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華生回到了餐廳。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已經全部離開，連邁克羅夫塔也不見了蹤影。
餐廳內隻剩下嬌小的夏洛特一人。
“你姐姐呢？”華生頗為好奇地問。
“她……”夏洛特回過頭，視線落在他英俊的麵容上，臉頰微微泛起緋紅。
她停頓片刻，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鎮定自若：“她說趁現在還算安全，先去探明黑荒莊園的內部構造。這樣萬一遇到危險，我們能有提前規劃好的逃跑路線。”
華生心下鬱悶。
這算什麼情況？
次女來找他時，臉紅是因為過度緊張。
那現在的夏洛特呢？
莫非也是因為緊張而臉紅？
可她不過是和自己進行簡單的對話而已，有什麼值得緊張的？
“難道說……”華生眼睛微微眯起，心中猜測：“夏洛特在騙我？邁克羅夫塔其實是去做別的事了？”
可她的反應，實在不像是在說謊。
更何況，此刻三人在黑荒莊園內，即便內部存在再大的衝突，也會選擇視而不見，等到安全離開後再談。
除非……
這衝突已經大到讓她們無法忽視的地步！
“是發現我在聖尤菲米亞庇護所做的事了？”華生眉頭緊皺。
可這根本沒有道理！
如果邁克羅夫塔真發現了問題，早在進入“東方快車”號前，甚至是在最初見到他時就該向他發難，而不是跑到這個毫不相乾的地方去找線索。
“所以……”
最終，華生得出連他自己都覺得震驚的結論：“夏洛特說的是實話？她並非因為欺騙我而緊張？”
可一個困惑解開，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困惑。
夏洛特既然不是因緊張而臉紅，那便是因害羞，興奮，尷尬之類的情緒。
可這又是為什麼？
是發生了什麼特殊的事嗎？
思索間，華生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不好！”
他在心中暗叫一聲。
夏洛特獃獃地望著仍然與自己保持一步之遙的華生，目光落在他額頭前方的位置。
那裏停留著她伸出的右手。
那隻手僵在半空，不知去處，像是迷路的孤鳥。
她抿了抿唇，眼底最深處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失落。
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她的內心並不像表麵這般平靜。
“華生……”沮喪的念頭如潮水般湧來：“他的身體，在下意識地警戒我。”
早在教華生練習重劍時，她就隱隱察覺到了。
哪怕他全身筋疲力盡身體抵達極限，在她靠近時，華生也會“不經意”地向前栽倒，恰好避開她的觸碰。
那時的她，沒有確切的證據。
華生的確可能因為脫力而栽倒，隻是時機太過巧合，偏偏在她想要觸碰他的時候。
所以她隻能將那份疑慮暫且擱置，一笑而過。
可此刻，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到現在，華生依然對她下意識地抱有警惕。
就連簡單的肢體接觸，他都會下意識地避開。
有意的迴避固然令人難受，可無意的迴避，更讓人傷心。
華生打心底裡，就沒有完全相信過她。
以往那些看似親密的舉動，不過是他刻意壓製心中警戒心後，做出的表演罷了。
“如果一切隻是我的誤解，”她想起先前的問題：“如果我們真的隻是再普通不過的朋友關係……那我該怎麼辦？”
夏洛特終於知道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她和華生，確實隻是朋友。
再普通不過的朋友。
但關於後半個問題，夏洛特還不知道答案。
“麻煩了。”華生心下焦急，長長撥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發現我心裏對她的警戒心了。”
早在第一個案子結束，送出蛇形手鏈作為生日禮物後，他便基本看清了夏洛特的為人。
對這位天真單純，熱愛正義的少女偵探，他心中的戒備已近乎消失不見，隻剩下微不足道的殘餘。
甚至隨著相處時間越來越長，就連這點殘餘也快要消失不見。
可偏偏就在那時，他發現了西蒙·阿伯特之死背後的真相，心生惻隱之心，做了件並非正義的事。
為了掩蓋真相，拯救薇薇安，他欺騙了夏洛特。
但是，為了防止出現差錯，在不經意間泄露有關真相的線索，華生心中那點戒備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死灰復燃。
最終，釀成此刻的局麵。
“這會影響到我們之間的關係。得儘快解決。眼下身處險境，團隊內部任何一點不合都會被放大，更何況邁克羅夫塔是夏洛特的姐姐，她絕不會看著妹妹傷心。”
“況且，拋開對友人的美好濾鏡之後，夏洛特可能會對聖尤菲米亞一案產生新的聯想，所以……”
華生沉默了。
他騙不了自己。
就在剛才，他還用“這種危險境地下，內部再大衝突也會選擇視而不見”作為推論的依據，轉眼又用同樣的話來說服自己。
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
接下來的念頭，不過是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他會不會……大概，可能，或許，對眼前這個“平生見過最可愛的女孩子”產生了一點好感？
這想法聽起來荒謬，但華生根據此刻的狀況，無法否認這種可能。
若以此為出發點，他現在又該做些什麼？
他緩緩蹲下身子，將額頭抵在夏洛特觸手可及的地方。
姿態溫順得近乎討好，像隻搖尾乞憐，渴望被摸摸頭的大狗。
“哼。”
夏洛特輕哼一聲，竟然是學著華生方纔的模樣，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她的聲音冷淡，彷彿是莊園外紛飛的大雪般寒冷：“約翰先生，請問您現在在做什麼？”
“明明您是我姐姐邁克羅夫塔·福爾摩斯的婚約者，卻在我麵前做出這般姿態……莫非您心中沒有半點羞恥之心嗎？”
夏洛特態度堅決，絲毫也沒有原諒華生的打算。
像是現在這般情況，在華生二十年的人生經歷中，他還是第一次遇見。
因此，經驗不足的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事情來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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