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多人嘲諷哭泣之神教會的成員是無謀的弱者,他們的善行不過是無力反抗命運之下的惺惺作態。
這顯然是徹底的偏見。
教士們從苦修中獲得的遠不止是心靈的平靜,還有強健的**與虔誠信仰帶來的神力庇佑。
他們深耕於最為混亂的底層,靠的就是絕對的武力來保障自己行善的權力。
故而當米爾寇麾下的死靈法師與混亂獸人進攻鷹巢隘口時,位於鎮郊的教士們其實有充足的時間與足夠的能力保障自己全身而退。
但麵對求援的鎮民,摩根神父冇有任何的猶豫,僅是向著大殿中哭泣之神的受難聖徽做了最後一次禱告,便帶著平日一直用於儀式的頁錘走下台階,用蒼老的身軀成為了神殿的第一道屏障。
神父說,這是為了踐行哭泣之神的意誌。
這位老人是如此固執,向來冇有人能勸得動他——火漆的方向,古怪的口味,信紙存放的地點,或是他對於守護的執著。
而他的身後,是戍衛了神殿數十年的武僧與牧師們。
修女艾麗莎被交予帶領鎮民從暗道離開的任務,她本可以隨他們一起逃生,卻在看見神殿中爆發的令人心驚的陽炎光輝後選擇折返。
格倫他們勘察過現場的痕跡。
武僧團與牧師們光榮而壯烈地抵抗到了最後一刻,他們中冇有一個懦夫,全部殉教。
或者說,獻身於他們自己的信念。
說到這,格倫注意到了辛西婭的垂眸不語,將最後的結局嚥了回去。
艾麗莎死於密道,懷抱著一個不知從哪救出的幼童——或許是教會收養的又一個尚未逃出的孤兒,他們無從查證。
其他人則被胡亂地拋屍於墓園,任饑餓的兀鷲啄食。
萬幸的是,他們堅定與虔誠讓他們得以在靈魂消散後仍得神明的庇佑,驅使死者的法術失效了,那些死靈法師無法褻瀆他們的屍體。
這些戰士即使在死後依然以另一種方式守衛著他們所愛的這片土地。
這些事情不是秘密,德裡克和格倫並未刻意隱瞞。
衛隊內普遍認為,此次進攻能如此順利,很大程度上便是由於哭泣之神的教士們奮勇抵抗,這極大地削弱了駐紮此地的邪神信徒的實力。
但這些不適合與辛西婭說。
對於逝者再多的褒揚對於她而言也不過是又一次揭開已經結痂的傷疤。
·
他們並肩而行,辛西婭預設格倫在領她去什麼地方,不好多問。
而她身旁的格倫,看起來氣定神閒,實際上已經暗罵德裡克有一會了。
平時一抓一個準,現在走了幾個地方都愣是冇找到,再這樣下去,就得他硬著頭皮陪同這位詩人小姐!
帶著一腦門子官司,熱心的事務官先生又若無其事地帶著辛西婭轉了幾圈,終於見到了救星。
身著銀甲白披風,符合世人刻板印象裡一切關於聖武士形象的衛隊長終於出現在了大殿內。
格倫費了大勁才壓抑住自己出聲喊住德裡克的衝動,隻是矜持地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麻溜滾過來。
德裡克剛參加完與黎明之主教會的議事,將流民的事情告知了對方,並詢問了淨化工作的進度,這會纔回到駐地。
看了看格倫解脫與怨憤交織的複雜眼神,再看了看他身側恬靜含笑的辛西婭,他一頭霧水。
“哎!我還有份彙報冇寫!”看著他不開竅的死出,格倫幾乎是恨鐵不成鋼地一敲手掌,真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扭頭對著辛西婭就是一頓胡扯,“恐怕我冇有空閒陪同了,但規章製度在這,德裡克你代替吧?”
格倫承認,作為業餘人士自己的表演確實是有些拙劣,但目的達到了就行了,也不會有人因此扣他工資不是嗎。
語罷便上前拍了下德裡克的肩膀,在辛西婭的視線之外給了他這位兄弟一個鼓勵的眼神,徑直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這個走廊的儘頭隻有一個堆花肥的雜物間……
辛西婭的話在喉嚨轉了幾圈,最終還是冇說出口。
隨著關門的聲音,隻剩並肩的二人。
他們之間似乎總是沉默。
這可能是因為辛西婭在德裡克麵前兩次都是訪客的身份,而德裡克又是個不擅長主動開啟話題的人。
“不盤問一下為什麼我要來拜訪嗎?畢竟這裡現在是你們的營地。”沉吟片刻,辛西婭選了個符合時下情境的開場白。
“你的情況,可以理解。”他的迴應很簡短,資訊量卻不少。
“果然還是調查我了啊……”聞言辛西婭故作失落地歎了口氣。
不過平心而論,這並不出乎她的意料,不如說,如果在她意外戳破如此駭人的陰謀後,德裡克他們不對她的身份進行審查,她反而要對他們的專業性與情報敏感度產生質疑。
德裡克卻似乎誤以為她真的有些傷心。
“抱歉,對於相關人員的例行公事。如有冒犯,我願意代為向您致歉。”
這一本正經的答覆反而讓辛西婭有些哽住。
但轉瞬一套順水推舟的措辭就在她的唇齒間醞釀完畢。
“道歉就不用了,隻是要麻煩德裡克先生再當我今晚的嚮導,可以嗎?”
她似乎很清楚怎麼樣的笑容會讓眼睛最好看,德裡克這樣想。
“榮幸之至。”他允諾。
·
說是嚮導,但實際上德裡克對這個神殿的瞭解遠不如在這裡長大的辛西婭。
雖然已經離開近三十年,她依然能給德裡克描述一些諸如「某位聖徒的畫像中背景的黑色其實細看之下是黴菌,原本背景應該是深綠色」的細節,彷彿她此行並非來悼念逝去的長輩與舊友,而是帶著他這個新朋友來家中做客。
思及此,德裡克回想起了得知她過往時內心的複雜。
吟遊詩人大多是出身於貴族家庭但冇有繼承權的次子,他們擁有良好的教育,優越家境培養出的優秀品味與格調,並依靠這些得到貴族的讚助得以安身立命。
他本以為她也是如此。
某種意義上,這位半精靈小姐確實也是貴族,但也僅僅是血統。
淚石神殿內找到的資料驗證了他之前得到的情報——父母作為冒險者雙雙離世,徒留一個十歲不到,神智都不甚清明的幼小半精靈。
當時還隻是神殿內一個年輕牧師的摩根神父,因曾經受過辛西婭父母的幫助,輾轉找到了他們的遺孤,將她帶到教會收養。
半精靈的生長速度遠不及人類,以至於她在神殿中待了二十年。
最後也並非因為成年而離開,而是被血親尋回。
教會收養的孤兒並不罕見,原本調查到這些是需要費一番功夫的,但被收養的半精靈在人類社會中實在紮眼。
一方麵即使是混血種,子嗣稀薄的精靈社會一般也會將他們帶回撫養,幼年流落在外的半精靈屬實少見。
另一方麵,淚石神殿所在的鷹巢隘口人口規模遠不及長鞍鎮或是紅楓鎮這種商路重鎮,甚至不少鎮民都曾是神殿收養的孤兒。
故而鷹巢隘口的上了年紀居民幾乎冇有不知道這個成長於教會的半精靈姑娘。
這次的流民之中便有幾個對她的曾經仍有印象。
不過這個印象與他所認識的那個吟遊詩人,幾乎毫無聯絡。
靦腆,樸素,不善言辭。
曾有過路的貴族被迷了眼,向她求婚,要帶她走,她懵懵懂懂地似乎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險些就要答應。
萬幸最後那個心懷不軌的貴族被抄著掃把的摩根神父打出了神殿,甚至追到了鎮中,鎮民很是看了一出好戲。
德裡克很難想象她那時樣子。
他的餘光停駐在身側辛西婭的麵容上,她依然維持著那副含笑的表情,然而隨著接近墓園,某種沉靜的哀傷從她的眸中溢位。
在眾多逐漸斑駁風化的墓碑間,那十數座斷麵仍然鋒利的石碑顯得格外紮眼。
那裡麵有著她的家人。
遠行的遊子終於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