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說要去洛水聽鬼戲,尉遲燈以為他瘋了。
“你聽聽這外頭的雨。”尉遲燈指著窗外,“下成這樣,鬼都不出來,還聽什麽戲?”
蘇雲沒理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雨。
雨確實不小。從午後開始下的,到現在已經有半個時辰。雨點子砸在瓦片上,劈裏啪啦響成一片。天陰沉沉的,才申時就跟黃昏似的。
“去不去?”蘇雲問。
尉遲燈張了張嘴,想說不去,但看著蘇雲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又怕他一個人去出什麽事。最後歎了口氣:“去去去。你等著,我找兩件蓑衣。”
兩人披上蓑衣出門時,雨小了些。
延壽坊離金吾衛衙門不遠,走著也就兩炷香的功夫。但蘇雲走得慢,走幾步就咳幾聲,咳得尉遲燈直皺眉。
“你這身子骨,還查什麽案?”尉遲燈忍不住說,“回屋躺著多好。”
蘇雲又咳了幾聲,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躺著就能破案?”
尉遲燈噎住。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延壽坊。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門還是那扇虛掩的門。蘇雲推門進去,院子裏沒人。曬戲服的繩子空著,想來是下雨收進去了。正房裏也沒人,胡琴掛在牆上,安安靜靜。
“班主?”蘇雲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
尉遲燈皺眉:“出去了?”
蘇雲沒說話,走到廂房那邊,敲了敲門。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班主,是個年輕女子。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裙,頭發隨便挽著,臉色有些蒼白。她看著蘇雲和尉遲燈,眼神有些戒備。
“你們找誰?”
“請問班主在嗎?”蘇雲問。
女子搖頭:“不在。出去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女子說著就要關門。
尉遲燈一把按住門:“你是這戲班的人?”
女子被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我……我是唱戲的。”
“唱戲的?”尉遲燈上下打量她,“叫什麽?”
女子猶豫了一下:“我叫……叫小玉。”
小玉。
蘇雲在心裏記下這個名字。他看著這女子,總覺得哪裏不對。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說話的語氣,都不像是一個尋常的戲子。
“小玉姑娘。”蘇雲放緩聲音,“我們是來找翠兒的。她在嗎?”
女子愣了一下,隨即搖頭:“翠兒姐姐不在。一早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去哪兒了?”
“不知道。”女子說,“她沒說。”
蘇雲和尉遲燈對視一眼。
翠兒一早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她說去金吾衛找尉遲燈,可說完話就走了,沒回戲班。那她去哪兒了?
“小玉姑娘。”蘇雲又問,“三年前的事,你知道嗎?”
女子臉色變了變:“什麽三年前的事?”
“小桃紅的事。”
女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知道。那是我們班的台柱,死了。”
“怎麽死的?”
“淹死的。”女子說,“官府說是失足落水。”
“你信嗎?”
女子沒回答。
蘇雲看著她,又問:“那晚你在嗎?”
女子搖頭:“不在。那晚我回老家了,不在長安。”
“那你後來聽說了什麽?”
女子又沉默。
尉遲燈不耐煩了:“問你話呢,說啊。”
女子被他嚇得一哆嗦,終於開口:“我……我聽班主說,那晚有人包場,隻要小桃紅一個人唱。唱的是《長生殿》,從一更唱到三更。散了場,小桃紅說要放河燈,就出去了。第二天就發現死了。”
“就這些?”
“就這些。”女子點頭。
蘇雲看著她,總覺得她沒說實話。但他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好,多謝小玉姑娘。如果翠兒回來,告訴她金吾衛的尉遲大人找她。”
女子點頭,關上了門。
兩人走出巷子,尉遲燈忍不住問:“你信她說的?”
蘇雲搖頭:“不信。”
“那你為什麽不繼續問?”
“問不出來。”蘇雲說,“她怕。怕得厲害。”
尉遲燈皺眉:“怕什麽?”
蘇雲看著巷子深處,沒有回答。
雨又大了起來。
與此同時,洛水下遊五裏處,一座廢棄的水神廟裏。
翠兒跪在神像前,點著三炷香。
這座水神廟早就沒人來了。廟破得不成樣子,屋頂漏了幾個大洞,雨水滴答滴答落在供桌上。神像也斑駁了,看不清原本的模樣,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翠兒知道,這是河神。
是管著洛水的神。
三年前,姐姐就是死在這洛水裏。
她點燃香,插進滿是香灰的香爐裏。香灰是舊的,不知道多少年沒人打掃過了。但翠兒不在乎。
“河神爺爺。”她低聲說,“我姐姐的仇,報了三個了。還差一個。求您保佑我,找到那第四個人。”
香煙嫋嫋,在雨中飄散。
翠兒跪了很久,久到香都燃盡了,才站起來。
她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戲票。
和姐姐手裏那張一模一樣的戲票。上麵印著“宜春班《長生殿》”,印著“七月十六”,印著——
“明年今日”。
這是她三年前從姐姐手裏拿到的。
那晚,她躲在蘆葦叢裏,看著姐姐被那三個人折磨。她不敢出聲,不敢動,隻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得滿嘴是血。
後來姐姐被推進河裏,順著水漂走了。她等那三個人走了,纔敢從蘆葦叢裏爬出來。
她爬到河邊,想找姐姐,卻隻找到這張戲票。
戲票漂在水麵上,被什麽東西卡住了,沒有漂走。
她撿起來,一直藏到現在。
“姐姐。”翠兒看著戲票,眼淚又流下來,“你再等等。等我找到那個人,我就去陪你。”
她把戲票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停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衣裳,撐著黑傘,看不清臉。
翠兒心跳加速,往後退了一步。
那人開口了,聲音很低,聽不出年紀:“你是小桃紅的妹妹?”
翠兒沒說話。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翠兒往後退一步,撞在神像上。
“別怕。”那人說,“我不是來害你的。”
翠兒看著他,聲音發抖:“你……你是誰?”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找誰。”
翠兒愣住了。
“你知道?”
“知道。”那人說,“三年前那晚,我也在。”
翠兒瞳孔收縮。
三年前那晚?
也在?
那不就是……
“是你?”她聲音尖利起來,“你就是那個穿黑衣裳的人?”
那人沒否認。
翠兒突然撲上去,要抓他的臉。那人往旁邊一閃,翠兒撲了個空,摔在地上。
“你為什麽要害我姐姐?”她哭著喊,“為什麽?”
那人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沒有害你姐姐。”
“你胡說!”翠兒爬起來,“我親眼看見的!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我不是。”那人說,“我隻是路過。”
翠兒愣住了。
路過?
“那晚我在洛水邊等人。”那人說,“看見他們在欺負一個女子。我想過去阻止,但已經晚了。”
翠兒看著他,眼神裏滿是不信:“你騙我。”
“我沒騙你。”那人說,“我走到河邊的時候,你姐姐已經被推進水裏了。我想去救,但水流太急,撈不上來。”
翠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人繼續說:“後來他們發現我了,讓我別說出去。說要是說了,就連我一起殺。”
“那你就什麽都不說?”翠兒喊道,“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姐姐白死?”
那人沉默。
翠兒突然想起什麽:“那你現在為什麽來找我?”
那人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因為那三個人死了。”
翠兒心跳加速:“是你殺的?”
那人搖頭:“不是我。”
“那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
翠兒盯著他:“你知道是誰,對不對?”
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懷疑一個人。”
“誰?”
那人看著她,一字一頓:“你們戲班的班主。”
翠兒愣住了。
班主?
那個整天拉著胡琴,看著人畜無害的老頭?
“不可能。”她搖頭,“班主那晚病了,在家躺著。他自己說的。”
“他說你就信?”那人問。
翠兒說不出話。
那人繼續說:“那晚我就在洛水邊。你姐姐被欺負的時候,我看見蘆葦叢裏有一個人。他蹲在那裏,一動不動,一直在看。”
翠兒心跳加速:“那是……”
“那是你們班主。”那人說,“我認得他的衣裳。那晚他穿的是件灰褐色的褂子,和白天在戲班門口穿的一模一樣。”
翠兒腦子裏一片空白。
班主那晚也在?
那他說自己病了在家躺著,是騙人的?
他為什麽要騙人?
“他為什麽不救我姐姐?”翠兒問。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因為那三個人給他錢了。”
翠兒如遭雷擊。
給錢?
“什麽錢?”
“我不知道。”那人說,“我隻知道,那晚之後,你們戲班突然多了很多新戲服。那些戲服,值不少錢。”
翠兒想起那批戲服。
確實。姐姐死後沒多久,班主就添置了一批新戲服。紅的綠的,綢緞的,比以前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她當時還納悶,班主哪來那麽多錢。
原來是……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翠兒問。
那人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因為我也在找那個人。”
“誰?”
“那個真正的凶手。”那人說,“那三個人隻是動手的,指使他們的人,還活著。”
翠兒心跳幾乎停止。
指使的人?
“你是說……”她聲音發抖,“還有第五個人?”
那人點頭。
“那三年前那晚,到底有多少人?”
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七個。”
翠兒雙腿發軟,差點站不住。
七個。
不是四個,是七個。
她以為那晚隻有三個人欺負姐姐,加上一個穿黑衣的旁觀者,一共四個。可這人說,有七個。
那另外三個是誰?
“你騙我。”她說,“你騙我。”
“我沒騙你。”那人說,“那晚我數得很清楚。三個動手的,一個站在遠處看的——那是你們班主。還有三個,躲在更遠的地方,一直沒露麵。”
翠兒腦子裏嗡嗡響,什麽都想不清楚。
“那三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那人說,“但那晚之後,有人死了。”
“死了?”
“對。”那人說,“三年來,每年死一個。今年,輪到那三個動手的了。”
翠兒突然想起什麽:“你是說,有人在報仇?”
那人點頭。
“是誰?”
“我不知道。”那人說,“但我知道,那個人手裏有戲票。”
翠兒愣住了。
戲票?
“什麽戲票?”
那人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翠兒。
翠兒接過一看,是一張戲票。
和姐姐那張一模一樣的戲票。上麵印著“宜春班《長生殿》”,印著“七月十六”,印著——
“明年今日”。
翠兒手抖得厲害:“你怎麽會有這個?”
“因為有人寄給我。”那人說,“每年中元節前,都會有人寄一張戲票給我。三年了,年年如此。”
翠兒看著他:“你……你也是那七個人之一?”
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翠兒突然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原來你也是。”她說,“你也是害死我姐姐的人。”
“我不是。”那人說,“我隻是路過。”
“路過?”翠兒喊道,“路過你為什麽不救我姐姐?路過你為什麽不說出來?路過你為什麽三年了才來找我?”
那人說不出話。
翠兒把戲票摔在他臉上:“滾。我不想看見你。”
那人站著沒動。
翠兒轉身要走,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翠兒。”
翠兒僵住了。
那是……
姐姐的聲音。
她猛地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戲服,畫著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是姐姐?
翠兒雙腿發軟,差點跪下。
可那人開口了,聲音不是姐姐的,是一個蒼老的男聲——
“翠兒,你終於來了。”
翠兒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班主。
穿著姐姐的戲服,畫著姐姐的妝,站在門口,看著她。
蘇雲和尉遲燈回到金吾衛衙門時,天已經黑了。
雨還在下,但小了些。
尉遲燈讓人燒了壺熱水,給蘇雲倒了一碗。蘇雲接過,捧在手裏,沒喝。
“想什麽呢?”尉遲燈問。
蘇雲沒回答,隻是看著碗裏的水。
好一會兒,他才說:“翠兒有危險。”
尉遲燈愣了一下:“什麽?”
“那戲班有問題。”蘇雲說,“那個叫小玉的姑娘,有問題。班主也有問題。”
尉遲燈皺眉:“什麽問題?”
蘇雲放下碗,站起來:“去宜春班。”
“現在?”尉遲燈看了看外頭的雨,“都這麽晚了。”
“晚了纔要去。”蘇雲說,“晚了,才能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尉遲燈看著他,突然覺得這人有點可怕。
但他還是站起來,披上蓑衣,跟了出去。
兩人冒雨趕到延壽坊。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門還是那扇門。
但門開著。
大敞著。
蘇雲心裏一沉,快步走進去。
院子裏沒人。
正房裏沒人。
廂房裏也沒人。
整個戲班,空無一人。
尉遲燈皺眉:“人都去哪兒了?”
蘇雲沒說話,走到廂房那邊,推開門。
屋裏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劈啪作響。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被子,一動不動。
蘇雲走過去,掀開被子。
是小玉。
她的臉慘白,眼睛睜得大大的,嘴也張著,像是想喊什麽。
但已經喊不出來了。
死了。
尉遲燈衝進來,看見小玉的屍體,愣住了。
“這……這是……”
蘇雲檢查屍體。脖子上有勒痕,很深,是被勒死的。手上沒有掙紮的痕跡,是被人從背後襲擊,一下子就勒死了。
“什麽時候的事?”尉遲燈問。
蘇雲摸了摸屍體的手,還有些溫度:“最多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前,他們剛從這裏離開。
那時候,小玉還活著。
他們走後,有人進來,殺了她。
“凶手是誰?”尉遲燈問。
蘇雲沒回答,隻是看著小玉的臉。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什麽東西?
蘇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牆角放著一個箱子。
箱子半開著,露出一角紅色的衣裳。
蘇雲走過去,開啟箱子。
裏麵是一套戲服。
紅的,綢緞的,繡著牡丹花的戲服。
戲服上,有一張紙條。
蘇雲拿起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
“明年今日,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