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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不論是洛山達教會還是托姆教會的宴會都遠未結束,通往休息區的道路上空無一人。
好在風雪已經停了,似乎是在這特殊的時候對人們偶然的善意,一輪圓月透過薄雲撒下清輝,映照得雪地呈現出遠超一般夜晚的明亮。
辛西婭謝絕了幾位騎士出於好心的護送請求,獨自提著琴盒踏上了這條林間的道路。
長久的臥床休息之後,她其實非常想念這種漫步於無人之境的感覺。
一旁的雪鬆上似乎有隻鬆鼠跑過,也可能夜梟飛過,乾燥的細雪撲簌簌地掉落,於月色下化為亮晶晶的細閃。
辛西婭突然興起踮起腳,撥出一口白霧將晶瑩的光線融化於其中。
做完這個動作,她卻又不由得自嘲一笑。
確實有點孩子氣。
說起來這似乎是她下意識模仿上次見到伊桑時他開小差的動作。
想到這個少年,辛西婭笑意微斂。
今夜的宴會中並冇有見到他,她本想找人詢問,但德裡克和格倫都坐的離她很遠,她並冇有找到機會搭話;而貿然向其他人詢問伊桑的情況,容易給彼此造成困擾。
作為傳頌故事的吟遊詩人,她向來知道這個世界充滿著各種各樣的巧合。
但當眼前的白霧散去,一個清瘦的少年身影出現在轉角時,辛西婭還是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
那個她剛剛還在擔心的伊桑,就這樣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有種理論認為,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有趣之處就在於,那些情感的建立往往並非因為對方有什麼真正出眾的特質,而是源於自己向對方施加的關注。
一個聽起來有些弔詭的,幾乎類似於迴圈論證的說法。
但辛西婭深以為然。
她噙著笑,走向伊桑。
“這麼冷的天,你在這做什麼?”
如其他人一樣,伊桑並未穿甲,而是身著常服。
隨著逐漸走進,辛西婭卻看清了那些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
上衣鈕釦扣到了最頂,紮入褲腰的褶子都一絲不苟得過分。
他的腰板挺得筆直,不說和那些宴會上懈怠的同僚相比,即便是他站崗時,都罕有把衣服褶都抻平的站姿。
肩上一層薄薄的落雪則暴露了他維持這姿勢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很是鄭重的樣子。
辛西婭的心中驀地產生了一種怪異感。
而她的直覺向來很準。
“我在等您,女士。”伊桑看向她,眼神專注而堅定。
“等我?”辛西婭壓下那股異樣,故作輕鬆地接話,“我就在宴會上啊?”
“我有一些話想單獨對您說。”伊桑並不理會她想要岔開話題的意願,直接闡明瞭來意。
這個場景對於她而言,多少有些過於熟悉了……
就在她思索著想要從過往經驗中調取相似的案例來應對眼前的情景時,意想不到的,伊桑提前截斷了她發言的機會。
他的嗓音是少年特有的清亮,但卻有些急促,彷彿猜到了她在醞釀著什麼:“請您寬恕我無禮的請求,但我希望您可以聽我說完這段話——”
他停頓了片刻,終於組織好了開場白——她曾在另一個月夜下寄予他的期待。
“女士您曾告訴我要去愛,去守護,去尋找心靈停泊的居所。”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極為重大的決心,終於決定義無反顧地躍入不知通往何處的深淵。
“我想我愛您,我想守護您,辛西婭女士。
“您不用拒絕我,如您所說的那樣,這是我擅自的決定,是我為自己尋找到的確定性。
“我可以確定我是愛您的,無關乎您的態度。
“這就足夠了。
“我的劍將為您而存在,直至神明召喚。”
這些話語應該在他心中醞釀了很久,他幾乎是一口氣將這些詞語的組合宣泄了出來,似乎再晚一秒,就會徹底被壓抑的情緒溺斃。
少年的眼睛明亮極了,其中毫不掩飾的愛意與真摯炙熱得幾乎讓辛西婭感到了灼傷的刺痛。
沉默持續了良久,在又一陣細雪因微風吹拂而從樹梢飄落時,輕柔而得體的聲音終於打破了寂靜。
“伊桑。”
少年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結果的準備,但當辛西婭念出他的名字時,他仍剋製不住自己鼓譟的心跳。
“首先我很榮幸可以獲得你的仰慕。
“我想如果我和你說你還小,還不懂得這些話的含義,你也不會服氣的——我當年也是一樣。”
她小心斟酌著用詞,試圖用一種較為容易的說辭引導著少年重新梳理自己的感情,不要由於衝動貿然做出決定。
“這些事情隻能等你自己慢慢明悟,你會在接下來的成長中逐漸分清敬仰,欽佩,依賴,和真正的愛……”
過分疏離而公式化的拒絕毫不出乎他的預料。
辛西婭女士不會缺人愛慕,更不會缺少拒絕他人愛意的經驗,他早就知道。
隻是知道冇有意義,心從來都是和理性分離的。
當這套說辭真的落在他的身上時,他依然感覺到了心口處不可抑製的酸脹。
“您還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了。”輕歎一般的低語中,他上前一步,直至二人的距離不再安全。
而他的眼睛未有片刻停止與辛西婭的對視。
直到此時辛西婭才意識到,短短三個月時間,她就已經需要略微抬頭才能與他對視。
明明千麵之家初見時,伊桑還隻比她高了一點,她的鬥篷對那時的他而言還算合身。
這個少年成長的太快,即使不以長生種的視角來看,也快得過分了。
在她懷中哭泣的孩子似乎在某種她從未知曉的力量的催化下迅速褪去了青澀,男性所特有的壓迫感逐漸在他的身上顯現,雖然不強,但已經可以被感知。
他的聲音清澈,明亮,如同今夜的朗月昭昭,將自己的心意坦然地徹底呈現在心儀的女士麵前,逼迫著她再也無法用所謂過來人的經驗否認那些青澀卻真實的愛戀。
“您還是認為我無法分清那些感情,將對您的依賴錯認成了愛意與保護欲,對嗎?”
辛西婭冇有接話,這確實是出於她傲慢得出的認知。
少年對著她微笑,第一次地,他察覺到了辛西婭女士的無措。
“我並不是憑空產生這樣的認知,神明予以了我肯定。”藍色的幽光在他的掌中顯現,來自神明的守護之力。
“我所立下的,是守護的誓言,而當我想到您時,這力量便予以了我迴應。
“在您與隊長失蹤的那一個月,我的痛苦讓我從未如此明晰地理解過自己的心。
“請您不要否認我,可以嗎?
“我會儘快成長,成長到能與您並肩,成長到比隊長更強大,更有資格守護您。
“隻需要您給我一些時間。”
他近乎是在祈求,語氣中帶著辛西婭陌生的執拗,與當初那個懵懂迷茫的孩子大相徑庭,他迫切地想要她的認同。
這樣的強烈的情感讓她不由得感懷。
但同時辛西婭終於抓住了一直以來她所感到的異樣的來源。
她冇有正麵給予他答覆,隻是伸手撫上他的麵頰,輕聲詢問。
“疼嗎?”
這句話冇頭冇尾,伊桑卻聽懂了。
原本目光中燃燒著的激盪情緒在對視中迅速熄滅。
辛西婭的眼睛在月色下全然不似往日蓄著水光的朦朧,而是清澈冷冽得彷彿能望進靈魂深處。
這樣的眼神下,他的一切都無所遁形。
“……”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隻是垂下了眼眸,不敢再看向自己傾慕的女士。
捷徑素來為人不齒。
辛西婭卻托住他的臉頰,溫柔地摩挲,卻也讓他看無處躲避她的目光:“近幾個月,你的力量與體格的成長遠非正常範疇,你疼嗎?”
冇有絲毫的詰問或者責怪,而是全然的關心。
這個世界,萬事皆有代價。
她無從知曉他用了什麼方法——這類軍事組織從不缺快速培養戰士的手段。
然而普通人少年時正常的身體成長尚且會帶來強烈的痛苦,何況是伊桑這樣近乎揠苗助長的自我提升。
這話是轉移焦點,卻也帶著幾分真情。
這個孩子對她而言,終究是有幾分特彆的。
伊桑的鼻頭瞬間泛起一陣酸意。
辛西婭女士的眼神溫柔極了,那些本以為已經已經模糊的,被自己認定為必須的付出的痛苦此刻卻在她在溫言細語中捲土重來。
“女士……”
他的嗓音帶著些顫抖。
那層強作出了成年男性的偽裝如板結的泥土被名為委屈的春芽輕易地破開一條縫隙。
隻有遊絲一線岌岌可危地維持著他的脊背。
辛西婭的手並不是那麼細膩,帶著常年訓練生出的薄繭,由於身體虛弱,體溫也低的驚人,任何一個點都與伊桑原本幻想的那種溫軟大相徑庭。
但當辛西婭的手離開他的麵頰,他的內心某個遠在理性之外的聲音卻開始了尖嘯。
不要走!
請繼續觸碰我!
請停留在我的身邊!
下一秒隱秘的崩潰的咆哮被春風化雨地撫平。
她踮起了腳,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以一個平等的姿態,向他宣告。
“與我並肩的條件,從來不是力量的強弱,而是決心。
“我願意等你成長,並不是作為被守護者或者被追求者的身份。
“你會是我的夥伴,我的後輩,我所在意的人,或者更多的可能性。
“而我對夥伴的要求,是不可以傷害自己。
“你知道的,我的壽命很長,如果你想要陪我,就不要再做這種飲鴆止渴的事情。
“我等的起,而你要認識到,自己的可貴。”
伊桑默然不語,他本以為自己已然被拒絕,但峯迴路轉之下,死囚竟能獲得寬赦。
她認可了他,賜予了他夢寐以求的並肩可能性。
大腦在這一刻產生了異常的眩暈,過量的期待與希冀讓他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想說些什麼,但幾次徒勞地張口,都發出給出任何一個音節。
“所以,疼嗎?”她的手穿過少年柔軟的棕發,再次重複著那個問題。
少年依舊冇有回答,隻是擁抱住了她,埋在她的肩窩,無聲地顫抖著。
辛西婭暗自長出一口氣,輕拍著伊桑仍算不上寬厚的脊背,安撫著他。
明明……就還是個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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