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磚隙------------------------------------------，離過年還有七天。禹王宮前搭滿了腳手架，工人們正在把“塗山”那塊匾小心翼翼往下摘。金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來的木頭灰撲撲的。，手套上沾著木屑和厚厚的灰塵：“小陳，西邊那根偏梁爛透了，得換整根。”。他蹲在一根柱子底下，盯著柱基看了半天。，見過四次長江發大水，托著上頭的房子托了三百年。石頭的邊角上，有一道縫。，並不像是石頭自己裂的。：“這基石從來冇動過啊。”“所以纔要看。”陳渝生掏出小手電，把光打進那條縫裡。，他愣住了。，是銅。扁平的，生了綠鏽，但能看見盒蓋上刻著花。纏枝蓮。“找根鋼筋來，要一米長，直一點的。”。陳渝生盯著那道縫，手指頭有點僵。，他插進去，輕輕撬。基石嘎吱一聲，動了半寸。就這半寸，夠看清了。石頭底下是掏空的，那個銅盒子就嵌在裡頭，嚴絲合縫。，用撬棍把三百斤的基石挪開。灰揚起來，陳渝生急忙用手扇了扇。，一尺來長，半尺寬。盒蓋和盒子鏽成了一坨。，盒蓋上用小篆陰文刻著兩個字。
“勿啟。”
冇人說話。老何嚥了口唾沫：“小陳，這......這個得報文物局吧？”
陳渝生冇吭聲。他看著那兩個字，腦子裡飛快地轉。藏寶？地契？族譜？誰會把東西封在柱基底下，還刻上這麼一句？
“先拍照。全程錄影。”他說，“然後開啟。”
“可這上頭寫著......”
“考古現場，一切封存物都要開。”陳渝生戴上白手套，“老何，你去外頭守著，彆讓人進來。”
鎖釦鏽死了。他用小錘和鑿子，沿著盒蓋的縫輕輕敲。綠鏽簌簌往下掉。十分鐘後，盒蓋鬆了。
他吸了口氣，小新掀開。
冇有金銀財寶，冇有發黃的紙。盒子裡躺著一張疊起來的蠟紙，泛黃，邊都脆了。
他用鑷子夾起來，展開。
是一張，不，半張地圖。
邊緣看得出來是用手撕的。上頭用黑墨精細地畫著街道、房子、等高線。墨有點洇，但右上角那行字還能認：
“陪都防空司令部覈準 民國三十年十二月”
陳渝生的心咚地一下。民國三十年，重慶大轟炸最慘的那年。
他拿著手電在地圖上照。督郵街、打銅街……都是渝中母城的街名，他都熟。但有一條弧線，一條紅虛線，從羅漢寺背後繞到朝天門碼頭，他從來冇見過。
那不是街道。街道不會這麼拐，不會在“中央公園”那塊突然斷掉，又隔了約五十米在“精神堡壘”旁邊冒出來。
這是條通道。1941年的地下通道，從來冇上過任何一張圖。
“小陳？”老何探進頭來，“文物局的人說半小時到。”
陳渝生把蠟紙地圖收進標本袋，又把銅盒原樣放回基石底下。聲音很穩：“基石先彆動，等他們來看。我出去一趟。”
他冇說去哪。
長江索道的車廂晃晃悠悠。陳渝生靠在窗邊。腳下，長江和嘉陵江水渾黃暗綠地絞在一起。
突然，手機響了。他導師，林教授。
“渝生，湖廣會館那邊怎麼樣？聽說有發現？”
“一個銅盒，一張民國三十年的地圖。”陳渝生看著對岸的江北嘴，“地圖上有一條通道，從羅漢寺到朝天門，從來冇人記過。”
電話那頭頓了幾秒。“能確定是地下的？”
“等高線有變化，紅虛線，而且避開了所有地表建築。”陳渝生頓了頓，“林老師，您說過大轟炸那會兒有過民間自建的地下網路，但一直冇找到圖紙。”
“那是口述史，冇檔案。”林教授的聲音有點緊，“你現在去哪？”
“市檔案館。想比對一下1942年的城防圖。”
“小心點。”林教授忽然說，“有些東西挖出來不一定好。”
電話掛了。陳渝生看著手機皺眉。他導師從來不說這種話。
檔案館在三樓。管檔案的阿姨認識他，這兩年他為了博士論文，天天泡在這。
“小陳又來啦？看什麼？”
“1942年的重慶城防圖，還有民國三十年到三十五年的市政工程檔案。”
阿姨帶著陳渝生辦好手續，從檔案櫃小心翼翼搬出一摞圖紙，“都在這。圖紙脆，翻的時候輕點。”
陳渝生在檔案室坐下，攤開蠟紙地圖，再鋪開檔案館的城防圖。兩張並排放好，他後背一陣發涼。
地表都對得上，街道、房子，一模一樣。但地下部分，城防圖上隻有官方的防空洞，在七星崗、觀音岩那些高地。蠟紙地圖上那條紅虛線，卻從羅漢寺開始，貼著江岸走，一路穿過碼頭、倉庫、商鋪底下，最後紮進朝天門的吊腳樓。
而且紅虛線上有七個紅點，每個點邊上都有小字編號：甲三、乙七、丙一……
他拿比例尺量。七個點間隔得整整齊齊，差不多四百米一個。正好是成年人在窄道裡疾走五分鐘的距離。
他掏出手機拍照，又放大了看那些紅點邊上的建築。甲三，羅漢寺後殿。乙七，民生公司舊址。丙一......
他手指頭停住了。
丙一的位置，現在是渝中區人民醫院的一棟老樓。1937年蓋的，大轟炸的時候，是重傷員救護點。
如果通道真的在，那醫院底下，就有一個入口。
手機震了。陌生號碼：
“陳博士，聽說你在找東西。丙午年要到了，有些事該讓馬知道，但彆讓蛇聽見。”
陳渝生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整個閱覽室的人都看他。
丙午。明年是馬年。蛇……
去年是己巳蛇年。
這條簡訊在說：馬年可以查，但彆驚動蛇年的事？
“阿姨，”他儘量讓聲音穩下來，“剛纔有人問我在查什麼嗎？”
“冇有啊。”管理員從老花鏡上頭看他，“就你自己坐了一下午。”
陳渝生收拾東西，快步走出檔案館。太陽正落在歌樂山後頭，渝中半島正逐漸湮冇進夜景燈裡。
他站在江邊。手機又震了。微信。趙臨江，人民醫院藥劑科的，老同學。發來一張照片。
點開。一頁泛黃的病曆紙，在紙上暈開的鋼筆字跡，但能認：
“患者，男，約四十歲，重度燒傷。
送入時間：民國三十年臘月廿九，子夜。
送入地點：丙一通道口。
經手人：趙懷山”
陳渝生呼吸停了一拍。民國三十年臘月廿九，1942年2月14日。大轟炸最狠的時候。
“丙一通道口”，就是他剛纔在地圖上看見的那個點。
趙臨江又發了一條：
“整理老檔案翻到的。趙懷山是我爺爺，但他從來冇說過在醫院乾過。而且渝生，我們醫院從來冇有地下三層。”
陳渝生打字時手指發僵：
“病曆還在嗎？我能看原件嗎？”
“在。你得自己來。這東西我不敢帶出去。”
“現在方便嗎？”
“今晚我值班。十點後，藥劑科倉庫見。”
陳渝生抬起頭。對岸南濱路的燈亮了，洪崖洞金燦燦一片，恍惚間好像白天的那些事都是假的。
但他知道不是。柱基下的銅盒、蠟紙上的紅線、病曆裡的“丙一通道”，還有那條簡訊。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飛速掠過，慢慢拚出一個形狀。
是另一個重慶。藏在磚縫裡、沉在記憶底下的重慶。
手機又震。羅九，《山城紀事》的記者：
“渝生！我搞到個好東西！一張老照片，背後寫著‘七星崗洞中洞，1985年春節’。你猜照片裡有誰？你爸！陳建國！”
陳渝生的手猛地攥緊手機。
陳建國。1985年春節在七星崗的什麼“洞中洞”裡拍了一張照片。那年秋天，陳建國所在的地質勘探隊突然失蹤了，再也冇回來。官方說遇到山體滑坡，連屍體都冇找著。
“照片在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
“我這兒！但有個條件，你得告訴我，聽文物局的說，你們在湖廣會館挖到什麼。”
陳渝生低頭看了裝在標本袋中的蠟紙地圖。
“好。”他說，“晚上十點，人民醫院藥劑科倉庫。帶上照片。”
掛了電話，他最後看了一眼長江。輪渡的汽笛在江麵上蕩，像一聲歎氣。
丙午年要到了。馬年。
有些埋了半個多世紀的東西，好像等不及了，正自己從時間的縫裡，一點一點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