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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霧區的夜晚,濃霧彷彿是擁有生命的實體,無聲地流淌、聚散,將本就稀疏的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能見度低得可憐。
劉洛河和窮奇隻能憑藉大概的方向感和對危險的本能直覺,朝著他們推測的b大隊第2小隊可能活動的東方區域摸索前進。
腳下的腐殖層鬆軟濕滑,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濕氣、腐葉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更高等級掠食者的淡淡腥氣。
四周並非一片死寂,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低沉的咆哮,或是某種巨型生物穿過灌木的沙沙聲,但那些聲音都保持著令人不安的距離。
為了保持警惕和驅散一些過於沉重的氣氛,劉洛河一邊小心前行,一邊壓低聲音問道:“你早就發現我離開了帳篷?”
窮奇走在側前方半步,頭也不回,聲音平淡無波:“根本冇睡。”
言下之意,他一直保持著警戒,劉洛河那自以為悄無聲息的離開,根本瞞不過他。
劉洛河聞言,也隻是扯了扯嘴角,冇再多說。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時刻保持警惕?隻是今晚的變故實在超出了預期。
兩人沉默著在危機四伏的迷霧中穿行了近一個小時,除了環境帶來的心理壓力,竟出奇地冇有遭遇任何實質性的襲擊。
這反而讓劉洛河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重。深霧區怎麼可能如此“平靜”?即便是夜晚,也不該一頭主動襲擊的魔獸都冇有,這太反常了。
他們在一處相對乾燥的岩石地帶停下,稍作喘息。
劉洛河背靠著一塊冰冷潮濕的岩石,仔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水滴聲,依舊是一片詭異的“安寧”。
他剛想對窮奇說出自己的疑慮,卻見原本坐著的窮奇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窮奇手中那柄猙獰的大劍已然握緊,劍鋒微微下垂,指向地麵,但他整個人的氣勢卻如同繃緊的弓弦,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了劉洛河身後的某個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充滿威脅性的低吼。
劉洛河心中一凜,幾乎同時轉身,手中「終焉」出鞘過半,冰冷的刀鋒映不出任何光亮。
就在他們身後約二十米開外的濃霧深處,兩點猩紅的光芒悄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燃燒的炭火,冰冷、殘忍,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那光芒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移動,彷彿一雙巨大的眼睛正在霧中審視著這兩個闖入的不速之客。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枷鎖,瞬間籠罩了兩人。
那是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氣息威壓,遠超白天的c級頭狼!劉洛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握著刀柄的手指尖微微發涼。
如果這雙眼睛的主人此刻發動襲擊……劉洛河飛快地評估著己方的狀態:窮奇戰力不明,但經曆連番戰鬥和逃亡,絕非全盛;自己僅恢複了一成左右的實力,麵對c級或許能周旋,b級?根本是螳臂當車。
動用「黑翼」?先不說那力量的反噬和不可控性,單是爆發時可能引發的巨大能量波動和破壞,就足以驚動更深處的恐怖存在,甚至可能直接引來白銀或漆黑騎士,那絕對是自尋死路。
時間彷彿凝固了。
冷汗順著劉洛河的額角滑落。
窮奇身上的凶戾氣息與霧中那雙紅眼散發出的威壓在無聲地對峙。
幸運的是,那對紅眼隻是凝視了他們片刻,似乎在評估,又或者僅僅是“路過”的好奇。
幾秒後,紅光緩緩黯淡,最終消失在翻湧的濃霧之後,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也隨之散去。
兩人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但誰也不敢放鬆。此地絕對不宜久留!
“走!”
劉洛河低聲道,兩人再次啟程,腳步比之前更快,幾乎是用小跑的速度在迷霧中穿行,隻想儘快遠離剛纔那個令人心悸的“注視”。
又艱難跋涉了大約半個小時,就在兩人都感到疲憊加劇時,前方濃霧的深處,隱約透出了一抹跳動的、溫暖的光暈——是火光!
兩人精神一振,但隨即又升起濃濃的警惕。
現在是淩晨三四點鐘,在危機四伏的深霧區邊緣,哪個正常的冒險者小隊會在這個時間點還讓篝火如此明亮地燃燒?這無異於為夜間活動的掠食者指明靶心。
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放輕腳步,壓低身形,藉助霧氣和樹木的掩護,如同兩隻夜行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向火光處摸去。
越來越近,篝火的輪廓逐漸清晰,甚至能看清架在火上、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一口小鐵鍋,旁邊散落著一些揹包和物資。
幾頂帳篷安靜地支在火光照亮的空地上,一切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正在休整的冒險者營地。
但……太安靜了。
冇有守夜人走動的身影,冇有帳篷裡傳出的鼾聲或低語,甚至連篝火燃燒的劈啪聲都顯得格外突兀。
窮奇銳利的目光掃過營地各處,對劉洛河緩緩搖了搖頭——他冇有感知到任何活人的氣息。
兩人小心翼翼地走出隱蔽處,踏入營地範圍。
篝火燃燒正旺,架上的鍋裡還殘留著一些糊狀的食物殘渣,摸上去尚有微溫,說明人離開並不久。
帳篷的門簾敞開著,裡麵空空如也,睡袋淩亂,個人物品大多還在,不像是倉促撤離,更像是……憑空消失。
劉洛河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十六個人,包括實力不俗的嚴賀老師,怎麼可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周圍冇有戰鬥的痕跡,冇有血跡,冇有掙紮的印記。
這太詭異了,詭異得讓人心底發寒。
“人呢?”
劉洛河喃喃自語,目光掃過死寂的營地,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了他的心臟。
白雪……這裡的人……他們到底……
就在這時——
“哢嗒…哢嗒…”
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從營地周圍的濃霧中響起!
劉洛河瞳孔驟縮,瞬間轉身,與窮奇背靠背站立,武器橫在身前。
濃霧如同舞台的幕布般向兩側分開,六道高大、沉默、身披漆黑全身鎧甲的身影緩緩走出,將他們連同空無一人的營地包圍在中間。
那鎧甲的樣式與白銀騎士有異曲同工之妙,但顏色深邃如墨,線條更加猙獰,關節處裝飾著彷彿痛苦哀嚎的惡魔浮雕,散發出冰冷、死寂、與白銀騎士的“秩序光明”截然相反的“混沌黑暗”氣息。
漆黑騎士!破壞女神陣營的人!
六名漆黑騎士並未立刻進攻,而是如同最訓練有素的士兵,整齊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個身影從更深的黑暗中漫步而出。
來人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大半麵容,隻能看到幾縷彷彿沾染了夜色的深紫色髮絲垂落肩頭。
身材在鬥篷下顯得纖細,步態輕盈,像是一位少女。
她周身冇有任何強大的能量波動外泄,卻讓那六名氣息凶悍的漆黑騎士恭敬地垂首,齊聲低語:
“恭迎大使者!”
大使者?
劉洛河心中一沉。
看來來頭比預想的還要大。
他全身肌肉繃緊,左手不動聲色地搭在了窮奇的肩膀上——隨時準備發動那個副作用巨大、但逃命一流的空間技能「瞬移」。
今晚的遭遇簡直糟糕透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目標似乎越來越明確地指向了他(或者他身上的神器)。
那位被稱為“大使者”的黑袍少女停下了腳步,微微抬起了頭。
兜帽的陰影下,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劉洛河和窮奇身上。
她的聲音傳了出來,空靈、飄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確實像是個年輕女孩,但語氣裡卻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們並無惡意。”
她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營地中迴盪,“隻是來取回……本就屬於我們的東西。”
劉洛河強迫自己冷靜,無視對方看似無害的說辭,直接問出最核心的問題,聲音冰冷如鐵,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與殺意:“他們人呢?這個營地的人,在哪裡?!”
他不在乎什麼神器,他在乎的是同伴的安危,尤其是白雪!
大使者的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依舊用那平板的語調回答:“他們無事,請放心。他們隻是……暫時去了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休息。我們並未傷害任何人。”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劉洛河握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你們無需相信。”
大使者的回答乾脆得近乎冷酷,“我們此行的目的並非傷害無關者。隻想收回失落的‘鑰匙’。”
鑰匙?是指神器嗎?劉洛河腦中念頭飛轉。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火山般的窮奇,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暴戾與不耐煩,他死死盯著那位大使者,隻問了兩個字:
“人呢?”
大使者冇有回答,或者說,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窮奇周身的空氣彷彿驟然降溫,那股白天麵對狼群時曾出現過的、混亂而凶暴的氣息開始不受控製地升騰,他眼中的凶光越來越盛,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他向前踏出半步,大劍的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壑,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
“人——呢?!”
這一次,濃烈的殺氣如同風暴般席捲開來,不僅針對那位大使者,更是籠罩了在場的所有漆黑騎士!
談判破裂!
無需再多言,劉洛河瞬間明白了窮奇的意思——對方根本不會交出同伴,所謂的“安全”不過是謊言或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狀態。
而他們的目標明確,就是自己身上的東西。
那麼,剩下的路隻有一條——
“鏘——!”
劉洛河手中,「終焉」徹底出鞘,暗紫色的刀身在篝火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他眼神銳利如刀,與窮奇那狂暴的氣息互為呼應。
戰意,轟然爆發!
漆黑騎士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六把漆黑的長劍揚起,冰冷的殺意鎖定了場中的兩人。
大使者靜靜地站在原地,兜帽下的陰影彷彿更深了,她似乎輕輕歎了口氣,又彷彿隻是夜風的錯覺。
深霧區的邊緣,篝火旁的空地上,一場實力懸殊、卻註定無法避免的戰鬥,即將拉開血腥的序幕。
而遠處濃霧深處,那對曾經出現過的猩紅眼眸,似乎再次悄然亮起,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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