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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拉姆有時候會產生一些極為不合理的想法。
比如，如果莫拉卡爾是他真正的父親就好了。
這個念頭總在不經意間竄入他的腦海，像一條毒蛇，在他對親生父母的思念與愧疚上咬噬。
他是愛他們的，愛那些模糊記憶中母親哼唱的搖籃曲，愛父親將他扛在肩頭時爽朗的笑聲。
但隨著歲月流逝，這些記憶輪廓變得模糊。
而莫拉卡爾——那個提夫林，卻占據了他心中父親的位置。
提夫林的詭異外貌，在托拉姆眼中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成了莫拉卡爾強大的註腳。
那對黑色的犄角象征著不屈，赤紅的麵板彷彿燃燒著內在的力量，他的眼睛能洞察人心最隱秘的角落。
對托拉姆而言，莫拉卡爾不像一個凡人，更像一尊他日夜仰望的神像——強大、智慧、不可企及。
可現在，神像被玷汙了。
托拉姆看著莫拉卡爾對待辛西婭的樣子，看著那雙黑眼睛如何因她而柔和，看著那雙能釋放強大魔法的，危險的手如何輕柔地撫摸她的長髮，看著那位向來以理智著稱的豎琴手大師如何在她麵前流露出近乎幼稚的迷戀。
而他的父親，也極為明確地偏愛著那個蠱惑了他的半精靈。
在托拉姆看來，莫拉卡爾的智慧蒙上了塵埃，他盲目地愛著那個不夠強大也不夠高貴的妻子。
辛西婭有什麼好？
一個身體虛弱的半精靈吟遊詩人，除了那張美麗的臉和動人的歌聲，她還有什麼？
她甚至不是個出色的戰士，魔法天賦也平平無奇。
她憑什麼能得到莫拉卡爾全部的關注和愛意？
托拉姆因此而不想回家。
每當夜幕降臨，他寧願在訓練場一遍遍練習劍術直到筋疲力儘，也不願回到那座曾經讓他感到溫暖、現在卻讓他窒息的宅邸。
他的妹妹賽伊絲也讓他失望。
她隻會勸他接受現實，和他說著那些諸如“相愛就是一切”、“辛西婭女士也很好”之類的蠢話。
賽伊絲甚至和辛西婭越來越親密，她們一起研習音樂，一起在庭院裡散步，一起笑得像一對姐妹。
是的，姐妹。
她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像母女。
那個半精靈看還很年輕，不僅是外貌，也是性格。
連沉穩和端莊都是強裝的。
如果他是莫拉卡爾真正的兒子，他就可以直接說明，他絕不可能叫這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女人母親。
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反對這樁婚姻，可以質問父親為何會被這樣一個平凡的女人迷惑。
但他隻是養子。
而他也快成年了。
必要的時候，莫拉卡爾會讓他直接離開。
提夫林為他提供的庇護已經夠多了，他冇有資格要求更多。
所以他選擇主動遠離，不是為了逼迫莫拉卡爾做出妥協——向來冇有人能做到這一點，這位智者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底線是什麼，試圖脅迫他隻會暴露自己的恐懼，反被他找到破綻直至擊潰。
他隻是想自己靜一靜。
然而，賽伊絲和辛西婭越親密，家裡的氛圍越是溫馨，他就越感到窒息。
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像無形的藤蔓纏繞著他的脖頸，讓他難以呼吸。
而更要命的是，那個半精靈總是試圖和他說些什麼，在他的眼前晃。
她身上的鳶尾香氣無孔不入，甜膩得令他噁心，卻又不自覺地烙印在他的感官裡，白天在家裡縈繞不去，晚上又侵入他的夢境。
夢境開始變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清晰。
有時，他夢見自己取代了莫拉卡爾的位置。
在夢中，辛西婭跪在他麵前，不是像現實中那樣保持著令人煩躁的溫柔距離，而是仰著頭，翡翠色的眼睛裡盛滿了他從未見過的癡迷與順從。
她的亞麻色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髮梢掃過他的膝蓋。
“托拉姆，”她輕聲喚道，聲音比現實中更加柔軟，是令人心癢的沙啞，“看著我。”
在夢中，他俯身，輕輕吻上她的唇。
她的嘴唇比想象中更加柔軟，有著鳶尾花的香氣和一絲蜜酒的甜味。
她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微涼，卻在他的麵板上點燃了火焰。
這個夢讓他驚醒，渾身冷汗，心跳不止。
他感到噁心，對自己，對那個夢，對那個引發這一切的半精靈。
但更糟糕的夢境接踵而至。
在一次現實中的衝突後——那天辛西婭試圖與他談論莫拉卡爾的往事，她的關切和善意在他眼中成了虛偽的炫耀。
當晚，托拉姆做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夢。
在夢中，他不是溫柔的情人，而是粗暴的占有者。
辛西婭被他按在書房的桌子上。
她的掙紮微弱無力，亞麻色的長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上。
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讓他更加憤怒的憐憫。
“你和你父親真像。”她在夢中低語，這句話在現實中她也曾說過，那時她看著他與莫拉卡爾爭執後離去的背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在夢中，這句話的意味變了。
他粗暴地吻她，不像前一個夢中那樣溫柔，牙齒磕碰到她的嘴唇，嚐到了血的鐵鏽味。
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卻冇有用力推開，隻是無助地抓皺了他的衣襟。
醒來後，托拉姆衝進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沖洗臉龐，試圖洗掉那個荒唐夢境的痕跡。
鏡中的少年雙眼通紅，表情扭曲，看起來陌生而可怕。
那次以後，每一個現實中的接觸，都在夢中以扭曲的方式重演。
有一天，辛西婭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他，她的手短暫地搭在他的手臂上以保持平衡。
“抱歉，托拉姆。”
她迅速收回手，眼睛裡是真誠的歉意。
那一觸即分的接觸，卻在當晚的夢中變成了漫長而纏綿的愛撫。
在夢中，他不是推開她，而是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近，低頭嗅聞她發間的氣息。
她的手指從他的手臂滑到胸膛，每一寸移動都是戰栗般的快感。
又一次，他在訓練場練劍時，辛西婭從旁邊經過，駐足觀看了一會兒。
他冇有理會她，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汗濕的後背上。
當晚，他夢見自己用劍尖挑開她長裙的繫帶，金屬與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在夢中，她冇有退縮，反而迎上前，讓劍鋒更緊地貼著她的肌膚，翡翠色的眼睛大膽地直視著他，以一種挑釁的誘惑。
每一個夢都比前一個更加火熱，更加露骨，也更加令他自我厭惡。
托拉姆感到噁心。
或許父親就是這樣被她誘惑的。
她有這樣的魔力。
而他要瘋了。
現實與夢境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
白天，隻要辛西婭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哪怕隻是一個背影，一縷飄過的亞麻色髮絲，一聲遙遠的輕笑，都會瞬間觸發他腦海中與之相關的、最不堪的夢境片段。
那鳶尾花的香氣，從前隻是讓他煩躁，現在卻如同一種條件反射般的詛咒，一旦嗅到，身體就會先於意識產生一陣戰栗，混合著厭惡與被他極力否認的、隱秘的興奮。
他開始出現幻覺。
在走廊的拐角，似乎會看到她一閃而過的裙襬；在夜深人靜時，彷彿能聽到她若有若無的歌聲；甚至在他獨自練劍時，眼角的餘光會瞥見一個模糊的、與她相似的身影站在樹影下，用那雙翡翠色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他。
他不敢與她對視，害怕從她眼中看到指責，或者更糟——看到與夢中相似的柔情與誘惑。
他儘量避免與她同處一室，如果無法避免，就保持沉默。
每次看到她與莫拉卡爾之間的親密互動，他的內心更是難以平靜——憤怒、嫉妒、渴望，還有對自己的鄙夷，所有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最終，他選擇了逃離。
在和莫拉卡爾說自己想要出去遊曆之後，提夫林注視了他片刻。那雙黑眼睛彷彿能看透他所有的秘密，托拉姆幾乎要退縮了。
但莫拉卡爾冇有詳細詢問，就同意了。
“人類的17歲已經是可以獨立行動的年紀了。”莫拉卡爾說，“不像某些長生種，二叁十年的養育之後，還長不大。”
他知道提夫林這話說的是誰，也知道他在展現什麼，但他不想深究，隻是慶幸自己不必解釋離開的真正原因。
豎琴手隻是個人員鬆散的組織，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嚴格的架構，除了核心的幾人，大部分時候成員都隻是各自行動，傳回訊息，隻在被征召時纔會聚集。
於是托拉姆就隨著幾個同樣資曆尚淺的同伴一起出發了。
起初，遠離無冬城的日子確實帶來了一絲解脫。
他們接的任務冇有難度，比起冒險更像是休閒的旅行。
托拉姆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旅途中的風景和任務上，試圖將那些不該有的夢境和情感拋在腦後。
一群少年在一起總會想象著遠方，力量，成就，地位，未來……
夜晚的篝火邊，他們閒聊著，暢談各自的抱負和理想。
托拉姆偶爾會參與這些對話，他的戰鬥技巧和戰略眼光常常讓同伴們欽佩不已。
但有些話題，他始終避而不談。
直到那個夜晚，話題不知怎麼就拐到了一個不那麼莊重但又十分合理的角度——異性。
躁動，好奇，而又渴望。
年輕的冒險者們開始談論著偶遇的同齡的女性冒險者與之前村莊中羞紅了臉的姑娘，各執一詞地爭辯著哪個纔是最漂亮的。
托拉姆冇有參與這個話題，雖然他一向傲氣，此刻卻也沉默得太過莫名。
他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回了無冬城，飄回了那個他試圖逃離的宅邸，飄回了那個有著亞麻色長髮和翡翠色眼睛的身影。
“托拉姆，你呢？”一個同伴拍著他的肩，打斷了他的思緒，“說說看，你覺得之前我們在銀月城遇到的那個法師姑娘怎麼樣？金髮碧眼，美麗又溫柔。”
托拉姆恍惚了一瞬，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同伴描述的那位女法師，而是辛西婭在月光下彈奏裡拉琴的側影。
她的睫毛低垂，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
“不怎麼樣。”他生硬地回答，試圖驅散腦海中的影像。
同伴們起鬨起來：“裝的吧你？那麼漂亮的姑娘都不怎麼樣？你就嘴硬吧！”
托拉姆感到一陣煩躁，那種被看穿、被誤解的惱怒讓他脫口而出：“比辛西婭差遠了。”
話說出口的刹那，托拉姆率先怔住了。
篝火的劈啪聲、同伴的喧鬨聲，一切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他懊惱而恐慌，卻也來不及收回。
一路上不是冇有人對他示好，他顯眼的紅髮，過硬的戰鬥素養，與無論如何都算得上是英俊的外貌讓他收穫了不少青眼。
然而他從未給過迴應——冒險者中相互撫慰度過夜晚再正常不過，同伴從來都覺得有些奇怪他的拒絕，這下隱隱的猜測終於有了驗證。
短暫的沉默後，爆發出的是更熱烈的起鬨聲。
“果然心裡有人啊！”
“讓他講講這個辛西婭是什麼樣的！”
“什麼時候帶出來看看，是什麼樣的美人讓他變得眼光這麼高！”
每一個問題都敲擊在托拉姆的心上。
他該如何描述？
描述那個他本該稱為“母親”的女人？
描述她翡翠色的眼睛如何在她微笑時微微眯起？
描述她亞麻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怎樣的光澤？
描述她身上那股無處不在的鳶尾花香？
他做不到。
托拉姆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差點踢翻眼前的酒壺。
“我回去休息了。”他倉促而生硬地說，然後直接轉身離開，留下了身後錯愕與繼續起鬨的同伴。
走在回帳篷的路上，夜風寒冷，卻吹不散他臉上的燥熱。
無論他逃到哪裡，無論他如何試圖壓抑，那個半精靈已經像毒素一樣滲入了他的血液，成為了他無法擺脫的夢魘。
和隱秘的渴望。
他是囚徒，被自己的**囚禁在一個永遠無法逃脫的牢籠裡。
而最可怕的是，一部分的他，已經開始享受這種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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