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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溫帶著辛西婭離開無冬城的那天,細雨如織。
金髮的精靈女劍客站在宅邸門前,看著辛西婭默默收拾行裝。
半精靈少女的臉上寫滿了不解與抗拒,但多年來的教養讓她冇有公然質疑艾溫的決定。
“我們為什麼要離開?”辛西婭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眼睛裡盛滿了困惑,“莫拉卡爾說下週要教我新的鍊金配方……”
“有新的任務。”艾溫打斷她,聲音更加冷硬。
她為辛西婭繫緊披風的帶子,避免細雨濡濕她的頭髮,而後紫眸掃過這座她與辛西婭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小院。
“要去北方,時間可能會很長。”
辛西婭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地背起了行囊。
艾溫知道這個決定顯得突然而專橫,但她彆無選擇。
那頁寫滿“rakar”的筆記讓她感到了危機。
雖然並冇有通知,但莫拉卡爾還是從其他人那得知了她們即將離去的訊息,他前來送行時,艾溫能感覺到他探究的目光。
提夫林的紅麵板在灰濛濛的雨幕中顯得格外醒目,黑眼睛在她和辛西婭之間來回移動,顯然察覺到了什麼異常。
“這麼突然?”他問道,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就像隻是最普通的順口一問。
艾溫避開他的注視:“任務從不等人。”
辛西婭站在一旁,目光在地麵和莫拉卡爾之間遊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當莫拉卡爾遞給她一小包準備好的點心時,她的臉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這一幕更加堅定了艾溫的決心。
“照顧好自己,小月亮。”莫拉卡爾對辛西婭說,然後轉向艾溫,“保持聯絡。”
艾溫隻是微微頷首,冇有給出任何承諾。
最初的幾年,艾溫確實履行了“保持聯絡”的承諾。
她們從北地的冰風穀到南方的博德之門,從西邊的深水城到東境的穀地,艾溫以訓練為名,帶著辛西婭幾乎走遍了費倫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但每一封寄給無冬城的信,都由艾溫親自執筆;每一個他們落腳的地點,都提前避開了莫拉卡爾可能出現的區域。
艾溫以安全考慮為由,教導辛西婭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她們的行蹤,包括最信任的同伴。
辛西婭逐漸從少女成長為青年,她的劍術日益精湛。
與此同時,她的吟遊詩人天賦也全麵綻放——她能彈奏多種樂器,歌聲能讓最粗野的雇傭兵落淚,即興創作的詩歌在各地廣為流傳。
但艾溫注意到,辛西婭依然會時不時提起莫拉卡爾。
在學到新的鍊金知識時,她會說“莫拉卡爾曾經解釋過類似的理論”;在遇到難以破解的密碼時,她會喃喃“如果是莫拉卡爾會怎麼思考”。
每當這時,艾溫就會安排新的旅程,新的任務,用新鮮的經曆和挑戰填滿辛西婭的思緒。
期間,莫拉卡爾寄來的信件始終不斷。
艾溫將它們一一收起,隻在適當的時機轉達其中的隻言片語。
她告訴辛西婭,莫拉卡爾工作繁忙,很少來信;同時暗示莫拉卡爾,辛西婭沉浸在新生活中,無暇回信。
這種刻意的資訊隔離在第五年達到了頂峰。
那時她們正在卡林珊的沙漠中追蹤一夥沙匪,艾溫“意外”丟失了莫拉卡爾最新寄來的信件——那封信中,提夫林提到自己也在附近,並明確表示希望與她們會合。
“他理解我們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艾溫這樣告訴眼中閃過失望的辛西婭。
十年光陰如流水般逝去。
艾溫看著辛西婭從青澀的少女成為了一名受人尊敬的豎琴手和吟遊詩人。
她以為時間已經治癒了那種不恰當的情感,以為辛西婭已經看清了對莫拉卡爾的迷戀隻是青春期的錯覺。
當辛西婭提出要獨自行動時,艾溫冇有反對。
半精靈已經證明瞭自己的能力和判斷力,是時候讓她展翅高飛了。
她們在深水城的港口告彆,辛西婭登上了一艘前往劍灣南部的船隻。
艾溫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帆逐漸消失在海平麵,心中既有驕傲,也有釋然——十年的隔離終於結束了。
她保護了辛西婭,冇有讓那段危險的關係發展下去。
或者說,她以為如此。
分離後的頭兩年,辛西婭定期來信,講述她的冒險經曆、新學的詩歌、遇到的各色人物。
艾溫則會回信給予指導和建議,偶爾也會分享自己的見聞。
然後,在第三年的夏天,一封印有豎琴手徽章的信件送到了艾溫在桑比亞的臨時住所。
信封比平時更厚,辛西婭的筆跡在封蠟下隱約可辨。
艾溫拆開信,期待讀到新的冒險故事。
但開頭的幾句話就讓她的血液凍結了。
“親愛的艾溫:
我希望這封信到達時,你一切都好。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與你分享——莫拉卡爾和我重逢了,我們相愛了……”
艾溫的手指開始發抖,她不得不坐下才能繼續閱讀。
“……我們決定結婚。婚禮將在下個月於銀溪鎮舉行。我知道這可能會讓你感到驚訝,但我真心希望你能來參加。你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冇有你的祝福,這個儀式將是不完整的……”
而一起送達的,是莫拉卡爾親簽的請柬。
信紙從艾溫手中滑落,飄到地上。
她呆呆地望著窗外,無力感讓她罕見地頭腦一片空白。
十年的隔離,十年的引導,十年的保護——全部付諸東流。
她冇有去見辛西婭。
艾溫瞭解那個她一手帶大的半精靈——一旦辛西婭下定決心,任何反對隻會讓她更加堅定。
而且,辛西婭一定會為莫拉卡爾辯護,就像她小時候總是為莫拉卡爾的決定找理由一樣。
不,這場對話必須在另一個物件之間進行。
一個更應該為此給出解釋的物件。
艾溫寄出了一封簡短的回信,表示自己會準時到達,然後立即啟程前往銀溪鎮。
她冇有直接去找莫拉卡爾,而是派人送信約莫拉卡爾在鎮外的森林見麵。
那個地方很僻靜,死個人至少十天內不會有人發現。
莫拉卡爾準時到達,獨自一人。
十年光陰似乎冇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隻是那雙黑眼睛中的沉澱更加深厚了。
他穿著簡單的旅行服裝,冇有佩戴豎琴手的徽章。
“艾溫。”他打招呼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謹慎的愉悅,“好久不見。”
艾溫冇有迴應問候,單刀直入。
“發生了什麼,莫拉卡爾?”
提夫林微微歪頭,犄角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我想辛西婭已經在信中告訴你了。我們決定——”
“——我不是問你們的決定,”艾溫打斷他,手按在劍柄上,“我是問發生了什麼,你到底做了什麼讓這一切變成這樣?這是你應該做的事情嗎?”
莫拉卡爾沉默了片刻,森林中的風聲填補了兩人之間的寂靜。
“我愛她,艾溫。”他終於說道,聲音平靜卻堅定,“而她也接受了我的感情。我們決定在一起,作為伴侶共度餘生。”
艾溫感到一陣鬱氣湧上喉頭。
“你愛她?”她重複道,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莫拉卡爾,愛上了辛西婭?那個你親手教她讀書寫字的孩子?那個你看著她第一次拿起劍、第一次拉弓射箭的孩子?你認識她的時候她纔多大!”
莫拉卡爾的表情冇有變化,但艾溫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感情不是我們能控製的,艾溫。它就在那裡,真實而強烈。”
“彆用那些鬼話掩飾你的墮落!”艾溫厲聲喝道,猛地抽出長劍。
鋒利的劍尖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直指莫拉卡爾的胸膛。
“你怎麼能?你怎麼能對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產生這種感情?你怎麼能利用她對你的信任和依賴?”
令艾溫憤怒的是,莫拉卡爾完全冇有防禦的意圖。
他隻是站在那裡,平靜地接受著她的指責。
“我冇有預謀,艾溫。”他說,直視著她的憤怒的紫眸,“感情是自然發展的。當我們重逢時,我看到的不再是那個需要保護的小女孩,而是現在的辛西婭,一個成年的女性。而我們之間的感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所以你就將錯就錯?”艾溫譏諷道,向前逼近一步,劍尖幾乎觸及他的胸膛,“你就接受了?毫不考慮它有多麼錯誤?多麼不自然?”
莫拉卡爾輕輕歎息:“我嘗試過抗拒,艾溫。但我無法否認自己的心,也無法否認辛西婭的。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我們來決定什麼對她最好的孩子了。她有自己的意誌,自己的選擇。”
艾溫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這個提夫林,算計到連呼吸心跳都可以經過權衡用以欺騙——
他怎麼可能有無法抗拒的感情?
這些年她早就看透了——他的溫和、他對於旁人的關懷,全是精確拿捏的距離與溫度。
就連他的衝動與冒險,也從來都是一種謀取信任的表演。
他不會失控。
從來不會。
可現在他卻說——無法抑製?
她幾乎笑出聲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叫做選擇。
他不是被情感支配——是做出了選擇,然後托詞那是因為情感。
“告訴我,莫拉卡爾,”她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是你主動的嗎?是你推動了這一切?”
提夫林抬起頭,目光堅定:“是的。是我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後,主動追求她的。”
這不是全部真相。
艾溫很清楚。
她瞭解辛西婭,瞭解那份從少女時期就萌芽的執著情感。
但她也知道了,莫拉卡爾寧願承擔全部責任,也不會讓辛西婭受到半點指責。
這種保護的姿態,在此刻顯得格外諷刺。
如果他可以做一個真正的混蛋,問題倒是可以簡單許多。
“你辜負了我的信任,莫拉卡爾。”艾溫的聲音突然變得疲憊,“我離開,是為了保護她免受這種扭曲關係的傷害。我以為十年時間足夠她看清真相,足夠你恢複理智。但我錯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劍尖毫不猶豫地刺穿了莫拉卡爾的左肩。
利刃割開血肉,刮過骨骼的聲音在寂靜的森林中格外清晰。
莫拉卡爾悶哼一聲,身體因劇痛而微微晃動,但他冇有後退,冇有防禦,甚至冇有伸手去捂住傷口。
深紅色的血液從他的肩胛處湧出,染紅了衣衫。
“這一劍,是為了你背叛的信任。”艾溫冷冷地說,抽回長劍。
鮮血順著劍身滴落在林間的落葉上。
“記住這種痛苦,莫拉卡爾。記住當你選擇跨越那條絕不應該跨越的界限時,所應該付出的代價。”
莫拉卡爾的臉因疼痛而有些黯淡,但他的目光依然堅定:“我接受你的審判,艾溫。但我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艾溫收劍入鞘,轉身背對著他。
“那就記住你的決心。”她說,“記住你今天承受的這一劍,記住你對我做出的承諾。如果有一天你讓她後悔今天的決定,我的劍刺穿的將不再是你的肩膀。”
她冇有等待回答,徑直走向森林深處。
月光下挺拔的背影在樹影間逐漸模糊。
莫拉卡爾站在原地,任由鮮血從傷口流淌。
直到艾溫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緩緩抬起手,輕輕按住受傷的肩膀,低聲自語:“我會的,以我的生命與名字起誓。”
艾溫冇有參加婚禮。
但她在銀溪鎮又多停留了一天,遠遠地看著婚禮舉辦的小教堂,聽著風中傳來的歡快樂聲。
太簡陋了。
即便以普通人的標準來說,這個婚禮也過於簡單。
冇有華服首飾,冇有盛大的儀式。
甚至冇有一個像樣的典禮術讓神明見證這段婚姻。
冇有她預想中她會為辛西婭的婚禮準備的一切。
那個該死的提夫林就這樣騙走了那個孩子。
她在心裡評價。
她冇有走近,冇有送上祝福。
當晚,她委托信使送去了一份禮物——一枚銀質戒指,五枚異色的寶石鑲嵌成一朵星花。
寶石花家的印信。
附上的卡片上隻有簡短的幾句話:
“給辛西婭:
願這枚印信提醒你,你永遠有一個歸處。
如果有一天你感到不快樂,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會來接你。
——艾溫”
她冇有提及莫拉卡爾,冇有表達祝福,也冇有譴責。
隻有一份沉默的承諾,一個永遠敞開的庇護所。
婚禮結束時,艾溫騎上她的戰馬,離開了小鎮,獨自消失在黃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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