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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意味著什麼?
如果是辛西婭回答這個問題,她會表示,婚姻意味所在社會群體對於二人親密關係達成的共識。
而她作為冇有族群,也冇有穩定社會關係的半精靈,婚姻冇有意義。
如果不是用典禮術這類神明見證的強製契約,產生靈魂層麵的連線,除了道德,再冇有什麼能束她分毫。
她的這種想法並非特立獨行,而是半精靈中的普遍思路,除非伴侶提出要求,半精靈們自己一般是想不到結婚這件事的。
相伴本身比所謂的世俗認可重要得多。
但貝裡安想。
即使他並冇有認真思考過婚姻意味著什麼,他也想和辛西婭結婚。
想讓他們的關係被承認,哪怕不具有任何的效力。
可他不敢宣之於口。
這個隱秘而古怪的想法卻在數年前悄然而生之後,在他的心間揮之不去。
而今夜,在得知了那個奇怪的法師向辛西婭求過婚後,這個想法就變得格外迫切。
然而再迫切,它也隻能是個想法。
即便辛西婭對他再縱容,再放任他的越界,他依然可以確定,隻要他明確提出這樣的需求,他們的關係就會結束。
她是那麼地慷慨,贈與他相愛的錯覺。
卻又是那麼的慳吝,連個最簡單的口頭的認可也不願意給他。
夜已深了,燈也滅了。
可惡的辛西婭在他的懷中呼吸均勻地陷入了冥想。
連日來的奔波逃命與不久前激烈的**讓她疲憊至極,加之熟悉的氣息帶來的安全感,她理所當然地失去了應有的警惕,以至於貝裡安盯著她看了許久,她也冇有察覺。
他們**地相擁,貝裡安卻冇有一絲一毫的旎念。
這並非饜足之後的清心寡慾——一次的宣泄遠不足以滿足他的渴望,隻是顧及她身體情況,愛意壓過了**。
昨日擁抱時,貝裡安就已經意識到她的消瘦,然而此刻除去所有衣衫,真正的用手丈量她身體的每一寸時,心疼還是密密麻麻地攀上了他的心頭。
征戰,重傷,臥病在床。
簡短的描述卻讓他的心被類似於後怕的情緒攥住。
是不是隻要稍有偏差,此刻貼著他的就不是辛西婭溫暖柔韌的身體,而是冰冷的墓碑?
可怕的假設。
甚至比他自己的死亡都更難接受。
抱著辛西婭的手不由得緊了緊,引得辛西婭昏沉的意識都有些回籠。
她冇有睜眼,隻是嗅聞著身前的氣息——草木繁茂的清新,象征著安全與溫暖。
“睡吧,貝裡安……”她含糊不清地呢喃著,也不管貝裡安有冇有聽清,就勾住他的肩背,在他的肩窩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放鬆的位置,把自己埋了進去。
極具迷惑性的假象,好像多依賴他一樣。
可愛又可恨。
貝裡安無聲苦笑。
在床幔隔絕出的黑暗中,他將吻印在了辛西婭仍有些濕潤的發頂,閉上了眼眸,與她一同陷入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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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常年廝混在一起,但其實貝裡安很少見到辛西婭坐在梳妝檯前打扮模樣。
一來是由於她作為冒險者的屬性遠強於藝人,大部分時候的裝束還是以輕便為主。不在城市時,大多會把長髮挽起,避免礙事。
二來她精緻穠麗的外表下,其實有一顆懶漢的心,如果不是必須要求盛裝的演出,她是冇有心情化妝與造型的。
因此當清晨醒來,發現暖黃的晨曦中,辛西婭皺著眉頭,坐在鏡子前,試圖用編髮壓下異常蓬鬆的長髮時,他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隨意扯過睡袍披上,貝裡安走到辛西婭的身後,撩起她的一綹髮絲,細細摩挲著。
不符合溫軟色澤帶來的想象,辛西婭的髮絲並非纖細柔軟的,而是冰涼,絲滑,有些硬度的柔韌,從指尖劃過時,會帶來流水般的觸感。
這算是她身上僅有的幾個可以體現出精靈血脈的外貌特質。
這樣的髮質很易於打理,即便隨意地披散著也可以保持優雅的弧度。
但壞處就是,一旦因為某些原因定了型,就會極其倔強地維持著那個造型很久。
比如昨晚偷懶,冇等乾透之後休息,髮絲就在一夜之後呈現出了張狂的弧度。
這讓辛西婭有點不開心。
偏過頭看了眼身後的貝裡安,試圖在共犯身上找點平衡,卻見他的銀髮一如既往地如月華傾瀉般的垂順。
更不開心了。
貝裡安見狀卻討嫌地貼了上來。
這樣生動的小表情在她臉上可不多見,他不禁心間柔情頓生,環過辛西婭的肩膀,俯身在她的唇角印下一吻後,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辛西婭進行到一半的編髮大業就被他這麼打斷,失去約束的髮絲瞬間散開,維持著倔強蓬起的姿態。
她本想點出貝裡安這是在給她添亂,抬眸望向他時,他頸間的星芒吊墜撞進了她的視野。
拉絲工藝的秘銀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一時間晃了她的心神,連情緒都被融進了碎金般的光芒裡,不由得柔軟了下來。
怔愣的瞬間,貝裡安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需要幫忙嗎?”
他保持環抱的姿態,指尖夾起一根已經編完的細辮,像是發現了什麼研究價值,仔細打量著。
簡單的叁股辮。
辛西婭的手很靈巧,溜門撬鎖,彈琴寫詩都不在話下,自然能把它編得均勻妥帖。
但也僅限於人類的標準。
如果以擅長且熱衷編髮的精靈的標準來看,屬實太過敷衍。
“好啊,”辛西婭挑眉,像是看出了他品評的結果,將頭向他歪了歪,亞麻色的長髮垂落一邊,示意她的頭髮就任君處置,“我一直想試試永聚島的樣式,你應該會吧?”
永聚島,貝裡安的故鄉,獨立於費倫大陸之外的精靈王國,若無原住民的邀請,幾乎不可能有機會進入。
即便身為博學廣知的吟遊詩人,辛西婭對於它有限的瞭解也基本來源於少年時在晨星家族看過的資料。
人類社會對於這個彷彿隻存在於傳說的國度的記載,更是少之又少。
據她所知,晨星家族所屬的銀月聯邦與永聚島雖然存在一定的聯絡,但兩地長久的地域分離還是導致了大量的習俗審美差異。
辛西婭一直對此很好奇,但貝裡安不主動提及,她也冇什麼機會詢問。
今天倒是個意外的好時機。
貝裡安順勢攬住她的髮絲,一把握在手中,帶著愉悅對她頷首。
修長的指節穿過她如瀑的長髮,一點點劃過,理順,繼而挑起幾縷,在指尖靈活地編織。
辛西婭在鏡中看著貝裡安在自己發間穿梭的手指,有些訝異地挑眉。
看起來很是熟練。
是為誰做過類似的事情嗎?
貝裡安編髮的間隙也將目光投向鏡麵,本意隻是習慣性看一眼辛西婭,卻不期然撞上了她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禁啞然失笑。
“還冇來費倫時,我經常為母親編髮。”他有些無奈地解釋。
在精靈社會中,親子、戀人、摯友,這類關係之間,常常會用互相編髮來表達親密。
辛西婭是在人類中長大的,對此會有誤解也極為正常。
雖然貝裡安確實很想看她吃醋的模樣,但他並不想讓辛西婭誤會他的情感經曆。
他這一解釋,反倒讓辛西婭有些尷尬,不由得偏開視線,輕咳一聲。
眾所周知的,人在尷尬的時候會變得很忙。
辛西婭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開始在梳妝檯上翻找起來。
結果,還真讓她在角落找出了一支精巧的銀製細瓶。
開啟瓶蓋,仔細嗅聞之下,鳶尾根泛著微苦的氣息並不難分辨。
鳶尾根,棕黑色的染料,固色性差但刺激性也很低,常被女士們用於染眉。
一般來說,旅店是不會提供的服務時不會細緻到這種程度的,即便鍍金蹄鐵這樣價格昂貴的旅店也不會。
大概率是某任住客不小心留下的。
手裡拿著錘子,看什麼都像釘子。
辛西婭對著鏡子端詳了自己的眉眼片刻,怎麼看怎麼覺得自己的眉毛是不是淡了點。
於是貝裡安編完一側的髮辮時,隻見辛西婭的右側的眉毛已經由原本與髮色相同的亞麻色變為了深棕。
再一看她的無名指尖,正蘸著什麼奇怪的膏體要謔謔另一側。
“這是什麼?”他有些疑惑的聲音打斷了辛西婭的動作。
“染眉膏。”辛西婭放下細瓶,給了個通俗的解釋。
“?”貝裡安卻還是不明白她這是在乾嘛了,隻得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眯眼,打量起來。
加深了顏色之後,她的眉眼變得更為突出,翡翠色的眸子彷彿也染上了更深的底色,讓她秀美柔和的麵容多了幾分鋒利的英氣。
辛西婭很滿意這個效果,也冇有在意他這過於狎昵的動作,反倒更深地壓上他的掌心,仰麵對著他,方便他看得更清楚。
“眉毛太淡了不好看,不信你對比一下?”她左右偏頭,給貝裡安展示著差彆,“是不是染了更合適一點?”
貝裡安卻眉頭皺起,仔細研究了一會,得出結論:“我還是覺得原本的好看。”
“……”辛西婭不由得哽住,抿了抿嘴,還是冇忍住質疑,“你審美是不是有點小眾?”
“?”貝裡安的表情更迷惑了,他從不覺得自己的審美有什麼問題,就算不是批評家口中的高階,但至少不會偏離主流太多。
而這件事最有力的證據,就是此刻質疑他的辛西婭本人。
他下意識反駁:“那為什麼還老有人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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