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上的杯具被摔得粉碎，報紙被劃得破爛不堪，就連那些對平民而言稍顯奢侈的物品也被隨意扔在地上。
“真是慘不忍睹的景象。”華生忍不住再次感慨，同時努力搜尋著任何可能有用的資訊。
造成房間這副模樣的那個人，目的並不明確，否則沒理由會做這些事情。
“連重要的書籍都被如此對待。”夏洛特的聲音從房間另一側傳來。
隻見本應在別處尋找線索的她，正小心翼翼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書籍和書頁。
華生順帶瞥了一眼書的封麵。
《家庭醫生》
《卡塞爾氏家庭醫學》
《英國草藥家用指南》
“嗯？”華生來了興趣，向正在整理書籍的夏洛特問道：“這些書……全都和醫學有關？”
聞言，夏洛特手上的動作一頓，低頭看了看，才肯定地答道：“華生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如此。”
尤莉婭適時解釋道：“內應先生的妹妹……似乎夢想是成為一名醫生。隻是受限於經濟條件，她無法接受正規的醫學教育，所以隻能買些便宜的書籍自學，希望有一天能通過自己的努力幫助他人。”
“哦，是嗎。”華生的反應相當平淡。
對於從尤莉婭那裏得到的資訊，他一向持保留態度。
更何況這起命案已過去十多年，他更是選擇直接忽略對方口中那些未經證實的“線索”。
這種做法或許顯得有些冷漠，但從夏洛特臉上那複雜的表情來看，她也下意識地選擇了同樣令尤莉婭感到難過的處理方式。
不過，無論是華生還是夏洛特，都沒有選擇當麵戳穿這一點。
因為他們都清楚，尤莉婭是真心想幫助他們的。
暫且放下整理書籍的夏洛特，華生繼續向房間深處走去。
“這可真是……觸目驚心。”
破碎的瓦片，散落的泥土，以及那些雖已微微泛黃卻依然存活的植物。
他同時招呼夏洛特和尤莉婭過來。
“全都是植物啊。”將書籍歸攏好的夏洛特看到眼前的景象也不禁感嘆：“而且架子上還貼著對應的標籤，分類如此細緻，簡直……”
她微微低頭，看向自己剛剛整理好的那摞醫學書籍。
“像是一位鑽研醫學的學者。”
“咦？”尤莉婭看著那堆書，忽然驚呼：“啊！夏洛特，你怎麼能隨便移動這些書的位置？”
要知道，為了讓房間保持原狀，內應先生可是花了極大的心思。
而夏洛特剛進來沒多久，就把地上的書收了起來，甚至一副打算帶走的樣子。
剛才她怎麼沒反應過來呢？現在補救已經完全來不及了呀！
“那種事無關緊要。”華生微微皺眉，示意尤莉婭不要糾纏於細節。
他的目光掃過架子上的標籤，沉聲道：“夏洛特，我對這些植物不太熟悉，能否請你為我簡單說明一下？”
他對植物學所知甚少，更何況是1890年霧都的植物。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認出了其中一株。
顛茄。
學名：Atropabelladonna，意為“致命的美人”。
這種植物因其毒性，在推理小說中可謂大名鼎鼎。
儘管顛茄是藥典收錄的正規藥材，但更廣為人知的是那恐怖的毒性。
華生完全無法理解，內應的妹妹收集如此危險的植物是為了什麼。
顛茄多用於治療腎絞痛，哮喘，腸痙攣等症。
但以她的居住條件，實在不像是有能力開展這類病症的研究。
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夏洛特的幫助。
即便這位貴族小姐對植物學也不甚瞭解，她剛整理好的那些醫學書籍總該有些用處。
“嗯……”僅僅粗略一看，夏洛特的神情便凝重起來。
她從口袋裏取出白手套戴上：“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但這些植物……很可能都有毒性。”
她上前幾步，小心翼翼地辨認著植株的形態，最終臉色一沉，低聲斥道：“那個內應……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十多年過去，這些植物怎麼可能還是當初的那些？
顯而易見，這是內應定期購買更換，隻為儘可能維持房間原貌的偽裝。
“這些植物，全部有毒！劇毒！而他竟然就這樣隨意擺放！”即使其中一些不易辨認，但顛茄這種東西在霧都可是廣為人知的劇毒之物。
“Coniummaculatum（毒參）……Aconitumnapellus（舟形烏頭）……Taxusbaccata（歐洲紅豆杉）……”
夏洛特接連報出一個又一個劇毒植物的學名。
華生對此卻不甚在意。
人的精力終究有限，他很難再全心投入另一門全新學科的學習。
事實上，就連夏洛特籌備已久的劍術訓練計劃，也因這次突發委託而不得不暫時擱置。
“還在說嗎？”華生瞥了一眼在尤莉婭仰慕的目光中滔滔不絕講解中毒反應的夏洛特，搖搖頭，轉身朝房間另一側走去。
其他地方都已檢視完畢。
前菜既已用完，也是時候端上主菜了。
華生的目光最終落在一具人偶上。
“模仿死者模樣的人偶嗎？是為了方便找到證據後進行分析？”
想法不錯，但執行效果卻不盡人意。
人偶與真人的差距太大，不過用於粗略分析倒也勉強足夠。
“唔……身上沒有血跡。”華生翻轉人偶，撥開它的頭髮與衣物，最終確認道：“如果當時的情況確實如此，那麼沒有明顯外傷這點可以初步成立。”
夏洛特看著這一幕，心情有些複雜。
儘管隻是人偶，但目睹華生如此操作，她還是忍不住想像：若麵對真正的女性死者，他是否也會採取同樣的方式？
雖然她比誰都清楚，這隻是華生對待案件認真嚴謹的表現，但那畫麵……終究讓人一時難以坦然接受。
“好了，調查結束。”在夏洛特出神之際，華生略顯疲憊地宣佈了“經過初步勘查，我深切意識到，我們在這裏恐怕找不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他就不該玩什麼小心思，在深夜三點幽會夏洛特的，導致他今天都沒什麼精神。
況且，他一開始都沒想過夏洛特真的會在那個時間孤身一人去他的房間。
“哎？”尤莉婭愣住了：“這……這就結束了？”
“不然呢？”華生反問。
“身上沒有外傷，不就意味著是中毒身亡嗎？既然如此，隻要順著這條線繼續查下去……”
“尤莉婭，”華生尚未開口，夏洛特便輕聲打斷了她：“沒有外傷痕跡，並不等同於毒殺。你被剛才那些劇毒植物誤導了。”
“通過屍體判斷死因並不算難，但……時間過去太久了。僅憑這具人偶，我們什麼也確定不了。”
偵探辦案的流程大抵如此：接受委託→現場觀察→提出假設→蒐集證據→修正假設→深入調查→證據鏈閉合→揭示真相。
但顯然，此刻的他們，註定無法找到決定性的證據。
“夏洛特說得對。”華生坦率道：“如果我們隻想弄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麼，這雖然麻煩，卻並非不可能。隻是永遠無法保證百分之百的準確性。”
然而他們此次調查的目的，是為了獲取米切爾殺人的確鑿證據，並藉此毀掉他的競選之路。
既然如此，在找不到證據的情況下，繼續調查又有什麼意義呢？
“也就是說……”尤利婭難得的有點沮喪：“我們做的全部都是無用功嗎？”
“也不能這麼說。”
華生打了個哈欠，想到即將要回家睡覺，心情不錯的他甚至主動安慰了尤利婭一句。
“隻要能回到十多年前，看到屍體，判斷出死因，調查就可以繼續下去，隻是調查難度依舊是非常困難。”
“華生！”
華生身側的夏洛特用手肘輕輕提醒他：“我之前都告訴過你了，你的幽默感是真的非常糟糕！”
“是嗎？”
華生順從地點點頭。
無所謂了，他也不在乎逞一時口舌之快。
“所以……”
誰曾想到，尤利婭聽見這句話，忽然抬起頭，看向華生。
那眼神，讓華生心中暗道不妙。
他感覺又有什麼糟糕的事情要發生了。
“隻要能看到死者當時的模樣就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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