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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大廳那扇沉重的大門再次開啟時,灌入的不僅是秋夜凜冽刺骨的寒風,還有荒誕的、混合著陰謀與絕望的氣息。
羅格裡斯被兩名聖武士攙扶著——實際上更像是架著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糟透了。
平日裡那個衣著考究、笑容圓滑的陸斯坎掮客,昂貴的刺繡外套沾滿了泥汙和不明暗漬,梳理整齊的頭髮淩亂不堪,最駭人的是他的臉色——溺死鬼一樣的死灰青白,眼窩深陷,嘴脣乾裂泛紫,就像生命力正被某種無形之物瘋狂吮吸,而他下一秒就會淹死在空氣裡。
唯有一雙眼睛,在劇痛和虛弱中,依然閃爍著精於算計的微光,和走投無路下的瘋狂。
羅格裡斯其也不想和豎琴手打交道,那群理想主義的瘋子向來是他最噁心的群體。
但眼下,他彆無選擇。
散塔林會在北地各位領主——尤其是達格特·無燼這種務實又強硬的統治者心中的名聲,恐怕還不如下水道的老鼠。
容忍都難以做到,對於他們,無冬領主更是從無信任可言。
如果他孤身前來,高呼“我是散塔林會的,我來救你們”,最大的可能是在說完第一句話前就被亂劍砍死,或者被丟進地牢慢慢審問。
他需要一個夠分量的介紹人,或者至少是一個能增加他話語可信度的背書。
那些被他賄賂的貴族?
此刻怕是自身難保,而且看城內各處下水道入口被迅速封堵的架勢,達格特顯然已經對那群廢物失去了耐心和信任,甚至可能已經揮起了屠刀。
那麼,還有誰比他的老對手更合適呢?
畢竟對手的認可,往往含金量最高。
更何況,想到能讓那些總是擺出高高在上姿態的豎琴手,不得不捏著鼻子為他這個陰影裡的渣滓提供擔保,甚至可能因為他的情報而欠下人情……
羅格裡斯被詛咒啃噬的劇痛,似乎都減輕了一絲。
噁心敵人,也是他枯燥人生中難得的樂趣。
大廳內的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無冬領主達格特·無燼坐在主位,灰藍色的眼睛鷹隼般鎖定著他,冇有絲毫溫度。
旁邊是那位主教,目光溫和,但很顯然是表現。
而站在側前方,胸前那枚新月豎琴徽記即便在昏暗光線下也清晰可見的紅髮女郎——他知道她,賽伊絲·赫爾德,千麵女士,無冬城豎琴手中最明麵,也是最深不可測的人物。
羅格裡斯冇有浪費時間客套或辯白,他知道自己的價值隻在情報,而時間正在飛速流逝。
城市,火山,更重要的是他的生命,都在步入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達格特·無燼,聲音嘶啞但足夠清晰、
“散塔林會……被滲透了。是紅袍法師會……塞爾的巫師。”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詞,滿意地看到達格特的眼神驟然銳利,賽伊絲的脊背瞬間繃直。“這次行動……確實是我們的計劃……”
他喘息著,臉上扯出一個扭曲的、近乎自嘲的笑:
“但我的搭檔,馬爾科姆……或者他背後的人,在霍諾特火山地脈深處……佈置的不是乾擾法陣……是引爆法陣……他們想……將無冬城……連同裡麵的一切,從地圖上抹去。”
死寂。
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baozha和廝殺聲作為背景。
絕望的猜想被一個敵人,一個叛徒親口證實。
羅格裡斯的目光,這時才緩緩轉向賽伊絲,看到她蒼白的臉頰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看到她眼中極力壓抑卻仍不免泄露出的震驚與沉重,羅格裡斯心中那點惡劣的快意得到了滿足。
疼痛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千麵女士……”他咧了咧嘴,聲音因為痛苦和某種扭曲的興致而顯得怪異,“我有個問題……大概……幾小時前,在火山側翼的熔岩管裡,有一個穿著灰袍、麵目普通但法術強得離譜的人類術士,帶著兩個身手很好的遊俠,一男一女,突然出現,和馬爾科姆那夥人打了起來……那是你們的人,對吧?”
賽伊絲瞳孔微縮。
灰袍術士,強大的法術,一男一女遊俠助手……
這描述,就是莫拉卡爾大師及其兩位助手!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急切地上前半步:“你看到他們了?他們怎麼樣了?在哪裡?”
羅格裡斯卻冇有回答她,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達格特·無燼,像是在確認誰纔是這裡真正能做主的人。
他的氣息更加微弱,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那青白的臉色似乎在向更深的死灰轉化。
詛咒正在加劇。
“領主……大人……”他的聲音開始破碎,字句像是從漏風的肺葉裡擠出來,“我……中了紅袍的詛咒……它……正在吞噬我的生命和神智……我快死了,情報也會斷……”
他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蠕動。
“我請求您……立刻派一位……不,最好是兩位,高階牧師或精通淨化的牧師,為我驅除或至少暫時壓製這個詛咒。作為交換……”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承諾,“我恢複哪怕一點點清醒……,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訴你們……”
“否則,就算你們的傳奇術士在那邊拚命……時間……更不站在他那邊。”
話音落下,他終於耗儘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全靠兩邊聖武士架著纔沒有癱倒在地,隻剩下胸膛劇烈的起伏和喉嚨裡嗬嗬的喘氣聲。
指揮室內落針可聞。
一場何等險惡的交易。
拯救一個敵人的性命,換取可能拯救城市的情報。
毒藥與解藥,被同一個人握在手中。
達格特·無燼與菲利諾主教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主教微微頷首,低聲道:
“詛咒確鑿,且極其惡毒,纏繞靈魂。強行驅除需要時間,但暫時壓製,爭取一段清醒時間……可以嘗試。”他的目光掃過羅格裡斯,“在誠實之域內進行。”
“立刻準備。”達格特冇有任何猶豫。
此刻,任何可能的資訊都比道德潔癖重要。
他看向賽伊絲,“賽伊絲女士,請協助主教。我們需要他腦子裡的東西,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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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午夜的黑湖區,寒冷與死亡是唯一的主旋律。
辛西婭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揮劍了。
細長的劍身劃過又一個獸人的喉嚨,帶出一蓬汙血,動作依舊是精靈劍術特有的優雅軌跡,但握劍的手卻在劇烈顫抖,虎口早已血肉模糊,僅憑意誌和粗糙的布條纏繞纔沒有讓劍脫手。
肺葉很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重迭。
她放棄了。
不是放棄戰鬥,而是放棄了去思考之後。
未來?
那太遙遠了。
在聽見了城牆崩潰的悶響、目睹火山暗紅的光芒、感受腳下大地瘋狂的震顫、以及看到那逆衝向天空的恐怖閃電之後……
任何關於明天的想象都顯得蒼白可笑。
她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氣,都被壓縮到了眼前方寸之地——這座貴族府邸後花園荒廢的家族墓穴入口處。
她和德裡克在這裡找到了最後一個需要封堵的入口,它隱秘地藏在墓穴最深處一副空棺槨下方。
然而,他們還未來得及安置剩餘的少量baozha物,就被一群因為火山異動而陷入恐懼、進而變得更加瘋狂嗜血的獸人堵在了這裡。
墓穴入口狹窄,易守難攻,但也意味著冇有退路。
又是幾道閃電與地震後,辛西婭體內最後的涓滴魔力也枯竭了。
她連妖火都無法維持,黑暗中,她隻能憑藉半精靈的微光視覺和聽覺來辨彆敵人。
純粹的劍技,對抗著獸人狂暴的力量和數量。
她的劍依舊精準,挑筋、刺眼、封喉……
但每一次交鋒的反震,都讓她手臂痠麻,腳步虛浮。
過度壓榨的體力正在飛速流逝,眼前陣陣發黑。
德裡克的情況稍好,但也絕不容樂觀。
他擋在更外側,承受了大部分正麵的衝擊。輕甲上增添了數道深刻的斬痕和爪印,左肩有一處明顯的撕裂傷,鮮血染紅了臂甲。
他的呼吸同樣粗重,劍術不再如最初的遊刃有餘,每一次斬擊都力求致命。
作為聖武士,體魄與堅韌遠超常人,但連續的高強度廝殺和不斷迭加的傷勢,在迅速消耗著他的儲備。
麵對潮水般湧來、毫不畏死的敵人,他也隻能且戰且退,儘可能將辛西婭護在身後相對安全的位置,同時抵擋來自多個方向的攻擊。
獸人的進攻一波接著一波,它們也被逼到了絕境,進攻毫無章法,隻有最原始的殺戮**。
墓穴入口堆積的屍體越來越多,幾乎要堵塞通道,但後麵的獸人依然踩著同類的屍體嚎叫著撲上。
絕境。
辛西婭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飄散,耳邊除了獸人的咆哮、武器的碰撞、自己的喘息,似乎還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嗡鳴。
她機械地格開一柄砸來的釘頭錘,震得手腕欲裂,踉蹌後退,背靠在了冰冷的墓穴石壁上。
就在這時,一個女聲——清晰、冰冷、乾脆,在她的身後響起:
“右腿後撤,重心下沉,左側叁步距離,突刺,目標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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