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從小院出來,沒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裴夫人的密室。他要把那塊帕子給她看,讓她驗驗那上麵的繡線。
裴夫人還沒睡,正在燈下整理驗屍記錄。鬼戲河燈案的卷宗堆了半桌子,她一份一份地歸攏,有些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她用手輕輕壓平。看見蘇雲進來,她抬起頭。
“這麽晚還不睡?”
蘇雲把那塊帕子放在桌上。“幫我看看這個。”
裴夫人放下手裏的卷宗,拿起帕子。紫色的綢緞,已經有些褪色了,邊角磨損,看得出來有些年頭。可那朵芍藥還鮮豔,暗紅色的花瓣,嫩黃的花蕊,綠色的葉子,繡工精細,針法老到。
裴夫人看了一會兒,說:“好手藝。這是上好的蘇繡,針法細密,配色雅緻。繡的人,至少練了十年。”
蘇雲問:“繡線呢?能看出是什麽線嗎?”
裴夫人把帕子湊到燈下,仔細看那些繡線。看了很久,她的眉頭皺起來。
“這線……有問題。”
蘇雲心裏一跳。“什麽問題?”
裴夫人說:“這不是普通的絲線。裏麵有東西。”她拿起一根細針,輕輕挑出一根繡線,放在一個小碟子裏,又加了幾滴藥水。線在水裏慢慢散開,變成一縷一縷的細絲。水麵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油膜,油膜上泛著七彩的光。
裴夫人湊近看了看,臉色變了。“又是雲母粉。”
蘇雲愣住了。雲母粉?和鬼戲河燈案裏那個水潭邊的泥土裏的一樣?和那幅《百花圖》裏的繡線上的一樣?
“這雲母粉,是做什麽用的?”
裴夫人說:“讓繡線發光。在陽光下會閃閃發亮,很好看。”她頓了頓,“可這些雲母粉,不是普通的雲母。”
蘇雲問:“什麽意思?”
裴夫人說:“普通的雲母粉,是磨出來的,顆粒粗,顏色白。這些雲母粉,顆粒極細,顏色發紅。是特製的。”她拿起碟子,對著燈光照了照。“裏麵加了東西。硃砂,還有……還有血。”
蘇雲心跳加速。血?誰的血?
裴夫人說:“人血。很老的人血。至少十年以上。”
蘇雲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沈憐星說過,蜃脈能用血傳。那個老婆婆把她的蜃脈傳給了沈憐星,用血傳。那這些繡線上的血,是不是也是用來傳蜃脈的?是不是有人把蜃脈繡進了這些花裏?
他問裴夫人:“能看出來,這些血是誰的嗎?”
裴夫人搖頭。“時間太久了。隻能看出來是人血,別的驗不出來。”
蘇雲沉默。他看著那塊帕子,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塊帕子,是沈憐星她娘留給她的。帕子上的芍藥,是沈憐星她娘繡的。那這些血,是不是也是她孃的?她娘也有蜃脈?還是她親爹趙元啟的?趙元啟家有蜃脈,世代都有。他沒用過,他不想害人。可他老婆用了。她把它繡進花裏,留給女兒。讓女兒用它報仇。
蘇雲把帕子收好,站起來。“我還要去一個地方。”
裴夫人問:“哪兒?”
蘇雲說:“沈憐星她孃的墳。”
裴夫人愣住了。“現在?大半夜的?”
蘇雲說:“現在。”
尉遲燈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歎了口氣。“又去洛陽?”
蘇雲說:“去。”
兩人騎馬出了長安,一路往東。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得官道上一片銀白。路邊的柳樹在風裏搖擺,枝條垂下來,像一道道簾子。蘇雲騎在馬上,腦子裏全是那些繡線,那些血,那些花。
他想起沈憐星她孃的日記——“憐星有蜃脈。她能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她說是花。很多很多花。”她看見的花,是不是就是那些《百花圖》裏的花?是不是就是那些代表仇人的花?她從那麽小就能看見,可她不會用。她娘教她。用血教。把血繡進花裏,把蜃脈傳給她,把仇恨傳給她。
蘇雲握緊韁繩,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一個母親,臨死前把仇恨繡進花裏,留給女兒。女兒用了三十年,殺了三十七個人,最後自己也死了。這是愛,還是害?他分不清。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也許隻是一個母親,想讓女兒活下去。
他們趕到洛陽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蘇雲沒有去客棧,直接去了那片山坡。沈憐星她孃的墳還在,墳前的草又長出來了,嫩綠的,在風裏搖。蘇雲蹲在墳前,看著那塊墓碑。“沈門趙氏之墓”。趙氏。她姓趙。趙元啟的趙。她嫁進了沈家,可她的心,一直在趙家。她死了,墓碑上刻的還是“趙氏”。她一輩子,都沒忘記那個人。
蘇雲站起來,在墳周圍走了一圈。上次來的時候,他在墳後麵的槐樹下找到了那個木匣子。這一次,他要找別的東西。他走到槐樹後麵,蹲下來,看地上的土。土很鬆,像是最近被人翻過。他用手扒了扒,扒開浮土,下麵是一個小布包。他開啟,裏麵是一塊繡品。
很小,巴掌大。繡的是一朵梅花。紅色的梅花,在枝頭開著。繡工精細,花瓣層層疊疊,花蕊絲絲分明。和那塊帕子上的芍藥一樣,是大家手筆。可這朵梅花,是枯萎的。花瓣捲曲,顏色發黑,像是被火燒過。和《百花圖》裏那些枯萎的花一樣。
蘇雲心跳加速。他想起《百花圖》裏那七朵正在複活的花。梅花、蘭花、菊花、海棠、水仙、桂花、山茶。這朵梅花,就是其中一朵。它代表一個人。沈憐星的娘。她還活著?
不可能。她死了。死在沈憐星小的時候。沈憐星的日記裏寫得清清楚楚——“鳳元八年,四月十二。我病了。大夫說治不好了。”
可這朵花,是枯萎的。枯萎了,說明人死了。那《百花圖》裏那朵梅花,為什麽又開了?除非——除非死的不是沈憐星的娘。是另一個人。一個替身。
蘇雲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沈萬山用替身,沈憐星的娘也用替身?那沈憐星呢?她是不是也用替身?那個死在小院裏的,是不是也是替身?
他站起來,把那塊繡品收好。他要去驗證一件事。
蘇雲找到裏正的時候,裏正正在吃早飯。一碗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看見蘇雲來,他放下碗筷。“蘇寺丞,又來了?”
蘇雲問:“趙元啟的墳,在哪兒?”
裏正愣了一下:“趙元啟?不是說了嗎,在山坡上,沒有碑,找不到了。”
蘇雲說:“帶我去找。”
裏正猶豫了一下,站起來,帶著蘇雲往山坡上走。山坡上的墳包太多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長滿了草,有的光禿禿的。裏正走了很久,終於在一個小土包前停下來。“應該是這兒。我記得當年就埋在這兒。”
蘇雲蹲下來,看那個土包。很小,很不起眼,和周圍的墳沒什麽區別。可土包前麵的草,被拔幹淨了。地上有燒過紙錢的痕跡。有人來過。誰?沈憐星?
蘇雲站起來,在墳周圍走了一圈。墳的後麵,有一棵小樹,剛栽不久,還打著撐子。樹下的土,很鬆。他蹲下,用手扒了扒。扒開浮土,下麵又是一個小布包。他開啟,裏麵也是一塊繡品。
繡的是蘭花。紫色的蘭花,在葉子裏藏著。和那朵梅花一樣,是枯萎的。花瓣捲曲,顏色發黑。它代表一個人。趙元啟。沈憐星的親爹。他也死了。可他死了二十年了。這朵花,應該早就枯萎了。可它為什麽現在纔出現在這裏?誰埋的?沈憐星?
蘇雲把繡品收好,站起來。他看著那座小小的墳包,心裏突然明白了。沈憐星來過這裏。她來給她親爹上墳。她燒了紙,磕了頭,然後把這塊繡品埋在這裏。這是她繡的。她把他的花,繡進了《百花圖》裏。可花枯萎了。因為人死了。可那朵蘭花,在洛陽那幅圖裏,正在複活。為什麽?因為趙元啟沒死?還是因為——有人替他活著?
蘇雲回到長安,直接去了沈憐星的小院。院門還是虛掩著,推門進去,天井裏那棵石榴花開得更豔了,紅彤彤的,像一團團火。水缸裏的金魚還在,慢悠悠地遊著。正屋的門開著,蘇雲走進去。
繡架還在,繡線還在,那幅《百花圖》還在。那朵芍藥,還是紅色的。鮮紅的,明亮的,正在盛開的紅色。它活著。沈憐星活著。
蘇雲站在圖前,看著那些花。三十七朵枯萎的花,一朵紅色的芍藥。還有七朵,正在複活。梅花、蘭花、菊花、海棠、水仙、桂花、山茶。那七個人,還活著。她們在哪兒?
蘇雲想起沈憐星說過的話——“她們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您別找她們。您找不到的。”她們走了。可她們的花,還開在《百花圖》裏。開在洛陽那幅圖裏。開在那些枯萎的花中間。等春天過去,等夏天來,等那些花一朵一朵地開。等沈憐星去找她們。等她們一家,團圓。
蘇雲站在那幅圖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小院。他要去寫一份奏摺。把所有的真相都寫進去。李德善的罪,杜夫人的罪,沈憐星的罪,九老會的罪。還有那些花,那些繡線,那些血。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讓該知道的人知道,讓該受罰的人受罰。可那些該受罰的人,大多已經死了。李德善死了,杜夫人死了,九老會的人都死了。隻剩下一個沈憐星。可她活著。活在那朵芍藥裏,活在那幅《百花圖》裏,活在這個小院裏。
蘇雲走出巷子,站在街上。太陽升起來了,金燦燦的陽光灑在地上,灑在他身上,灑在那棵石榴樹上。街上人來人往,賣吃食的挑著擔子吆喝,頑童追逐打鬧,婦人坐在門前納鞋底。和往常一樣,什麽都沒變。一個人死了,一個人活了,和這長安城裏的人,沒什麽關係。
蘇雲騎上馬,慢慢往大理寺走。身後,那個小院越來越遠。石榴花還在風裏搖,紅豔豔的,像一團火。那朵芍藥,還開在《百花圖》裏。鮮紅的,明亮的,正在盛開的紅色。等春天過去,等夏天來,等那些花一朵一朵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