繼任,諸君以為如何?”
眾人交換眼神,陸續點頭。
這是最公平,也最容易服眾的辦法。
“那便如此定了。”衛策起身,“明日辰時,正廳議決。”
當夜,韓潛沒有迴營,而是去了偏院。
小屋裏,祖昭還未睡。
四歲的孩子坐在榻邊,麵前攤著一卷簡易地圖—那是祖逖早年手繪的黃河沿岸地形圖。圖上標注著渡口、戍壘、險要,筆跡已有些模糊。
“公子。”韓潛輕喚。
祖昭抬起頭。燭光下,那張小臉異常平靜。
“韓叔,父親走了,是麽?”
韓潛心頭一痛,跪坐在榻前,重重點頭。
“軍中在選新的主帥?”
韓潛又是一驚。這孩子,怎麽知道?
祖昭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輕聲道:“我聽到外麵將領的議論。他們說,軍不可無主。”
韓潛沉默片刻,道:“是。明日公推。”
“誰會選上?”祖昭問。
“不知。”韓潛實話實說,“按常理,該是你叔父祖約。但軍中將領,未必都服他。”
祖昭低頭看著地圖。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雍丘”二字上,然後緩緩向北移動,劃過黃河,落在對岸的“枋頭”。
那是桃豹駐軍之地。
“韓叔。”祖昭忽然說,“無論誰當主帥,石勒都會南下試探。黃河結冰前,必有一戰。”
韓潛渾身一震。
這話,竟與祖逖臨終前的判斷一模一樣!
“公子,你如何得知?”
祖昭沒有迴答,隻是繼續道:“新任主帥若急於立威,可能會主動渡河出擊。但桃豹以逸待勞,我軍新喪主帥,軍心不穩……此戰若敗,北伐軍八年基業,恐毀於一旦。”
韓潛聽著這完全不像孩童的冷靜分析,背脊發涼。
“那公子以為,該如何?”
“固守。”祖昭吐出兩個字,“依托雍丘、陳留、譙城三地,互為犄角。深溝高壘,整頓軍心。待寒冬黃河結冰,胡騎最易南下時,反設埋伏……如此,可挫其銳氣。”
韓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孩子。
半晌,他忽然起身,後退兩步,然後深深一揖。
“公子之言,韓潛記下了。”
他知道,這些話現在說給任何將領聽,都不會有人當真—一個四歲孩童的“妄言”,誰會重視?
但他信。
不僅因為這是祖昭說的,更因為這些話裏透出的,是一種可怕的、洞悉戰局的眼光。
“韓叔不必如此。”祖昭伸手虛扶,“我隻是不想父親的心血白費。”
次日辰時,刺史府正廳。
近百名校尉以上將領齊聚。白幡尚未撤去,氣氛肅殺沉重。
馮鐵立於靈前,沉聲道:“使君驟逝,軍中無主。今日請諸君至此,公推新任主帥。每人一票,得票多者繼任,可有人異議?”
無人作聲。
“那便開始。”馮鐵取出一隻陶甕,“諸君將心中人選寫於竹簡,投入甕中。”
將領們依次上前。
韓潛寫下“祖約”二字。不是他認為祖約最合適,而是他清楚—此時若另推他人,軍中必分裂。
衛策、董昭、陳校尉……多數人都寫了同樣的名字。
但也有例外。
那名年輕將領,寫了“馮鐵”。
還有幾人,寫了“衛策”。
投票完畢,馮鐵當眾倒出竹簡,與衛策、董昭三人一同核計。
廳內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許久,馮鐵起身,麵向眾人。
“共九十七票。祖約將軍,六十三票。馮鐵,十八票。衛策,十二票。其餘散票四張。”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按約定,祖約將軍得票最多,當繼任豫州刺史、北伐軍主帥!”
“可祖約將軍尚在合肥。”有人提出。
“已派快馬去請。”衛策介麵,“預計三日可達。這三日軍務,暫由馮將軍與我等共理。”
塵埃落定。
將領們神色各異。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麵露憂色,有人眼神閃爍。
韓潛默默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五日後,祖約抵達雍丘。
他四十出頭,身材與祖逖相似,但眉眼間少了那份沉穩,多了幾分急躁。
靈前祭拜後,他立即召集眾將。
“兄長遺誌,北伐中原。約既接此任,當繼其誌。”祖約一身素服,語氣激昂,“如今軍中士氣如何?糧秣可足?探馬可有北岸訊息?”
馮鐵一一稟報。
當聽到桃豹軍已在黃河北岸增兵時,祖約眼中閃過一道光。
“桃豹……”他喃喃道,“此人乃石勒麾下名將,若我能敗之,必能振奮軍心,告慰兄長在天之靈!”
韓潛心頭一緊。
“將軍。”他上前一步,“我軍新喪主帥,軍心未穩。此時渡河作戰,恐—”
“韓將軍此言差矣。”祖約擺手打斷,“正因為軍心不穩,才需一戰振作!若龜縮不出,豈不示弱於胡虜?”
“可兵法雲,知己知彼—”
“我意已決。”祖約斬釘截鐵,“十日內整軍備戰。我要親率精銳,渡河北上,與桃豹決戰!”
眾將麵麵相覷。
衛策還想再勸,馮鐵卻暗暗拉了他一把。
韓潛看著祖約臉上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神色,忽然想起祖昭的話—“新任主帥若急於立威,可能會主動渡河出擊。”
那孩子,又說中了。
會後,韓潛匆匆迴到偏院。
祖昭正在院中練字,見他神色凝重,放下筆。
“韓叔,叔父要渡河了,是麽?”
韓潛點頭,將會議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祖昭沉默良久。
“勸不住的。”他輕聲道,“韓叔,你現在要做兩件事。”
“公子請講。”
“第一,請命留守雍丘,護衛中軍。”祖昭說,“此戰若敗,雍丘便是最後防線。你必須在這裏。”
韓潛重重點頭。
“第二……”祖昭看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開始悄悄轉移父親的藏書、手稿、地圖。還有暗中聯絡那些不讚同渡河的將領。記住,不要明麵上反對叔父,但要做好準備。”
“準備什麽?”韓潛問。
祖昭抬頭看他,四歲的臉上,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準備收拾殘局。”
窗外,秋風呼嘯。
黃河北岸,胡騎的煙塵,正在積聚。
而在雍丘城中,一個四歲孩童的佈局,已經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