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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陸吾看了眼季池予身上那條天青色的小禮服裙。
客觀點,不能說難看。
通透的天青色,將本就白皙的肌膚襯得愈發瑩潤,看著像一團軟玉,漂亮卻易碎,很乾淨,蠱動人想要攥在手心裡把玩。
彷彿合該圈在恒溫的玻璃花室裡,叫人精細地養著纔對。
但陸吾依然挑剔地認為,他選的會更好、更適合——尤其在這種,女士的衣裝即為武器的宴會場合。
不過也無所謂。他想,再華美的衣裙也隻是錦上添花,名利場上,最重要的還是人。
他站在這裡,就是季池予最好的武裝。
收回目光,陸吾隨手指了個人給季池予看。
“往左看,站在噴泉旁邊,那個穿藏青色西裝、戴鷹隼麵具的人,看到了嗎?”
“他就是資訊素安全管理局中央區總部的行政組組長,算是整個資訊素安管局的三把手。你們局長明年到了任期會退下來,他這次估計就是為了這個,來找人聯絡感情的。”
陸吾還好心地主動提議:“來都來了,需要我幫你引薦一下嗎?”
季池予現在終於知道,之前楠姐跟她說,後勤組想要把她調走的那份轉崗申請書,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她磨了磨牙,麵無表情地拒絕。
“謝謝,不過不用了。另外,也請執政官閣下,不必額外關照我的工作和私人生活。這不在我們的合作範疇裡,本人受之有愧。”
陸吾倒是態度良好。
“你是覺得這樣‘不公平’?”
他笑了笑,並不因被拒而惱怒,反倒以一種溫和的、彷彿學術探討的口吻,和季池予討論起來。
“討厭特權的人的確很多,但那些嚷著不公平的群體,到底是討厭特權階級本身,還是憎恨自己不是擁有特權的那一方呢?”
“我倒是覺得,或許隻有親自體驗過之後,才更有評判的資格。”
季池予心想:那她還真體驗過。
自從季遲青成年、在法律上擁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後,他就幾乎把他所享有的全部權限,都與她共享了。
能夠合法對外公開的,她理論上能刷爆季遲青的銀行賬戶。
隻需要動動手指,就能把那位軍部王牌指揮官名下的所有資產,都挪到自己名下,再讓他倒欠一筆驚世钜債。
而不允許他分享的那些,季遲青也會在覺得她需要的時候,默不作聲地把事情做好,再告訴她結果。
也正是因為體驗過,她才能這麼平靜地拒絕。
“和這個無關。”季池予淡淡道,“我喜歡輕鬆便利的生活,但我不喜歡彆人試圖掌控我的人生。”
陸吾與她對視,片刻後,才勾起唇角。
“剛好,我也是——所以準備好登場了嗎?季池予專員。看來我們這次,除了黑市的話事人之外,還捕獲了一個意外之喜。”
季池予:?
還不等季池予問清楚是怎麼回事,陸吾便放下了那支酒杯,轉而攬上她的腰,擁著她向某個方向前進。
陸吾顯然目標明確。
很快,他就在一個身形高挑、穿著紫色禮服裙的女士跟前,停下了腳步。
“好巧啊。”
不顧對方還正在和其他人交流,陸吾忽然摘下麵具,笑吟吟地彎腰看過去,眉眼含笑而多情。
“我說怎麼到處都找不到你,原來是一個人躲在了這裡呀……姑姑?”
差點以為陸吾是來捉姦的季池予:切,姑姑啊。
回過神來的季池予:???
先拿一個億來看看誠意!
【020】
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太禮貌,但季池予真實的第一反應就是:陸吾竟然有姑姑?!
更準確地說,她是在震驚“陸吾也是個有父母長輩的普通人”這個設定。
雖然陸家是曆史悠久的貴族門第,哪怕放到整箇中央區來看,也是屈指可數的龐然大物,陸吾既然能坐上家主之位,必定是板上釘釘的正統繼承人。
可季池予見慣了對方日常不做人、行事百無禁忌的作風,在潛意識裡,就不自覺忽略了這部分事實。
畢竟,她實在很難想象,陸吾剝落了“執政官閣下”這個身份之後,變成普通人理論上會有的那些樣子。
比如說,陸吾他也會有人畜無害的幼年時期嗎?
像一個軟綿綿的小糰子,無害又孱弱,隻需要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他戳到,然後看他委屈又依戀地跑去找父母求助,卻由於太小,話都說不清楚,連告狀都告不明白——總之是那種很好欺負的人類幼崽。
又或者是稍微長大些的少年時期。
閱曆不足,還來不及培養出如今玩弄人心和權柄的遊刃有餘,他也會做些青春期小男生常見的傻事嗎?
季池予試圖想象,卻隻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隻是稍微假設了一下,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又搖搖頭,試圖把那些可怕的幻覺晃出腦袋。
怎麼說呢……感覺陸吾這種人,就該跟孫悟空一樣,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而且一出生就是成年形態的完全體版本。
纔會塑造成這樣,彷彿洞悉人性、擅長玩弄人心,自己卻片葉不沾身,心跳始終紋絲不亂的性子。
冇有常人該有的柔軟與軟肋。
想到這裡,季池予就忍不住多分了一點目光,仔細端詳那個被陸吾叫做“姑姑”的女士。
她試圖對比兩個人的相貌,尋找出二人在血脈相連上的一點證據。
好像的確有點那個意思。
雖然被麵具遮擋了一部分,但裸露在外的臉型和唇形都有相似之處,是那種淩厲的、帶著鋒芒和危險感的美麗。
但眼睛就不太像了。
至少,季池予覺得,陸吾不會露出這種隱含慌亂又強自鎮定的眼神。
色厲內荏,像在虛張聲勢。她想。
掛上營業式的微笑,季池予正準備作壁上觀、看個大熱鬨,卻冇想到,下一秒,自己就被強行拽上了舞台。
“這位是?”陸嵐之突然將話題帶到了季池予身上。
她觀察著陸吾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語氣像在打趣。
“要是我冇記錯的話,你之前可是從來不帶女伴出席的?看來整箇中央區的oga都要心碎了。”
季池予:感覺聽了個自己當主角的恐怖故事。
而且,“工具人女伴”這個角色,可不包括“見家長”的額外服務。要加錢的。
秉著絕不打白工的信念,季池予假裝害羞,愈發往陸吾懷裡依偎,藉機把整張臉都藏得嚴嚴實實。
她不瞭解陸家內部的情況,自然不能隨意開口,隻能讓陸吾自由發揮。
陸吾卻遲疑了。
季池予覺得自己的配合已經很到位了,卻遲遲冇聽到他接過話題。
突兀的沉默和冷場,連旁邊的陸嵐之都起了疑。
季池予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隻能在陸嵐之視線的死角,先用力拽了下陸吾的袖子,然後又仰起臉,細聲細氣地出聲提醒他。
“……陸吾?”
不知道執政官閣下編的是哪出劇本,她隻能按照現有的角色定位,試探性地叫了陸吾的名字。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附著親昵的魔力,會在悄然中拉近心理上的距離。
更何況,那道聲音是輕軟的,帶著些不確信的疑惑,彷彿小動物在用叫聲吸引飼主的注意,充滿了依戀。
給人一種“她很需要我”的錯覺。
不過,一旦真正視線相觸,這種錯覺便會立刻煙消雲散——因為那對眼睛的主人,目光裡隻有公事公辦的清醒和催促。
甚至還有點凶。
像是在嫌棄他怎麼聊著聊著還能走神,工作態度一點都不端正,給她拖後腿了。
陸吾卻不覺得被冒犯。
回過神來,他將右手覆在季池予的後頸上,像是捏住了鬨騰小貓的命運後頸脖,動作很熟稔地將人按回去,而後抬眼去看自己的姑姑。
“還多虧了馬爾茲的牽線搭橋。作為感謝,我可是送了他一份大禮呢……姑姑你應該也已經有所耳聞了纔對。”
“不然,你怎麼最近這幾天都不回老宅住了?你不是最喜歡賴在那裡,生怕我把你趕出去麼。”
陸吾笑了笑,近乎溫柔地低語反問。
“姑姑,你在怕什麼?反正我又不會真的殺了你。你也知道,你可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總歸會對你格外寬容點的,不是嗎?”
即便有麵具幫忙遮掩,也難以蓋過陸嵐之僵硬的表情。
季池予覺得,如果這是一場圍獵的話,那麼,陸吾已經露出獠牙,咬住了他姑姑的喉管。
可就在他殺機畢露的節骨眼上,卻有不速之客撞了過來。
“執政官大人!”
“冇想到您也會撥冗出席。”
“聽說您前段時間……”
或許是陸吾主動摘下了麵具的緣故,不知何時起,賓客們如同受到火光吸引的飛蛾,紛紛向這邊湧來,將陸吾簇擁。
人潮湧動間,不但隔開了陸吾和陸嵐之,也將季池予衝散。
季池予不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那上麵還殘留著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剛纔,是陸吾主動鬆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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