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廟還是那座水神廟。孤零零立在洛水邊,破敗不堪。可蘇雲今天再看它,感覺完全不同了。
以前,它隻是一座破廟。現在,它是一張嘴。一張張了幾十年的嘴。底下藏著龍袍,藏著秘密,藏著三十年的殺戮。
鄭老頭走在前麵,佝僂著背,腳步很慢。他走到神像前,停下來,回頭看了蘇雲一眼。
“就在底下。”
蘇雲問:“入口在哪兒?”
鄭老頭指了指神像的底座。那座斑駁的泥塑神像立在石台上,底座是一整塊青石,邊緣有一道細細的縫隙,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推一下就行。”
尉遲燈走過去,雙手按住底座邊緣,用力一推。青石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慢慢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風從裏麵湧出來,夾雜著腐朽的氣味。
蘇雲點起火摺子,往裏麵照了照。洞口不大,隻能容一個人側身下去。底下是石階,很窄,很陡,往下延伸,看不見底。
“我先下。”尉遲燈說著,從腰間拔出刀,側身鑽進洞口。
蘇雲跟在後麵,鄭老頭最後。石階很滑,長滿了青苔,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爛,是陳舊。像是很多東西堆在一起,放了幾十年,慢慢散發出來的氣息。
往下走了約莫兩丈,石階到頭了。眼前是一條地道,不高,要彎著腰才能走。兩邊是粗糙的土壁,用木樁撐著,木樁已經發黑,有些地方還長著白色的菌子。
尉遲燈舉著火摺子走在前麵,刀橫在胸前。地道很長,彎彎曲曲,不知道通向哪裏。蘇雲跟在後麵,心裏默默數著步子。走了大概兩百步,地道突然寬敞起來,變成了一間石室。
火摺子的光勉強照亮了石室的輪廓。不大,也就一丈見方。四壁是青磚砌的,頂上也是青磚,拱形的,像是墓室。地上鋪著石板,積了一層灰。角落裏堆著幾個木箱子,箱子很大,像是裝糧食的那種。
尉遲燈走過去,用刀尖撬開一個箱子的蓋。
蓋子掀開,火摺子照進去。
是龍袍。
明黃色的綢緞,繡著五爪金龍,雖然蒙了灰,但還能看出當年的輝煌。一件疊著一件,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裏。尉遲燈又撬開另外幾個箱子——全是龍袍。
蘇雲站在箱子前,久久說不出話。
前朝的龍袍。九老會藏了三十年的龍袍。裴子瑜發現的那箱龍袍。就在這裏。在這座破廟底下。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鄭老頭站在後麵,聲音很低:“一共七箱。一百二十一件。前朝最後一個皇帝的。九老會的人趁著亂世,從宮裏偷出來,藏在這裏。”
蘇雲問:“藏在這裏做什麽?”
鄭老頭說:“等著複國。等著有一天,有人能穿上這些龍袍,重新登上皇位。”
蘇雲沉默。一百二十一件龍袍。一百二十一個皇帝的替身?還是什麽?他不懂。
他在石室裏走了一圈。除了那些箱子,還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個木匣。他走過去,開啟木匣。裏麵是一疊信,還有一本賬簿。
他拿起最上麵那封信,展開。
是陸鴻漸寫的。
“大爺:
沈家的事已辦妥。龍袍已埋。沈萬山已死。隻是他那個女兒逃了,不知去向。我會讓人去找。找到之後,就地處置。
另,裴子瑜最近在查一些東西,似乎與龍袍有關。我已讓人盯著他。如有異動,隨時處置。
陸”
蘇雲把信放下,又拿起下麵一封。
也是陸鴻漸寫的。
“大爺:
裴子瑜已除。做成意外,不會有人懷疑。他手裏的證據也已銷毀。隻是他的妻子似乎還在查,要不要一並處置?”
下麵有一行批註,筆跡不同,蒼老而有力:
“不必。一個女人,翻不起浪。”
大爺。王家的家主。九老會的頭。
蘇雲繼續翻那些信。有的是陸鴻漸寫的,有的是李德善寫的,有的是一個署名“二爺”的人寫的。內容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件事——九老會。
他們商量怎麽害沈家,怎麽殺裴子瑜,怎麽在朝堂上安插人手,怎麽在軍隊裏收買將領。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像做生意一樣,明碼標價。
蘇雲拿起那本賬簿,翻開。
第一頁,寫著三十年前的事。
“前朝亡,九老會立。王、張、李、趙、周、吳、鄭、陳、劉。九姓同心,複國為誌。藏龍袍於洛水之畔,以待來日。”
下麵是密密麻麻的賬目。哪年哪月,給了誰多少錢。哪年哪月,殺了誰花了多少銀子。哪年哪月,買了什麽關係,走了什麽門路。
一頁一頁,觸目驚心。
蘇雲翻到最後一頁,手停了。
最後一頁,隻寫了一行字:
“鳳元十三年二月初九,九老會滅。存者唯鄭氏一人。”
鳳元十三年二月初九。就是昨天。昨天,鄭老頭寫下這行字。九老會,滅了。三十年的秘密,都在這本賬簿裏。都在這座破廟底下。
蘇雲把木匣合上,抱在懷裏。他轉過身,看著鄭老頭。
“你早就想好了,對不對?”
鄭老頭點頭。
“從什麽時候開始想的?”
鄭老頭想了想,說:“從裴子瑜死的那天。”
蘇雲愣住了。
“那天我去看他,他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我蹲下來,幫他合上眼。他的手是涼的,可他的眼睛是熱的。”鄭老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殺過很多人,從來沒有那種感覺。那天有了。我知道,我做錯了。”
蘇雲沉默。
“後來我去查他,想知道他為什麽要查九老會。查來查去,查到他是個好人。一輩子沒害過人,隻會做木匠活。他發現了龍袍,想告發,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朝廷。”
鄭老頭抬起頭,看著蘇雲,眼眶紅了。
“蘇司直,您知道一個壞人發現自己做錯了是什麽感覺嗎?”
蘇雲搖頭。
“是後悔。後悔到想死。”
蘇雲沒有說話。他抱著那個木匣,站在那些龍袍中間,看著這個幹瘦的老頭。三十年的殺戮,一百二十一件龍袍,九姓的複國夢。到頭來,隻剩一個後悔到想死的老頭。
“走吧。”他說。
三人沿著地道往回走。石階很滑,鄭老頭走得很慢,蘇雲在後麵等著他。爬出洞口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站在廟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新鮮的、帶著河水腥氣的風灌進肺裏,讓他清醒了一些。他把木匣交給尉遲燈,說:“帶回大理寺,鎖好。”
尉遲燈接過,鄭重地點頭。
蘇雲回頭看著那座破廟。神像歪在一邊,底座露著黑洞洞的洞口。風吹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麽人在哭。
他轉過身,正要上馬,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從官道上疾馳而來,馬上的人穿著金吾衛的衣裳,臉色煞白。他衝到蘇雲麵前,猛地勒住韁繩,馬匹人立而起,差點把他掀下去。
“蘇……蘇司直……”他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出……出事了……”
蘇雲心裏一緊:“什麽事?”
“宰相府……宰相府起火了……”
蘇雲愣住了。宰相府?已經被封了的宰相府?
“什麽時候的事?”
“半個時辰前。火很大,燒到現在還沒滅。京兆府的人已經去了,可……可火太大,進不去……”
蘇雲翻身上馬,策馬就往回趕。尉遲燈也上馬跟在後麵,鄭老頭被留在了水神廟,由兩個金吾衛看守。
馬蹄聲急促,在官道上揚起一路塵土。蘇雲腦子裏一片混亂。宰相府已經封了三個月,裏麵沒人住,怎麽會起火?是意外?還是有人故意放火?
他想起那些信。想起那本賬簿。想起陸婉說過的話——“三年前那晚,還有一個人在場。我爹。”
陸鴻漸死了。可他的秘密還在。那些信,那本賬簿,都在蘇雲手裏。可宰相府裏,還有什麽?
他策馬狂奔,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長安城。城門口已經戒嚴了,金吾衛攔著不讓進。尉遲燈亮出腰牌,他們才放行。
往宰相府的方向跑,遠遠就看見濃煙滾滾,黑壓壓地遮住了半邊天。街上全是人,有看熱鬧的百姓,有救火的兵丁,有哭喊的婦人,亂成一團。
蘇雲跳下馬,擠進人群。宰相府的大門已經燒塌了,裏麵還在燒,火舌從窗戶裏往外舔,劈裏啪啦的聲音像放鞭炮。京兆府的人提著水桶進進出出,可杯水車薪,根本滅不了。
“裏麵還有人嗎?”蘇雲抓住一個京兆府的差役問。
差役搖頭:“不知道。這府裏早就沒人了,封了三個月了。可……”
“可什麽?”
差役壓低聲音:“可有人說,看見有人進去過。起火前不久,有個人翻牆進去了。”
蘇雲心跳加速:“什麽人?”
“沒看清。說是個女的,穿白衣裳。”
女的。白衣裳。蘇雲腦子裏閃過一個人——陸婉。
她沒走?她還留在長安?她回宰相府做什麽?
蘇雲看著那片火海,心裏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轉身問尉遲燈:“能不能進去?”
尉遲燈看了看火勢,搖頭:“不行。太大了,進去就出不來了。”
蘇雲握緊拳頭。他站在火場外麵,看著那座曾經輝煌的宰相府一點一點燒成灰燼。正廳塌了,廂房塌了,後院的樓閣也塌了。火光照得半邊天通紅,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臉上發疼。
燒了整整一個時辰,火才慢慢小了。京兆府的人衝進去,在廢墟裏翻找。找了半天,找到了一個人。
是個女人。穿著白衣裳,已經燒得麵目全非。可她手裏,還攥著一樣東西。是一封信。
蘇雲接過信,展開。紙已經燒了一半,邊緣焦黑,可字還能看清。
“爹:
我來陪你了。你在那邊,見到姐姐了嗎?告訴她,我錯了。我不該看著她死。我不該什麽都不說。這三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夢見她在水裏掙紮,夢見她喊我救她。我救不了她。我什麽都做不了。現在,我來找她了。你們在那邊,好好的。我給你們燒紙,燒很多很多紙。你們就不會窮了。婉婉絕筆”
蘇雲握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陸婉死了。死在宰相府的大火裏。去陪她爹,去陪她姐姐。那個站在遠處、看著姐姐被淹死的姑娘,三年後,終於去見她了。
他把信收好,站在廢墟前,久久沒有說話。
尉遲燈站在旁邊,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天上的濃煙慢慢散了,露出灰濛濛的天空。太陽快落山了,西邊的天際染著一層暗紅,像血一樣。
蘇雲想起陸婉說過的話——“我要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種地,織布,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她沒去成。她留在了長安。留在了宰相府。留在了那場大火裏。
蘇雲轉過身,騎上馬,慢慢往大理寺走。馬蹄聲噠噠,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條黑色的河。
他想起小桃紅,想起翠兒,想起沈憐星,想起杜夫人,想起裴子瑜,想起陸鴻漸,想起陸婉。那些人,一個一個,都死了。有的該死,有的不該死。可都死了。
蘇雲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晚霞。
晚霞燒得很紅,像一朵一朵盛開的花。牡丹、芍藥、菊花、梅花……開在天上,開在夕陽裏,開在那些死去的人的臉上。
風起了,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蘇雲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駕。”他輕喝一聲,馬匹加快腳步,往大理寺的方向奔去。身後,宰相府的廢墟還在冒著青煙,一縷一縷,消散在暮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