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華生醒來時,發現夏洛特正安靜地坐在窗邊,低頭閱讀著報紙。
這景象著實罕見。
自從華生收到委託報酬後,便與街上的報童約定,每日清晨送報時將所有種類的報紙各留一份。
或許是驚訝於華生出手闊綽,那報童從收到酬金的第一天起,總是第一時間將報紙整整齊齊疊放在貝克街221號門口,指望以此給華生留個好印象。
往日裏,即便夏洛特注意到這些報紙,也僅僅是將其拿進屋,放在華生隨手可以拿到的位置,自己卻毫無閱讀的興緻。
開始練習劍術後,華生曾經半開玩笑地點出:“夏洛特,你不是說要學我看報嗎?可我從沒見你翻開過任何一張報紙。”
當時夏洛特渾身微僵,彷彿被戳中要害,最終隻是輕哼一聲,逃也似地出門去了。
逃避固然是種可恥手段,然而,也不能因此而忽略了它也是種異常有效的手段。
自那之後,華生便明智地不再追問此事。
正因如此,此刻見到夏洛特竟在認真讀報,華生著實感到意外。
“是在看《霧都新聞畫報》嗎?”他一邊猜測,一邊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旁,望向她手中的報紙。
他覺得自己的推斷應當沒錯。
畢竟隻有《霧都新聞畫報》的內容還算生動有趣,或許能引起夏洛特的興趣。
然而並非如此。
夏洛特正在閱讀的,是剛剛發行的最新一期《泰晤士報》。
儘管猜錯了,但華生並沒有顯得多麼意外,甚至唇角還帶上淺淺笑意。
昨日下午,他故意賣了個關子,本意雖然是為了引起管理員注意,但顯然也勾起了夏洛特的好奇。
她必然會迫切想知道,數年前西蒙涉嫌誣陷乃至殺人的真相究竟如何。
“華生,這份報紙上的內容……”夏洛特頭也不回,便知曉了他的存在。
她特意向左挪了挪身子,為華生騰出坐下的空間:“雖然我想你已經知道真相了,但這則通告……仍然值得一看。”
“你的感官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華生有些無奈,卻十分自然地在夏洛特身側坐下。
他藉此日常互動測試著夏洛特感官的敏銳程度。
若是在最初實施計劃的時候就被她察覺,一切便將前功盡棄。
而這樣的測試,即便被夏洛特察覺,她也隻會當作是華生又一次的“捉弄”,並不會深究。
坐下後,華生瞥見報紙頭條處寫著:“蘇格蘭場通告霧都”。
但是因為角度造成的限製,具體內容無法完全看清。
夏洛特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又挪了挪身子,與華生並肩緊貼而坐。
兩人的腿輕輕挨在了一起。
不過正值冬日,隔著厚實的衣物,所能感知的唯有布料的觸感。
或許,這也是夏洛特敢如此靠近的緣由。
隨後,她將報紙平鋪在兩人併攏的腿上。
華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難道他們買不起第二份報紙嗎?
況且,夏洛特方纔不是已經看過上麵的內容了嗎?
儘管心中存在著諸多疑惑,但即便如華生這般愚鈍也照樣明白,此刻絕非提出這些問題的時機。
他以略帶調侃的語氣開口:“夏洛特,你這是想藉此鍛煉我的頸椎嗎?”
“華生,你真是毫無幽默感。”夏洛特無奈地輕聲嘆息:“這一點,我已經告訴過你很多次了。”
“我這麼做,隻是想和你一起……再看一遍這則頭條而已。”
聞言,華生也被勾起了興趣。
究竟是怎樣一則通告,竟然讓夏洛特產生這樣的念頭?
他低下頭,頭條內容隨之映入兩人眼簾。
「蘇格蘭場重要通告」
「就近日於某地重新發掘出的一具女性遺骸,霧都警察廳經過縝密調查,現已經取得重大進展。此遺骸經證實屬於數年前被報失蹤的薇薇安·博蒙特女士。」
「現有證據充分表明,當年對其“自殺”的判定,乃是精心策劃的誤導。更令人髮指的是,在案發前後,曾有係統性的汙名化行為,企圖損害死者名譽以此來掩蓋罪行。」
「本廳現在已經鎖定嫌疑人,此人與某個已經無正式頭銜的世家關係密切。警方堅信,此案乃是一起殘忍的謀殺,且兇手的權勢一度阻礙了真相大白。」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被埋葬。霧都警察廳已經動用一切現代刑偵手段,將這樁塵封數年的罪案徹底查清,並將兇手繩之以法。此案亦警示所有人,無論歲月如何流逝,法律的目光終將照亮黑暗。」
(霧都警察廳授權釋出,1890年12月3日)
“薇薇安·博蒙特……”
華生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
他在卷宗裡明明清楚寫道,這不過是死者所用的假名,她本來是不叫這個。
蘇格蘭場卻是選擇對此視而不見,實在讓人不知道該作何評價。
或許在他們眼中,區區一個名字,根本不值得額外耗費精力去核實。
不過,這也讓華生確認了一件事:即便是蘇格蘭場內部,也沒有關於“薇薇安·博蒙特”的任何檔案記錄。
否則他們便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名字,並且真正的薇薇安同樣在數年前下落不明。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倒是個好訊息。”
至少,對他不久後將要實施的計劃而言,這無疑減少了潛在的障礙。
“你看出什麼了嗎?”見華生似乎結束了思考,夏洛特這才輕聲問道。
“什麼意思?”華生不解。
他雖然有所發現,但那些都是夏洛特絕無可能察覺的細節,她所指的應該是其他方麵。
“蘇格蘭場釋出這則通告的目的。”
華生沉吟片刻。
麵對這種涉及上層考量的問題,他選擇將問題交還回去:“你不覺得,這樣的問題對我這樣的平民來說,未免太過困難了嗎?我怎麼可能在政治嗅覺上與你相提並論呢?”
夏洛特是受過嚴格教育的上流階層小姐,從她被培養的方式看,家族顯然是沒有將她視作尋常小姐。
由她來解答,再合適不過。
更何況,華生並非刻意推脫。
他對政治確實一竅不通。
凡是與推理沒有太大關聯的事物,他都難以提起興趣。
當然,若是以未來視角,俯瞰過去,即便是身為政治白癡的他,也能說出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嗯……”夏洛特不置可否,隻是靜靜看了華生片刻,隨後開口解釋道:“這起案件牽涉貴族,但好在隻是前貴族。因此,蘇格蘭場選擇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這篇通告,主要起到了四重作用:
其一:打擊腐朽的貴族特權,向公眾展示警察是國家公器,而非貴族的僕人。
更重要的是,蘇格蘭場無需擔心現貴族的想法。
此案涉及的是已經失勢的前貴族。
現貴族們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推波助瀾,以犧牲個別人來維護整個階層的體麵。
其二:博取民意。
蘇格蘭場將自己塑造為平民的保護者,以此極力扭轉民眾對其粗暴形象的固有偏見。
說到這裏,夏洛特頓了頓。
在她看來,那或許並非誤解。
其三:內部整合。通過宣揚這類具有象徵意義的案件,凝聚警隊士氣,鞏固高層權威。
其四:震懾犯罪。向霧都的所有人,無論是躲在陰暗角落的罪犯,還是那些仍懷僥倖的前貴族強勢宣告:在蘇格蘭場的注視下,無人可以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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