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廟裏隻剩下蘇雲一個人。
他站在供桌前,看著那盞將滅未滅的油燈,腦子裏全是陸婉最後說的那句話。
“三年前那晚,還有一個人在場。我爹。”
陸鴻漸。
當朝宰相。
小桃紅的親生父親。
他也在現場。
他在那兒做什麽?
蘇雲想起那天陸昭說的話——“我妹妹出城了,去見一個人。”
她去見小桃紅。
那陸鴻漸呢?
他去見誰?
也是小桃紅?
還是去見那三個動手的人?
蘇雲想不通。
他轉身要走,腳底下踢到什麽東西。
低頭一看,是供桌底下露出一角紙。
他蹲下,把那張紙抽出來。
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邊角有些破損,但封口還完好。
上麵沒有字。
蘇雲開啟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
展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陸鴻漸的筆跡。
他在大理寺看過無數份陸鴻漸的奏摺,那個字跡他太熟悉了——蒼勁有力,筆鋒淩厲,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勢。
信不長,隻有短短幾行——
“老三:
那件事辦妥了。錢已付清。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明年今日,自有人會去收賬。
記住,不要留活口。一個都不要。
陸”
蘇雲的手微微發抖。
老三。
又是老三。
那個在鬼戲河燈案裏出現過無數次的名字。
邱老闆自稱老三。
劉安也是老三。
現在,陸鴻漸也在給老三寫信。
這個老三,到底是誰?
蘇雲把信翻過來,背麵也有字——
“三爺:
信已收到。人已處理。沈家那邊,不會再有人開口。
另,裴子瑜的事,辦妥了。他不會再查了。
李”
蘇雲愣住了。
李?
誰姓李?
李德善?
濟世堂的東家?
那個在第二卷裏出現的藥商?
可這是第一卷,時間線上不對。
還是另一個姓李的人?
蘇雲把這封信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裏。
陸鴻漸給老三寫信,讓老三處理“那件事”。
老三回信,說“人已處理”,還說“裴子瑜的事辦妥了”。
裴子瑜。
將作監大匠。
裴夫人的丈夫。
三年前死在意外裏的那個人。
他不是意外。
是被殺的。
被老三殺的。
被陸鴻漸指使的。
為什麽?
因為他在查什麽?
蘇雲想起裴夫人說過的話——她丈夫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不該知道的秘密。
什麽秘密?
和沈家有關?
和龍袍有關?
還是和九老有關?
蘇雲把信收好,揣進懷裏。
他走出水神廟,站在河邊,看著洛水緩緩流淌。
月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裴子瑜那張臉——他在裴夫人的密室裏見過畫像,是個看起來很老實的人,眼睛很亮,嘴角帶著笑。
就是這樣一個人,被人殺了。
死在三年前的某個夜裏。
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妻子,到現在還在查他的死因。
蘇雲深吸一口氣。
這個案子,越來越複雜了。
鬼戲河燈、沈家滅門、裴子瑜之死、九老、龍袍、銅鼎……
這些線索,像一張大網,把越來越多的人罩在裏麵。
陸鴻漸、劉安、李德善、老三……
還有那個神秘的“九爺”。
他們都在這張網裏。
掙紮著,撕咬著,互相殘殺著。
蘇雲站了很久,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他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然後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懷裏。
他要去找裴夫人。
告訴她,她丈夫的死,有線索了。
蘇雲回到大理寺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直接去了裴夫人的密室。
裴夫人正在對著一堆圖紙發呆,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蘇司直?這麽早?”
蘇雲沒說話,隻是把那封信遞給她。
裴夫人接過,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看到最後,她的手開始發抖。
“這……這是我丈夫的字跡?”
蘇雲搖頭。
“這是陸鴻漸的字跡。下麵那封,是老三的回信。”
裴夫人盯著那封回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裴子瑜的事辦妥了”這幾個字,她的眼淚湧出來。
“真的是他們……真的是他們殺的……”
蘇雲沉默。
裴夫人哭了一會兒,抬起頭,問:“這個‘李’是誰?”
蘇雲說:“還不知道。但我會查出來的。”
裴夫人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蘇司直,謝謝你。”
蘇雲搖頭。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說:“裴夫人,你放心。不管凶手是誰,我都會把他揪出來。”
裴夫人點頭。
蘇雲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蘇雲回到書房,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
他盯著那個“李”字,想了很久。
姓李的人很多。
長安城裏,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可這個“李”,能給陸鴻漸回信,能和老三聯係,能處理裴子瑜,一定不是普通人。
是誰?
他想起第二卷裏的李德善。
濟世堂的東家。
九老裏的“三”。
他也是老三。
可他和這個“李”,是一個人嗎?
如果是,那他給陸鴻漸回信,就說得通了。
陸鴻漸是宰相,他是九老,兩人勾結,害死沈家,害死裴子瑜。
可李德善為什麽要害沈家?
為了那塊地。
為了那個銅鼎。
那裴子瑜呢?
他發現了什麽?
發現李德善和陸鴻漸勾結?
發現龍袍的事?
還是發現銅鼎的事?
蘇雲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找到這個“李”。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蘇雲去找秦妙手。
秦妙手正在鬼市裏做買賣,看見他來,笑嘻嘻地迎上去。
“蘇司直,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蘇雲把那封信遞給他。
“幫我查一個人。”
秦妙手接過信,看了看,臉色變了。
“這……這是……”
蘇雲問:“你認識這個字跡?”
秦妙手搖頭。
“不認識。但這個‘李’字,我見過。”
蘇雲心跳加速。
“在哪兒?”
秦妙手說:“在鬼市裏。有個老頭,專門幫人刻印章。他的手藝很好,很多人找他。有一次我去他那兒,看見他桌上放著一封信,落款就是一個‘李’字。”
蘇雲問:“那個老頭叫什麽?”
秦妙手說:“姓鄭,叫鄭老頭。就是上次給你講蜃脈故事的那個。”
蘇雲愣住了。
鄭老頭?
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幹瘦老頭?
他也是這個案子裏的人?
他轉身就走。
秦妙手在後麵喊:“哎,你去哪兒?”
蘇雲頭也不回:“去找鄭老頭。”
鄭老頭的鋪子在鬼市最深處,一個小小的地窖。
蘇雲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刻一枚印章。
看見蘇雲進來,他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蘇司直,又來聽故事?”
蘇雲沒說話,隻是把那封信放在他麵前。
鄭老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但他很快恢複平靜,笑了笑。
“這是什麽?”
蘇雲說:“你應該認得。”
鄭老頭搖頭。
“不認得。我刻印章的,不認識字。”
蘇雲盯著他。
“你上次說,你不認識字?”
鄭老頭愣了一下。
他忘了。
上次給蘇雲講蜃脈故事的時候,他裝的是個有學問的老頭,引經據典,頭頭是道。
那可不像是“不認識字”的人。
蘇雲說:“你騙我。”
鄭老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歎了口氣。
“蘇司直,您真是……查得太深了。”
蘇雲問:“你是誰?”
鄭老頭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別再查了。”
蘇雲說:“為什麽?”
鄭老頭說:“因為再查下去,您會死。”
蘇雲笑了。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了。”
鄭老頭看著他,突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苦笑,又像是解脫。
“好吧。”他說,“我告訴你。”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然後回到座位上,壓低了聲音。
“我是‘老九’。”
蘇雲愣住了。
老九?
九老裏的第九個?
“你……你是九爺?”
鄭老頭點頭。
“對。我是九爺。”
蘇雲腦子裏一片空白。
九爺,居然是鬼市裏一個刻印章的老頭?
那個比陸鴻漸還可怕的人?
那個讓李德善都害怕的人?
“你……你怎麽會是九爺?”
鄭老頭笑了笑。
“九爺不一定非得是達官貴人。九爺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刻印章的老頭,可以是賣菜的販子,可以是街邊的乞丐。隻要能為九老會辦事,誰都可以當九爺。”
蘇雲問:“那你為九老會辦什麽事?”
鄭老頭說:“傳遞訊息。聯絡各方。還有……殺人。”
蘇雲心跳加速。
“你殺過人?”
鄭老頭點頭。
“殺過。很多。”
他看著蘇雲,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包括裴子瑜。”
蘇雲愣住了。
裴子瑜是你殺的?
鄭老頭說:“不是我親手殺的。是我安排的。”
“為什麽?”
鄭老頭說:“因為他發現了太多秘密。他發現了九老會的存在,發現了龍袍的事,發現了陸鴻漸和李德善的勾結。他必須死。”
蘇雲沉默。
裴夫人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真相。
殺她丈夫的人,就在眼前。
可她能怎麽辦?
鄭老頭是九爺。
他有的是辦法脫身。
有的是人替他頂罪。
蘇雲問:“那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鄭老頭說:“因為我不想幹了。”
蘇雲愣住了。
“不想幹了?”
鄭老頭點頭。
“幹了三十年,夠了。殺的人太多了,欠的債太多了。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些人來索命。我不想幹了。”
他看著蘇雲,眼神裏有一絲懇求。
“蘇司直,您能幫我嗎?”
蘇雲問:“幫你什麽?”
鄭老頭說:“幫我死。”
蘇雲愣住了。
“你……你想死?”
鄭老頭點頭。
“想。想了很久了。可我不敢自殺。自殺的人,會下地獄。我想讓官府殺我。光明正大地殺我。這樣,那些被我殺的人,就不會來找我了。”
蘇雲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
這個老頭,殺了那麽多人。
現在他想死。
想死在官府手裏。
想用這種方式贖罪。
蘇雲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
“你跟我走。”
鄭老頭愣住了。
“去哪兒?”
蘇雲說:“大理寺。你去自首。”
鄭老頭看著他,眼眶紅了。
“蘇司直……謝謝您……”
蘇雲沒有回頭。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裏。
身後,鄭老頭跟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鬼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