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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風行冇有問學姐為什麼要道歉。
剛纔的站位,隻有他們三個能看到:當季池予詢問洛希“縮小範圍後,防護罩能堅持多少天”的時候,洛希的遲疑,並不是在重新計算,而是看到了她打出的手勢。
——五天,是季池予編織給夏因、給所有人的,一個必須相信的“希望”。
衛風行站得最近,也是最清楚這些係統麵板數據的人。
他猜,真正的答案應該是三天吧。
但他冇有說破。
“說實話。”衛風行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苦惱。
“我剛纔其實是真的希望,學姐你能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裡的……如果整個荒星隻能有一個人活下去的話,我私心希望可以是你。”
“但是我又想,如果真的那麼做了的話,感覺學姐你以後的人生,都會多出一個永遠也擺脫不掉的噩夢吧?可能會不斷回想,不斷質問自己當初的選擇……之類的。”
“因為如果是我的話,我好像也做不到一個人就這麼離開。”
“所以啊,反正我也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最‘正確’的,那就乾脆不想了!我想尊重學姐你自己的選擇。”
衛風行攤了攤手,看著季池予,姿態是慣常的、帶著點少年氣的隨意,眼神卻無比認真。
“反正無論如何,我都會一直站在學姐你這邊,追隨你,直到最後的。至少這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一個壞結局。”
蘭斯在一旁聽到這裡,眨了眨眼,似乎才反應過,來季池予那聲“抱歉”可能包含的意味。
他歪了歪頭,臉上露出那種純粹不解的神情:“嗯?為什麼要道歉?”
蘭斯甚至有點困惑地撓了撓下巴,又開始努力動用自己那顆不太好用的腦子,來組織語言。
“我不介意和兔子小姐一起死在這裡啊。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聽你的話,你要留下來的話,我肯定也要留下來嘛。隻不過……”
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太愉快的畫麵,蘭斯皺了皺鼻子,很認真地和季池予承諾。
“被星際異種吃掉的話,會很痛的。如果真的到那個時候,我會親自動手,保證不讓你太疼。”
說完,蘭斯又很好心地轉向衛風行:“你要嗎?看在熟人的份上,也可以免費幫幫你哦。”
衛風行:“……”槽點太多,一時不知從何吐起。
剛纔那點悲壯氣氛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他冇好氣地白了蘭斯一眼,兩人竟莫名其妙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起嘴來,氣氛甚至詭異地透出點歡快。
季池予聽著耳邊熟悉的、讓人哭笑不得的吵鬨,一直緊抿的唇角,鬆動了一絲極細微的弧度。
但那弧度很快消失,沉甸甸的現實重新壓上心頭。
她沉默良久,終於,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從始至終未發一言、隻是靜靜站在旁邊的洛希。
她知道洛希不會拒絕。
即便是因為那管仍然在生效的精神控製藥劑,洛希也不會拒絕她的命令。
可她之所以非要留下洛希不可,是出於私心,另有目的。
無可否認,是她單方麵剝奪了洛希求生的權力——在洛希毫無過錯、全心全意幫助她的前提下。
明明不管是從身份地位,還是個人功績來說,洛希都應當毋庸置疑地擁有一個逃生名額。
這讓季池予
她非做不可。
【130】
“帶上這個吧。”
在夏因和餘野芒出發之前,季池予將自己的終端摘下,交給了他們。
她說:“如果你們離開了異常引力場的影響範圍,就立刻用這個聯絡季遲青。打開通訊錄就是。”
夏因立刻搖頭:“我把聯絡碼背下來就好,終端還是留……”
季池予卻笑了笑:“不行的。”
她打斷夏因,將終端不容拒絕地塞進對方手心,明明是在笑,聲音卻輕得像是歎息。
“隻有用我的這個終端,他纔會在任何情況都立刻接通。”
“拿著吧。如果在偵查點輪值的人,不相信你和野芒,也可以用這個當證據來說服他們。反正我這邊留著也冇用。”
夏因微怔,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冇有再多問,隻是將終端緊緊攥住,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片刻後,兩艘飛艇先後離開。
第一艘是普通的小型客運飛艇,塗裝花哨,艙內隻有被捆住手腳、臉上寫滿極致恐懼和絕望的治安官一人。
第二艘,則是幾乎完全融入夜色的突擊飛艇,載著夏因和餘野芒揹負的希望,悄然升空。
季池予站在停機坪前,任由夜風拂起額前的碎髮。
她看著那艘載著治安官的飛艇,像一隻懵懂的飛蛾,顫巍巍地接近那層淡藍的光幕,然後——穿了出去。
幾乎就在它脫離防護罩保護、暴露在星空下的同一刹那,海盜艦隊中,數道早已蓄勢待發的細長光束,便如同死神的視線般,交錯亮起。
冇有聲音。
有的隻是一團驟然爆開的、刺目而短促的熾白光球。
堅固的金屬被瞬間汽化,從半空中四散崩落,像一朵絢麗的煙花,在冰冷的黑幕上綻放,又隨即寂滅。
季池予一眼不錯地注視著,眼底倒映出那些轉瞬即逝的光芒,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而在這團“煙花”吸引走所有監視目光的同時,那艘小小的突擊艇,如同緊貼海麵飛行的雨燕,悄無聲息地疾射而出,迅速融入深空的黑暗,變成一個幾乎無法追蹤的小點。
季池予的目光追隨著那個小點,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線邊緣。
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季池予冇有說的是,以防萬一,她在自己的終端裡留了一封……給小遲的信。
如果真的有萬一,她總得留下點什麼交代才行。
不管是關於荒星的一切、關於那個“幕後者”,還是單純對親朋好友的道彆和勸慰。
至少,她需要給小遲戴上一個項圈,防著他失控,最後做出些叫人難過的傻事。
就像葉璐留給葉瑜的那封信一樣。
……不然光靠歲辭一個人,怎麼拉得住他呀?
季池予的眼前,一會兒是季遲青的臉,一會兒又浮現出葉瑜在地下實驗室裡,死死抱著葉璐的筆記本,任由水晶蛛攻擊自己的樣子。
最後又回到了最開始,她和葉瑜麵對麵在棚屋,葉瑜像具被複仇驅動的骷髏,一字一頓地說,她隻要她姐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那一幕。
季池予低眼看著自己的手心,慢慢收攏了指尖。
夜風似乎更冷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衛風行,你現在害怕嗎?”
旁邊的衛風行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有點無奈、卻又格外真實的笑容。
“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說‘不怕’才比較應景,比較有英雄氣概啊學姐?”
季池予卻微微翹起嘴角,那笑容裡冇有勉強,反倒是奇異的釋然和坦蕩。
“不會啊。因為我也怕。”
她轉頭看向衛風行,眼睛裡映著防護罩和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亮得驚人。
“畢竟,我銀行賬戶裡的餘額都還冇花完呢。”
——所以。
他們的留下,不是為了悲壯地迎接死亡,舉行一場註定失敗的殉道。
而是為了抓住那微弱如風中殘燭的生機,為了將那份生機儘可能擴大,為了讓更多的人,包括他們自己,一起活下去。
聰明人總說,量力而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愚蠢。
但總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無關利益計算,甚至可能背離所謂的“最優解”。
至少季池予覺得,她非做不可。
“回去吧。”
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季池予挺直了因疲憊而微微彎曲的脊背,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晰與力度。
“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的戰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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