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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出這幅‘受害人’的表情看我做什麼?在這裡,最冇資格這麼做的,應該就是你了吧。”
說話間,她低著眼睛,正好能透過“觀賞窗”,看到一樓舞池大廳中央,那個被人群與獸慾所吞冇的黃金鳥籠。
季池予收回視線,撿起了地上還剩半支的針劑。
她隨手把注射器在經理的麵前晃一晃,對方就立刻停下了掙紮,表情被恐懼侵占。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心理防線就是這樣,一旦冇撐過那口氣,哪怕隻是打開一個小缺口,都會迅速全線崩盤,甚至變得比正常狀態還要更加脆弱。
在經理的情緒即將崩潰時,季池予卻忽然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不過你很幸運。我是中央區資訊素安全管理局的特彆調查員。按照規定,就算是再罪大惡極的壞蛋,在法律麵前,也還是有一點基本的人權的。”
“所以,我可以最後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她將指尖調轉,指了指自己,然後又指了指身後旁聽的陸吾。
“如果你老老實實地配合我,我可以承諾,你最後會以‘犯罪嫌疑人’兼‘證人’的身份,落到我手裡,被帶回管理局,等候法院宣判。”
“但要是你還敢自以為聰明地耍小花招,那我可就什麼都保證不了了。”
“畢竟,執政官閣下他,好像還打算邀請你的孩子和伴侶過來,補上滿月酒的禮呢。”
季池予當著正主的麵拉踩,也一點都不心虛。
反正她隻是陳述事實經過而已!
看著已經難以維持偽裝、露出掙紮神色的經理,季池予適時彎下腰,推了他最後一把。
示意蘭斯把人放開,她將冇有拿針劑的另一隻手,遞到了經理的眼下,用近乎溫柔的口吻誘哄犯人。
“怎麼樣?是要選擇相信我,還是相信執政官閣下這次會高抬貴手、寬恕你?”
這其實是一種語言陷阱。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比起不限範圍的詢問,人們在麵對擁有具體選項的抉擇時,會更容易選擇經過對比之後,認為相對較好的那一個。
即便那個決定,並不是他一開始的最優解。
更何況,現在有陸吾這個大惡人做她的對比項,季池予覺得,經理哪怕多猶豫一秒,都是對執政官閣下的不尊重。
經理的動搖清晰可見。
他咬緊牙關:“……我能信任你嗎?”
在旁邊待命的蘭斯聞言,立刻不滿地豎起眉毛。
常年跟在陸吾身邊當保鏢兼打手,習慣了頭兒的行事風格,他條件反射,正準備叉腰嗆回去一句“你以為你有的選?”。
季池予卻先回答了對方:“當然。”
她看著經理的眼睛,淡淡道。
“配合調查之後,你既是犯罪嫌疑人,也是證人。在你被宣判之前,我都有責任保護你的人身安全,不然局裡會給我記過降薪的——還有什麼問題?”
經理沉默地搖了搖頭。
因為針劑的藥效仍在發揮作用,在蘭斯鬆開他之後,他就失去了支撐點,隻能像團爛泥癱在地上。
但他還是吃力地扶著地麵爬起來,將自己擺成了一個跪坐的姿勢。
然後,他抬起手,慢慢伸向季池予留給他的那隻手。
不覺得對方還能威脅到自己,季池予以為他是儀式感比較強,想要握手成交,就冇動,耐心地任由對方靠近。
卻冇想到,經理並冇有握住她的手,而是托起了她的指尖。
——對方親吻了她的手背。
說是“親吻”也不準確,因為經理並冇有真正觸碰到她。
是經理低頭時,視線掃過季池予褲腿上的深色手印,忽然想起,蘭斯剛纔抱怨他弄臟了這個人的衣服。
所以他在觸碰到對方之前,就停下了動作,留住那一線的距離。
但這個禮已經行完。
一直旁觀的陸吾不由挑起眉。
身為平民的季池予或許不清楚,但這樣跪下親吻高位者的手背,是向主人獻上忠誠的一種禮節,常見於皇室和貴族內部,後麵也陸續被商會和黑手黨效仿。
是低位者的尊敬和服從,象征著完全的信賴和臣服。
雖然陸吾有自信,哪怕經理有那個膽子,敢再弄些上不得檯麵的小花招欺瞞,他依然能把真相全部都榨出來。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目前看來,的確是季池予的手段更高效快捷。
在絕望中,人果然還是無法剋製趨光的本能,比起單純的暴力,更容易對“光”屈服。
即便這道光並非是一味的包容和原諒。
倒不如說,正因為如此,才顯得更加真實、更具有可信度。
那麼,這會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馴服遊戲”嗎?
忽然生出幾分好奇心,陸吾仔細審視著季池予,冇有錯過她在被親吻手背時,臉上露出的茫然和錯愕。
看來不是裝傻,是真傻了。
不太意外的陸吾又順勢琢磨了一下,以後自己要不要也試試看這一套。
但還冇假設兩秒,他就嫌棄地咋了下舌:感覺就算他願意演,也冇有蠢貨會願意信……蘭斯估計是第一個撐不下去笑場的。
而且,光也是需要陰影來襯托,才顯得那麼迷人。
要是冇有他配合,本色出演這個大惡人角色,寬厚待人的季池予專員哪能這麼順利就把人哄到手?
於是陸吾理所當然地把功勞分了自己一半。
又在季池予“愛咬人”的備註後麵,加了一條“擅長訓狗”——雖然冇有一點技巧,全靠本能。
他勾起唇角,興致勃勃地等著後文。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一改此前的車軲轆話策略,如今已經無路可退的經理,頗有種破釜沉舟的意味。
麵對季池予的提問,他對答如流,事無钜細都自覺交代清楚。
經理承認,自己昨天是受了馬爾茲的指示,在陸吾和馬爾茲所使用的那個包廂裡,提前在通風係統的出風口塗了東西。
是和一樓舞池大廳的粉色煙霧中,相同的新增成分。
“那是最近剛出現的一種新型興奮劑。”
“做成噴霧的形式,少量混在空氣裡,可以提高中樞神經興奮性,短期增強體力、抑製疲勞、提高心率,讓人感到夢幻的鬆弛和歡欣感,長期使用還可以誘發成癮。”
“總之,能讓客人玩得更嗨,掏錢也更爽快。”
將陰影裡的秘密都攤開到桌麵上,經理平靜地解釋。
“像伊甸園這樣的地下會所,在空氣和酒水中混入興奮劑,是大家都默認的不成文的規矩。”
“但事關執政官,不管是我們還是馬爾茲,都冇有那個亂來的膽子。據馬爾茲所說,他也隻是想用點輔助手段,讓執政官閣下更容易答應他的交易條件而已。”
“所以,劑量是被嚴格控製過的。和一樓不一樣,那種程度,最多隻是能夠讓人感覺輕飄飄的、降低防備心。”
“昨天接連出現的資訊素失控事故,並不是我們策劃的。我對此也一無所知。”
季池予覺得對方冇有說謊。
她看了眼陸吾,見陸吾冇有介入的意思,又繼續盤問起自己最關心的那個問題。
“這種新型興奮劑的來源是什麼?”
像是帶著幾分痛恨和快意,經理毫不猶豫地出賣了始作俑者:“是馬爾茲。”
雖然這類興奮劑,是法律明文規定的違禁藥品。
但馬爾茲本就是星際海盜出身,即便現在洗白了,他率領的私人商會艦隊,也依然乾著不少灰色地帶的生意。
而且他門路廣、客戶遍佈各大星係,很多新試驗出來的貨物,都會先找他代為分銷,作為打出知名度的第一步。
伊甸園也是馬爾茲的老顧客之一。
“這種新型興奮劑,跟目前市麵上還在流通的老貨,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純度更高,效果好得出奇。”
“伊甸園私底下也會販售興奮劑。我第一次上手的時候,就知道這玩意以後絕對會賣到脫銷,賺得盆溢缽滿。”
“然後,在我和馬爾茲談二級分銷合作的時候,他就提出了,要我幫個‘小忙’,作為合作的誠意。”
經理明知道,這件事一旦被眥睚必報的執政官發現,必然會招來報複。
但看著被放在自己桌上、觸手可及的那瓶新型興奮劑,就彷彿看到了一座金山。
他最終還是無法剋製貪慾,抱著僥倖心理,鋌而走險了一回。
可惜他賭輸了。
經理咬緊牙:事已至此,既然他已經逃不脫了,那就一定要把馬爾茲也拖下水來,誰也彆想跑!
“哇哦。”蘭斯聽完忍不住感慨,“這年頭,大家都嫌自己命太長嗎?”
不管是這個伊甸園的經理,還是膽敢對頭兒動手腳的馬爾茲。
該怎麼說來著……哦!膽子大得能把天都包起來!
順手用匕首演練了一下切割的手法,蘭斯現在倒真有點好奇,馬爾茲的膽囊是不是會比常人更大一點了。
將匕首插回靴底,他眨巴著眼睛,一臉期待地看向頭兒,像是搖著尾巴、等待起跑哨聲的小狗。
陸吾笑了笑,解開了係在狂犬脖子上的繩子。
“去,把馬爾茲請過來吧。”他彷彿溫柔地提醒,“記得客氣點。我要活的。”
蘭斯離開,俞研又尚未回來,包廂裡便隻剩下了三人,彷彿驟然顯得空曠了許多。
破罐子破摔、全都一口氣交代完的經理,重新被恐懼掐住喉嚨。
他已經冇有利用價值了。
他現在唯一能夠仰賴的籌碼,就隻有那個人的承諾。
呼吸聲難掩急促,經理戰栗地仰起頭,冇敢去看陸吾的臉色,隻是像囚徒祈求神明垂憐一樣,等待那個人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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