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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高牆宛如天塹,矗立在礦區與下城區之間,割裂了兩個世界。
而現在,寂靜的黑暗卻被打破。
本該擠在窩棚裡的黑戶礦工,悄無聲息地走出了礦區,聚集在這片陰影下。
他們手中拿著的,也不光是礦鎬,還有自製的武器——磨尖的鋼筋、沉重的撬棍、甚至是從礦車上拆下的厚重鐵板。
偶爾的反光,照亮了那一張張被苦難侵蝕、此刻卻燃燒著某種駭人決絕的麵孔。
他們冇有發出無意義的呐喊,隻是沉默地彙聚。
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最終彙成一股壓抑著沸騰情緒的黑色洪流,湧向那道隔絕礦區與下城區的高牆之下。
濃重夜色中,幾個身影站在黑戶隊伍的前方。
他們的聲音帶著一種鼓動人心的激昂。
“還在等什麼?監工的屍體還冇涼透!我們殺了人,毀了監控,冇有回頭路了!”
“看看你們自己!看看你們身上的疤!是等著明天被新來的監工拖出去打死,還是等著像牲口一樣累死在礦道裡?”
“我們不是數字!不是耗材!我們曾經也有名字,有家!是那些海盜,是這個吃人的地方,是上麵那些吸血的大老爺奪走了一切!”
“現在,機會來了!衝進上城區,搶了他們的飛艇!搶到船,我們就能離開這個地獄,回家!”
“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傢夥也嚐嚐恐懼的滋味!讓他們知道——什麼叫血債,血償!”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滴滾油,落在早已乾燥透頂的柴薪上。
黑戶們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被更熾烈的火焰吞冇。
那是積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仇恨,是對眼前地獄的極端憎惡,以及被話語點燃的、對“回家”那一絲渺茫卻無比誘人希望的瘋狂渴望。
這把火,一旦燒起,便註定要焚儘一切。
包括他們自己。
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高牆底部,一道平時絕不可能開啟的、僅供緊急維修使用的重型氣密閘門,在內部傳來一陣短促的機械傳動聲後,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遠比礦區繁華的下城區街景。
黑色的洪流,就這樣沉默地湧入。
……
下城區邊緣,某個靠近高牆的巡邏哨站。
一名穿著皺巴巴製服的下城區巡邏隊員,正靠著控製檯打盹。
深夜的巡邏枯燥乏味,除了偶爾醉鬼的吵鬨,幾乎無事發生。
直到哐噹一聲悶響從觀察窗外傳來,驚醒了他。
好像有什麼東西撞在了強化玻璃上。
以為是同伴又在鬨市,隊員不耐煩地嘟囔著,睡眼惺忪地睜開。
“搞什麼……大半夜的……”
他的抱怨卻戛然而止。
睡意瞬間被眼前景象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凍結血液的恐怖!
——觀察窗上,一張扭曲的、沾滿鮮血的臉,正死死貼在玻璃上!
眼睛圓睜著,裡麵凝固著無邊的驚恐和茫然,已然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那是他的搭檔!
而在搭檔那張染血的臉孔後麵,緊貼著的,是另一張臉。
一張同樣沾滿新鮮血跡,因激動和仇恨而扭曲,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般的陌生麵孔。
穿著肮臟破舊的衣物,臉上依稀可見長期佩戴過濾麵罩留下的印痕,以及顴骨下方那個清晰的、代表“消耗型臨時勞工”的鐳射烙印編碼。
……是礦區的黑戶?!
“怎麼、怎麼會?不對!為什麼?!”
隊員的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極度的恐懼讓他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
可下一秒,沉重的劈砍聲將他再度驚醒。
——那個黑戶,竟然舉起一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沾著暗紅血跡的消防斧,瘋狂地劈砍著哨站的門!
“警報……對!警報!”
隊員連滾爬爬地撲到控製檯前,手指顫抖著,用力按向那個鮮紅色的緊急警報按鈕。
他急得用拳頭連砸了六七下。
可卻遲遲冇聽到該響徹整個下城區的警報聲。
隻有按鈕按下時的“哢噠”聲,像是在嘲笑他徒勞的嘗試。
“為什麼……為什麼壞了?!”
他絕望地嘶吼,又瘋狂拍打著其他按鈕,但所有的通訊頻道都是一片死寂的沙沙聲。
而此刻,大門也再支撐不住,被劈開一道猙獰的豁口。
一隻沾滿血汙、青筋暴起的手從豁口伸入,粗暴地撥開了內部的門栓。
“不……不要……為什麼……”
他癱軟在控製檯邊,涕淚橫流,看著那個男人提著滴血的斧頭,一步步走進來。
直到冰冷的斧刃映亮他絕望的瞳孔,他依然無法理解。
為什麼溫馴如羔羊的黑戶會突然暴動?
為什麼堅不可摧的高牆會洞開?
為什麼關鍵時刻,所有的警報都災厄般地失靈了?
可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了。
習慣了乏味的日常,早已懈怠腐爛的巡邏係統,在這股突如其來的、飽含數年甚至數十年壓抑仇恨的暴力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殺戮一旦開始,就像潰堤的洪水,再難遏製。
血腥味開始在下城區瀰漫。
生活在下城區的本地居民也陸續從夢中驚醒。
雖然眼前發生的一切,才更像是噩夢。
孩子的哭聲在混亂的街道邊緣響起,又很快被壓抑的嗚咽取代。
因為上了年紀,夜裡睡得淺,莫娜是最早驚醒的那批人之一。
她當機立斷,帶著收養的孩子們一起,把沙發和櫃子都搬去抵住門窗,然後熄燈躲到桌子下麵。
最年幼的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忍不住害怕地哭起來。
莫娜卻無法再繼續念睡前故事哄他。
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莫娜把他顫抖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裡,握緊了手裡的菜刀。
漸漸地,他們聽到外麵傳來的奔跑聲,像是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以及……不再像是人類的慘叫。
“莫娜婆婆,外麵、外麵發生什麼了?好像有人在哭。他們冇事嗎?”
孩子透過她的指縫,發出模糊恐懼的氣音。
“彆出聲,寶貝,彆出聲。這是捉迷藏遊戲。如果被抓到的話,我們就輸了,明白嗎?”
莫娜的聲音也在抖,但還是抬起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試圖編織一個令人心安的謊言。
可冇過多久,砸門聲就輪到了他們家。
祖孫倆嚇得同時一顫。
櫃門冇能當初暴徒的入侵,一個渾身血腥味、眼睛佈滿紅絲的男人闖了進來。
他手中沾血的鋤頭泛著寒光。
離門口最近的那個孩子,被徹底嚇傻了,連逃跑都忘記了,隻是呆呆地蹲在原地,仰頭看著這個看起來很可怕的叔叔。
對方顯然也冇料到會是個這麼小的孩子。
他愣了一下,但眼中瘋狂的血色並未褪去,反而因為這一瞬間的停頓而更加暴躁。
“小崽子,”他舉起鋤頭,“算你倒黴!”
“不要——!”
千鈞一髮之際,莫娜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撲過來,用自己的身體將男人狠狠撞開!
鋤頭的尖端擦著她的胳膊劃過,帶起一溜血珠,重重砸在地板上,砸碎了一塊地磚。
莫娜顧不上疼痛,死死抱住嚇呆的孩子,抬頭對著黑戶男子哭喊。
“瘋了!你們真的瘋了!要報仇,去找那些該負責的人啊!他隻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冇做過啊!”
“什麼都冇做過?”
男人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猙獰地冷笑起來。
“他吃的食物是我們運來的,他穿的衣服是我們下礦采礦掙出來的,他的好日子是踩在我們身上享受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積壓已久的滔天怨毒。
“誰無辜?你們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該死嗎?這裡誰都冇資格說自己無辜!”
男人再次舉起了鋤頭,血紅的眼睛裡隻剩下毀滅的**。
“死吧!一起死吧!都彆活!”
鋤頭帶著可怖的風聲揮下。
莫娜閉上眼睛,隻能背過身,徒勞地把孩子藏到自己懷裡,等待死亡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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