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咖啡店老闆終於是清醒過來。
他望著角落那片空蕩蕩的位置，聲音微微發顫：“東西呢？難道……已經被那兩個人帶走了？”
他不願意相信店裏的客人會袖手旁觀，可看著那片消失的碎片，心底還是不可抑製地產生悲觀想法。
“沒有。”夏洛特應聲回答。
她已經把地上的碎片全部收進袋子裏。
可是當老人指尖緩緩伸來時，她卻像先前拒絕那個女人一樣，將袋子往後挪動，讓老人摸了個空。
“為什麼？”老人困惑地皺眉。
他不認為夏洛特會看上這種東西。
說到底，她隻是“麻煩的客人”，不是“討厭的客人”。
“把這東西留在身邊，日後看見，隻會讓您想起這段痛苦的回憶。”
夏洛特心中自有打算，卻不願意在此刻多說。
否則她精心準備的補償就顯得沒有誠意，甚至像是在傳達“快點感謝我”的意思。
老人的手指在半空僵了片刻，終究是不甘地收了回來：“您說得對……”
見計劃已經成功大半，夏洛特暗暗鬆了口氣。
隨即，她將剛才發生的全部真相和盤托出，甚至比男人從她這裏得到的真相還要詳細完整。
“什麼？！”咖啡店老闆勃然大怒，比先前虹吸壺被毀時還要憤怒萬分：“我的店裏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可緊接著，老人心中的憤怒又化作自責：“可是我竟然沒有察覺到任何問題……實在是難辭其咎。”
夏洛特寬慰道：“那位先生準備的鑽戒，並沒有真的遺失。”
這確實是值得慶幸的事。
可這份慶幸並非從天而降，而是夏洛特認真調查才挽回的結局。
否則那枚鑽戒，恐怕真要在這家店裏麵遺失了。
毫無疑問，這是夏洛特的功勞！
咖啡店老闆的目光落在那道嬌小的身影上。
他必須道謝！
可是嘴唇蠕動了許久，話到嘴邊，竟然是變了模樣：“約翰先生……”
真要向這位一直視為“麻煩客人”的少女道謝時，他竟然猶豫了。
態度產生如此巨大的變化，說出去實在惹人發笑。
反正夏洛特總是和華生待在一起，向華生表達謝意，是不是也能傳達自己心中的感激？
老人是這麼想的。
可是無論如何，他確實是真心感激夏洛特，這點毋庸置疑。
華生正準備低頭品嘗夏洛特剩下來那杯糖分爆炸的咖啡。
在聽見老人聲音後，他忽然停下動作。
仔細想想，雖然這是夏洛特邀請他嘗試，但是在這件事情上麵卻不能一概而談。
夏洛特並不知曉華生已經喝過，同樣不知道“間接接吻”的事情，這麼做隻是為了讓他感受糖分的魅力。
但是華生卻是將這杯咖啡視作了“間接接吻”的媒介。
在這種情況下，他仍舊是恬不知恥地喝下去，實在不妥。
華生堅定地認為，自己絕無可能是變態！
被老人打斷這種不太妥當的行為後，華生微微抬頭，想看看對方要說什麼。
“約翰先生……”老人頓了頓，聲音苦澀：“今天這件事，我實在要向您表達誠摯的謝意。”
倘若女人的計劃成功，無論過程如何，最終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家店往後流傳在外的名聲隻會是：
“某位紳士用來求婚的珍貴鑽戒在這裏遺失，連婚約者都離他而去！”
這種事對一家店的影響，簡直不可估量。
誰也不願去一個可能遺失貴重物品的地方。
所以，即便說夏洛特救了這家店，也毫不誇張。
從“間接接吻”的窘迫中掙脫出來的華生，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理智。
他幾乎瞬間便洞悉了咖啡店老闆的心思，可他絕不可能坦然接受這份謝意。
這是夏洛特辛苦努力的結果，理應由她來麵對老人由衷的感謝！
更何況，即便夏洛特喜愛推理，對他人感激不甚在意，但是人終究是需要正反饋的。
得到認可，才能堅持得更久，心中的熱愛也會愈發濃烈。
“幫助您的是這位福爾摩斯小姐。”華生輕聲開口：“我什麼都沒做。”
老人沉默許久，目光落在夏洛特身上。
華生的話語在他腦海中盤旋。
恰恰是這位“麻煩的客人”，解決了他開店以來最大的麻煩。
終於，咖啡店老闆臉上掛起誠懇的笑容。
“福爾摩斯小姐，由衷感謝您的幫助。”
“咦？”夏洛特微微愣住。
福爾摩斯小姐？
還有咖啡店老闆那看向自己的目光？
難道說……他是在向自己道謝？！
瞬間，幾乎是在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夏洛特的興緻高漲起來：“完全沒有關係喔！如果下次再遇到這種麻煩，交給我就行了。”
她微微挺直胸口，頗為自得。
雖然這不是來自華生的稱讚，可是他人對自己推理能力的認可，同樣是令她開心的話語。
華生看也不看那飄飄然快要到天上去的夏洛特，隻是右手托著下巴，頗為好奇地追問起來：“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咖啡店老闆的記憶力顯然異於常人。
至少在麵對他視作畢生心血的咖啡以及與咖啡相關的事物時，確實如此。
就像夏洛特，老人竟然能清楚地記得她將咖啡當小甜水喝下的次數。
“這事說來話長，但既然您想知道，我自然知無不言。”
正如華生所料，老闆的記憶力驚人。
他緩緩道出那些華生想知道的問題的答案。
今日咖啡店角落裏的那三位客人，應該是互相認識的。
因為老人每次看見他們時，三人總是同時出現在店裏。
即便有可能是巧合，可這麼多巧合湊在一起，實在是讓人心中不可避免地產生懷疑。
而右邊那桌的女士，從始至終都是那副寒酸打扮。
無論天氣多冷，她都穿著那身單薄的衣服，凍得瑟瑟發抖也依舊如此。
隨著咖啡店老闆說出越來越多的資訊，華生的臉色愈發古怪。
女人似乎同時與許多男人來往，可無一例外，隔壁那桌的兩位客人都會扮成貧富差距懸殊的模樣，以此來刺激那些男人。
不過，真正頻繁送東西的，也隻有方纔那位男士罷了。
華生大致明白了該如何簡要地解釋女人的行為。
她是在出賣自己的感情，滿足其他有錢男人類似的情感需求，以此謀利。
可是長期販賣感情，她早已不相信感情這種東西。
因此，她從來不好好經營與客人的關係，也從不在裏麵挑選家境最優的那位深入交往，謀求安穩的生活。
女人目光短淺，隻想著如何儘快把更多錢攥進手裏。
因此，在那顆珍貴的鑽戒麵前，她徹底失去了理智，做出了卑劣至極，觸犯法律的事情！
以那位男士的家庭條件，想要在霧都找到逃跑的女人，治她的罪並非難事。
隻是從他離開前的神情來看，想真正從這段感情中走出來，恐怕還需要些時日。
事情解決後，華生和夏洛特向老闆告辭。
老人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沉默許久。
最終，他從櫃枱拿出那份手寫的選單，在最下方添上新的一行：
“超甜咖啡。”
言簡意賅。
正常來說，這不是容易賣出去的東西。
可是他本來就沒打算把這頁選單拿給其他人看。
隻見咖啡店老闆在那杯咖啡的名字下麵，又緩緩寫下一行字：
“向夏洛特·福爾摩斯小姐表達謝意。”
這是獨屬於夏洛特的特別選單。
夏洛特從來不會細心品味他精心準備的咖啡原有的風味，隻將其當作小甜水般一飲而盡。
無論如何，咖啡店老闆都無法接受這件事！
既然如此，他便特意為她調製出她最喜歡的味道。
不需要夏洛特再將其當作甜水的替代品，隻需要她簡單地品嘗咖啡本身，品嘗那份甜，就足夠了。
給予這家店如此巨大幫助的人，絕對不能再被他視作是“麻煩的客人”！
咖啡店老闆認為，這是他應該做的事。
發生這樣的事後，他已經沒心思再繼續營業。
店內的紳士們紛紛表示理解，甚至出聲支援。
像這樣令人輕鬆愜意的地方，整個霧都再也找不出第二處了。
這裏絕不能消失！
時間緩緩流逝。
轉眼，已是半個月後。
咖啡店老闆早已正常開門營業，隻是時不時會走神，望向角落那隻空蕩蕩的木架。
上麵什麼也沒有。
除了比利時皇家虹吸壺，其餘東西也在那次意外中悉數損毀。
他不是沒有途徑重新置辦，可物品終究隻是物品。
上麵寄託的客人的認可與心意，早已……消散無蹤。
就在他愣神之際，吧枱一位戴帽子的客人輕敲桌麵：“在想什麼？”
聲音蒼老，卻有些耳熟。
“沒什麼。”老闆搖搖頭，望向眼前的男人：“你不是在國外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男人聳聳肩。
“以前想回來，回不來。現在能回來，多虧了人家的幫助。”
說話間，他從袋子裏取出一樣東西。
比利時皇家虹吸壺。
和他當年送的那隻一模一樣。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那張飽經風霜，卻令老闆無比熟悉的麵容。
“一模一樣？”
咖啡店老闆微微愣住，旋即顫抖手指輕輕貼上那隻虹吸壺，眼角忽然泛起晶瑩淚光。
“原來……是一模一樣。”
男人能回到這裏，能帶回這隻虹吸壺，是誰的功勞呢？
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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