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現代詞彙來形容薇薇安與茉莉之間的關係，便是“女同性戀”。
在這個時代，喜歡同性別是社會所絕對不能容忍之事。
所有人視其為醜陋行徑，甚至存在專門的法律條文來禁止男性之間的性行為。
但並非完全沒有迴避的空間。
19世紀末，精神醫學將同性性吸引定義為一種“需要治癒的疾病”，其研究物件與案例幾乎全部集中於男性。
就連剛剛引入英語不久的“同性戀”一詞，也幾乎專指男性。
女性同性戀由此倖免於難，並未受到太大壓迫，更準確地說，是並未受到太大關注。
霧都甚至流傳著“波士頓婚姻”這樣的詞語。
然而，社會僅能勉強容忍兩位女性保持一種“高尚的，不涉及情慾的浪漫結合”。
簡而言之：女同性戀並非如男同性戀那般被社會視為無法容忍的異端，但容忍的前提是她們之間在明麵上不能存在任何性行為。
否則會被視為對婚姻製度和性別規範的一種挑釁，從而受到社會製裁。
“不過……”
華生輕撫下巴。
如果沒記錯，在當下這個時代，女同性戀通常出現在上層階級與中產階級。
像薇薇安和茉莉這樣的案例，屬實罕見。
但也許，隻是因為底層人的同性之愛，從來無人問津。
無論如何，這件事至此便已經徹底結束。
華生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他抵達這裏，剛好過去十五分鐘。
比他預想中的等待時間要短上許多。
“這麼短的時間裏，夏洛特能做什麼呢？”
一時之間想不明白，華生索性便不再深思，轉身向門外走去。
他用鑰匙開啟門，隨即將那枚從薇薇安手中奪來的鑰匙拋了回去：“我想，作為管理員，您一直做得很好，隻需要繼續保持便是。”
薇薇安沒有說話。
她隻是右腳向後撤步，以極其正式而優雅的姿態，向華生深深行了一禮。
那是無聲的謝意，亦是無聲的懇求：
“請您幫幫我，約翰先生。”
華生沒有回頭。
因為接下來，真正麻煩的人物就要到了。
想要瞞過蘇格蘭場，其實非常簡單。
他們壓根就沒有打算理會此事的意圖。
從西蒙遇害後，夏洛特去蘇格蘭場請求法醫協助卻無功而返時，便已經初見端倪。
說到底，前貴族終究隻是前貴族。
西蒙突然暴斃，鬼才曉得幕後推手究竟是什麼人。
萬一費盡心力調查，最終卻牽扯到某位手握實權的現貴族身上……
那麼調查者乃至整個蘇格蘭場，都必須迅速低頭認錯，賠禮道歉。
能不惹的麻煩，盡量不惹。
這纔是職場中最正確的處事之道。
但夏洛特不一樣。
她初出茅廬，剛剛離開家庭，獨自在貝克街開了一間偵探事務所。
她心中對正義的堅持，幾乎已經化為執念。
她從不計較得失，隻是一味地，近乎固執地追逐著正義。
即便夏洛特明明擁有那樣聰慧的頭腦，並且受到過良好的教育，對政治瞭解甚多，懂得該如何權衡利弊。
華生有時候甚至會在夢中看見一幅荒誕的畫麵。
夏洛特追查一樁與帝國女王有所牽連的案件，竟然是毫不避諱地徑直走到女王麵前，質問對方為何做出此等不仁不義之事。
然後他被驚醒，意識到那不過是場離奇的夢。
但他發自內心地覺得：夏洛特·福爾摩斯，真的有可能義無反顧地做出那樣的事。
“真是可怕。”
華生不再多想，閉上雙眼，將身子輕輕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就這樣，靜靜地等待夏洛特到來。
不多時，縈繞在華生鼻尖的香氣愈發濃鬱，連空氣中源自他自身與薇薇安身上的罪孽腐臭，也被這香氣悄然掩去。
人形自走空氣凈化機。
這是華生曾經察覺夏洛特的特性後，於腦海中冒出的一個十分失禮的稱呼。
但此刻他覺得，這稱呼雖然非常失禮，但是用來形容夏洛特卻是再合適不過。
香氣飄來的片刻之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華生向外走去，旋即便看見正朝自己跑來的夏洛特。
“華生！”夏洛特一路小跑而來，氣息卻仍然平穩，胸口保持著規律的輕微起伏。
對此華生並不感覺到意外。
夏洛特對助手的要求嚴格，但她並非寬以律己，嚴以待人，反而是對自己更加嚴格，每日訓練程度甚至趕超華生。
若不是華生提醒這樣對身體會帶來不可磨滅的損傷，強迫她停止過度鍛煉，否則她恐怕會始終保持著那誇張的訓練量。
“你早就在這兒等我了嗎？”夏洛特語氣裏帶著些許驚喜，不等華生回答，便自顧自地猜測道：“不過華生看起來有些疲憊……是因為等太久了嗎？”
“不是。”麵對夏洛特，華生隻能選擇實話實說。
在這關鍵節點，尤其要小心她那敏銳得近乎非人的五感：“我剛才隻是在和管理員閑談。”
“管理員……閑談？”夏洛特眼眸中浮現出幾分茫然。
如果她沒記錯，管理員分明是位不能說話的啞巴。
既然如此，華生又怎麼會與他閑談？
莫非……
她很快便想到芙蕾雅此前對著管理員喋喋不休的模樣。
“華生原來這麼話多麼？”夏洛特覺得這並不可能，她甚至無法想像出華生喋喋不休地模樣。
而華生對此充耳不聞。
這幾乎是必然的。
他總不可能將薇薇安的真實身份直接告訴夏洛特。
如果華生真的這麼做了，他怕是要懷疑自己是否是精神分裂了，才會做出這種蠢事。
總之，見華生毫無解釋的意圖，夏洛特也不再追問。
那些醜陋政客的麻煩，馬上就會解決。
到那時，心頭這股華生即將離去的莫名直覺，想必也會消散得一乾二淨。
她尚且還有充裕的時間，不必急切，不必失了矜持。
他們兩人各有秘密，夏洛特對此心知肚明。
但她相信，隨著時間流逝，那些未曾說出的事情，終究會由彼此親口坦明。
這一點，她確信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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