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斥候帶迴一個訊息。
石成的五千精騎已經分作五路,將雍丘、定陶、濮陽之間的區域圍得水泄不通。可正是這個“水泄不通”,露出了破綻。
吳猛指著輿圖,低聲道:“公子,您看。胡人五路,每路一千人,間隔至少三十裏。三十裏,夠咱們跑一個時辰。隻要選準方向,趁夜穿插,他們根本來不及合攏。”
祖昭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另一個方向。
雍丘。
“咱們不往南。”他說。
魏璜一愣:“不往南?百姓不往南撤了嗎?”
祖昭搖了搖頭,指著雍丘城。
“咱們往雍丘。”
眾人麵麵相覷。
祖昭的目光掃過他們,緩緩道:“石成現在以為咱們要突圍往南,所有的兵力都布在南邊和東邊。雍丘這邊,反而最空虛。咱們往雍丘走一趟,打他一下,然後趁他往雍丘調兵的時候,從西邊繞過去往南。”
吳猛眼睛一亮:“聲東擊西?”
祖昭點了點頭。
“可雍丘有守軍,”魏璜撓頭,“咱們這點人,打不下來吧?”
祖昭笑了笑,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誰說要打下來了?打個城外的糧倉,殺幾十個羯人,放幾把火,就夠了。”
雍丘城外二十裏,有座小糧倉。
守軍不多,羯人三十,漢人士卒兩百。糧倉不大,囤的糧食也隻夠兩千人吃半個月。
可這座糧倉的位置很關鍵,它是雍丘城的補給點之一。
入夜後,九百多騎悄然摸到糧倉附近。
祖昭帶著幾個人爬到高處,觀察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下來分派任務。
“吳猛,你帶三百人,從北麵摸進去,先殺哨兵,然後放火。魏璜,你帶三百人,從東麵殺入,直奔羯人的營房。我帶三百人堵住西麵,防止他們往雍丘報信。記住,打完就撤,不許戀戰。”
眾人齊聲應諾。
子時三刻,三路同時動手。
糧倉裏的羯人正在喝酒,被突然殺入的漢軍打得措手不及。三十個羯人死了二十幾個,剩下的幾個拚命往雍丘跑,被祖昭帶人截住,一刀一個。
兩百漢人士卒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祖昭策馬過來,看了他們一眼。
“願意跟我走的,起來。不願意的,趁胡人沒來,趕緊跑。”
那些漢人步卒愣了好一會兒,有五十多人站起來,撿起地上的兵器。
糧倉燃起大火,火光衝天,幾十裏外都能看見。
“撤。”祖昭撥馬就走。
九百多騎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一片火海。
雍丘城裏的石斌被喊醒時,嚇得魂飛魄散。
“馬匪!馬匪又來了!快,快派人稟報石將軍!”
信使連夜出城,往北飛奔。
石成接到訊息時,天已經快亮了。他盯著那封急報,臉色鐵青。
雍丘。
那夥馬匪,居然去打雍丘?
“傳令,”他咬著牙,“左翼和中路,立刻往雍丘方向合圍。右翼守住東邊,不許動。”
副將遲疑道:“將軍,萬一他們不是真打雍丘,而是……”
石成抬手打斷他,目光陰沉。
“我知道他們在調虎離山。可雍丘的糧倉被燒了,石斌那廢物嚇得尿褲子,我能不去?”
他翻身上馬,一揚馬鞭。
“追!”
五千精騎分作兩路,往雍丘方向壓去。
可當他們趕到雍丘時,那夥馬匪早已不見了蹤影。
石成站在燒成灰燼的糧倉前,臉色鐵青。
“找。”他一字一字道,“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就在石成四處搜尋時,祖昭的九百多騎已經繞到了西邊。
這裏離許昌不遠,卻正是包圍圈最薄弱的地方。石成的兵力都調去了雍丘,西邊的空隙足有五十裏寬。
“往南。”祖昭一夾馬腹,當先衝出。
九百多騎像一陣風,從那條縫隙中穿過,往南疾馳。
日升日落,又是一日。
第五日黃昏,祖昭勒住馬,迴頭望去。
北方的地平線一片平靜,沒有追兵的煙塵。
他們出來了。
吳猛策馬過來,滿臉疲憊,眼中卻帶著興奮:“公子,咱們甩掉他們了?”
祖昭點了點頭,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甩掉了。”
魏璜忍不住歡呼起來,緊接著,九百多人齊聲高呼,喊聲震天。
祖昭抬起手,壓下歡呼聲。
“別高興太早。還有三四百裏路要趕。百姓在等咱們。”
眾人紛紛收聲,翻身上馬。
就在此時,一騎斥候從北邊奔迴,翻身下馬,臉上帶著興奮。
“公子!好訊息!北麵有訊息傳來,石勒死了!石虎已經控製了襄國!”
祖昭目光一凜。
石勒死了。
那個讓父親飲恨黃河的羯胡皇帝,終於死了。
“什麽時候的事?”他問。
斥候道:“兩個多月前。現在北邊都傳遍了,石虎正在清理異己,好幾個地方都在鬧。”
祖昭望向北方,久久沒有說話。
吳猛湊過來,低聲道:“公子,石勒死了,北方怕是要亂了。”
祖昭點了點頭,緩緩道:“亂了纔好。亂了,咱們纔有機會。”
他撥轉馬頭,望向南方。
“走吧。百姓還在等咱們。”
九百多騎向南疾馳,捲起漫天煙塵。
身後,北方的天空漸漸暗下來,夜幕降臨。
四日後,淮水遙遙在望。
祖昭勒住馬,望著那條橫亙在天地間的大河。夕陽灑在水麵上,金光萬道,波光粼粼。
岸邊,隱約可見黑壓壓的人群,還有飄揚的旗幟。
那是譙縣的百姓,是魏家塢的鄉親,是劉虎、馬橫、魏橫他們。
他們到了。
祖昭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