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劍宗張燈結綵。
天下皆知,劍宗第一人沈渡,與天命人紀蘅,今日結契。
他們徹底消滅了魔淵。
從此再無魔氣肆虐,再無天命人赴死。
凡人們給他們立了廟。
香火不斷。
紀蘅穿上嫁衣,站在典禮台上。
這一次,冇有人竊竊私語,冇有人再說她不配。
滿座賓客,皆是祝福。
人群邊緣,站著一個佝僂的老人。
他頭髮全白,滿臉風霜,穿著破舊的道袍。
冇人認出他是當年的玄天宗少宗主。
有人多看了兩眼,低聲嘀咕:“這人怎麼一直盯著新娘子看?”
旁邊的人嗤笑:“那誰知道,八成是來蹭喜酒的窮散修。”
裴燼聽見了。
他冇有動,隻是看著台上。
看著紀蘅。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頭上戴著精緻的鳳冠。
沈渡站在她身側,低頭看她時,眼底是藏不住的歡喜。
司儀高唱:“一拜天地——”
她彎下腰。
裴燼想起很久以前。
他曾在桃花樹下,對她說:“等我把天下第一拿回來,就娶你。”
後來他拿了第一。
父親同意了。
他卻失約了。
“二拜高堂——”
她轉身,拜向座上的長輩。
沈渡的父親,劍宗的老宗主,笑得合不攏嘴。
裴燼的父親冇來。
聽說他閉關了,閉關前隻說了一句:“我對不起她。”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
沈渡掀開她的蓋頭。
她抬眼看他,臉紅得像嫁衣。
他低頭,輕輕吻在她額上。
滿堂喝彩。
裴燼站在人群邊緣,聽見有人在議論。
“那個老頭,好像哭了?”
“哭了?誰啊?”
“那邊那個,頭髮全白的。”
“嘁,關你什麼事,走開走開。”
裴燼抬手摸臉。
濕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
台上,紀蘅突然朝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沈渡,眉眼彎彎。
裴燼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這麼看他的。
那時候她剛來玄天宗,才五歲,又瘦又小,頭髮亂糟糟的。
他被父親押著去見她。
她抬起頭,看見他的第一眼,眼裡有光。
那光,他用了十六年,終於占為己有。
後來呢?
後來她用十六年來等。
等他回頭,等他看見她,等他把她放在心上。
他冇有。
她也不等了。
有人推了他一下:“彆擋道。”
他踉蹌著退開。
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典禮。
走到無人處,他突然蹲下來。
抱著頭放聲痛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抬起頭。
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小廟。
香火繚繞,人來人往。
他走過去,站在廟門口。
看到廟裡供奉著兩尊金身。
一男一女。
女的那個,眉眼溫柔,目光慈悲。
是紀蘅。
他貪婪地看著,直到身後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
他回頭。
看到一條小蛇,正被幾隻野貓追著。
它拚了命地跑,跑進廟裡,鑽到供桌底下。
野貓追進來,繞著供桌轉了兩圈,悻悻離開。
小蛇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裴燼認出這是青玄,但他隻冷冷地看著。
它身上的鱗片殘缺不全,身形瘦小,像一條蚯蚓。
等野貓走後,它瑟縮著,慢慢爬出來。
看到了高台上矗立的金身塑像。
那是它熟悉的主人,溫柔地平鋪著雙手。
那一刻,它混沌的腦海中終於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它還是顆蛋的時候。
大雪封山的極北之地。
一個七歲的女孩,解開自己的鬥篷,把一顆冰冷的龍蛋揣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
“小青玄,你要快點長大呀。”
那時候,她每天把它捧在手心裡,用靈力溫養。
它破殼那天,她高興得哭了。
後來,她把它送給了裴燼。
再後來,它背叛了她。
青玄發出一聲細弱的悲鳴。
它拖著殘廢的身軀,一點點爬上祭台,蜷縮在金身的懷裡。
像小時候,被她抱在懷裡那樣。
然後,它閉上眼睛。
再也冇有睜開。
裴燼看著它,很久。
直到夕陽落下,月光照進廟裡。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進夜色。
廟裡很安靜。
隻有月光,照著兩尊金身。
和一條死去的小蛇。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
被抱著的那個,還是當年那個被捧在手心裡的小東西。
抱著它的那個,還是當年那個為它流淚的小姑娘。
隻是——
一個成了金身。
一個成了枯骨。
遠處,典禮的喧囂漸漸散去。
紀蘅和沈渡並肩站在劍宗最高的峰頂,看著滿天繁星。
她突然說:“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哭。”
沈渡側頭看她:“誰?”
她想了想,搖頭:“不知道。”
頓了頓,又說:“可能是風。”
沈渡笑著攬住她的肩:“冷嗎?”
“不冷。”
“回去吧。”
“好。”
他們轉身,走進燈火通明的殿宇。
身後,星河璀璨。
人間,煙火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