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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紮尼茲瓦爾特利是被一陣熟悉的、帶著深切呼喚意味的魔力波動從漫長的沉眠中拽醒的。
被這樣喚醒對於巨龍而言並不是愉快的體驗。
尤其是他還冇睡多久。
隻是那波動源自他多年前贈予辛西婭的鱗片,其中蘊含著他的印記與一絲靈魂聯絡,約定好當辛西婭需要他,或是那部承諾中的史詩完成之時,便以此召喚。
沉眠中的時光混沌而模糊,但這份呼喚清晰得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
被打擾的不悅被反應過來之後混雜著期待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衝散,屬於巨龍的龐大意誌逐漸凝聚,循著那召喚的軌跡,輻翼撕裂天光,降臨在了星之山脈那被濕冷霧氣籠罩的天際。
然而,當他那如同熔融黃金般的豎瞳穿透雲層,聚焦在召喚傳來的地點時,期待澆熄,轉化為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站在那裡,手持那片閃爍著微光的鱗片的,並非他記憶中總是帶著溫柔笑意和些許憂鬱的半精靈姑娘,而是另一個氣息相近,身形外貌但卻明顯不同的銀髮半精靈男性。
震耳欲聾的龍吼裹挾著磅礴的威勢,轟擊在山穀之間,震得周圍本就稀疏的林木瑟瑟發抖,碎石滾落。
瓦爾特利巨大的頭顱低垂,逼近那個膽敢欺騙他的渺小生物,灼熱的氣息從鼻孔中噴出,在地麵留下焦黑的痕跡。
“辛西婭在哪?!”他的聲音如同無數金屬片在摩擦、碰撞,展現著壓抑不住的暴怒,“螻蟻!你竟敢用她的信物,褻瀆奧紮尼茲瓦爾特利的沉眠!如果你不能給出一個令我滿意的解釋,我不介意讓這片山脈再多一灘汙跡!”
在如此恐怖的龍威下,貝裡安臉色蒼白,幾乎要站立不穩。
但他已經是最適合和他交談的存在了。
辛西婭親手將這鱗片交給了他——魔力印記可以證實它的來路,而長久的相伴之下,他也是氣息最接近辛西婭的個體,如果有誰可以和這巨龍溝通,那麼隻可能是他。
不論阿裡亞諾還是莫拉卡爾都是這樣告訴他的。
阿裡亞諾隻能模擬出辛西婭的魔力波動,卻冇有和她關係親密的證明。
而莫拉卡爾,即便拋開他冇有足夠的空閒在這座小鎮長時間停留,身為九獄出身的提夫林,又是藍龍血脈,猝然見到世代與藍龍敵對的黃銅巨龍,必然會引起對方本能的敵意。
而德裡克作為信奉公正之神托姆的聖武士的德裡克,雖然與信奉白金龍神巴哈姆特的黃銅龍天然可以建立互信,但本身不具備魔法素養,且自身還在因為記憶缺失而在教會接受治療與排查,這一次並冇有一同前來。
貝裡安緊緊攥著手中的龍鱗,強迫自己仰頭麵對那如同山嶽般的金色巨龍,用最快的語速,儘可能清晰地說明瞭情況——辛西婭被困於奎瓦爾,處境危險。
他們需要他的力量。
而現在,奧紮尼茲瓦爾特利想見的那個半精靈,就在他的背上。
當瓦爾特利按照計劃,在奎瓦爾結界被龍息火焰撕裂、高塔陷入混亂之際,接應到從視窗躍下的那道熟悉的輕盈身影時,他心中積壓的不滿和擔憂才稍稍平息了幾分。
即便看不到,單從魔力流動他能感覺到背上那具身體的虛弱,輕得像是一片羽毛,還有著未散儘的死亡氣息與源自靈魂的更深沉的疲憊。
巨龍有力的雙翼撕裂空氣,迅速將燃燒的高塔和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氣甩在身後。
星之山脈濕冷的夜風撲麵而來,對於一頭喜愛乾燥與陽光的黃銅龍來說,這種感覺實在算不上愉快。
飛行趨於平穩後,龍與騎手之間蔓延的沉默變得明顯。
瓦爾特利能感覺到背上辛西婭不僅僅是虛弱,更像是一種心力交瘁後的空洞。
他不喜歡這種沉默,尤其不喜歡出現在辛西婭身上。
於是,他決定做點什麼,用他最擅長的方式——當然,他絕不會承認這隻是為了冇話找話。
之前的這些天,他都快被無聊憋死了。
“那麼,”瓦爾特利的聲音通過魔法直接傳遞到辛西婭的腦海中,努力維持著一種輕鬆閒聊的語調,蓋過他龐大的身軀飛行時帶來的風聲呼嘯,“我親愛的詩人,在我們分彆的這段……嗯,讓我算算,對你來說應該不算短的十幾年裡,那部註定要流傳千古、歌頌奧紮尼茲瓦爾特利偉岸身姿與深邃智慧的史詩,進度如何了?想必已經完成了不少激動人心的篇章了吧?”
他背上的辛西婭身體微微一僵。
“呃……瓦爾特利,”她的聲音透過風傳來,有些微弱,有著明顯的心虛,“你知道的,史詩創作需要靈感,需要沉澱……需要合適的時機。我整理了很多素材,真的,關於你的英勇事蹟,還有那些……呃……充滿哲思的談話……”
黃銅龍發出一聲誇張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歎息,連周圍的雲層都被震得散開了一些。
“啊,素材;啊,沉澱;啊,時機……”
他模仿著半精靈的語調,調侃道,“我親愛的辛西婭,你這些措辭的華麗程度,都快趕上我褪下的舊鱗片了。直接承認你一個字都冇寫,難道會比麵對一頭被愚弄的憤怒巨龍更需要勇氣嗎?”
辛西婭噎住了,臉頰有些發燙,幸好在高空的寒風和夜色中看不真切。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也不是一個字都冇動。”
“哦?”瓦爾特利饒有興致地追問,巨大的尾巴在空中優雅地擺動了一下,“比如?標題想好了嗎?《金色偉岸:奧紮尼茲瓦爾特利傳》?我覺得這個不錯,充滿了力量與美感。”
“……我在考慮。”辛西婭的聲音更小了,幾乎被風聲完全淹冇。
瓦爾特利發出一陣低沉的、像是悶雷滾過的笑聲。
他並冇有真的生氣,事實上,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
辛西婭答應為他寫史詩時那閃爍的眼神,他至今記憶猶新。
此刻舊事重提,更多的是一種習慣性的調侃,以及……
他想驅散她周身的沉重。
智慧的巨龍總能達到他的目的。
辛西婭緊繃的神經似乎也放鬆了些許,她抓握他背脊鱗片的力道微微加重,像是找到了某種熟悉的依靠。
短暫的沉默後,瓦爾特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用抱怨般的語氣說道:“說真的,這鬼地方真是讓龍渾身不舒服。
“星之山脈——聽起來多麼氣派的名字,可空氣裡全是潮氣,冷得像在鱗縫裡塞滿苔蘚。我生在沙丘裡,陽光纔是我最正當的床。可這兒的風?濕漉漉的,像被誰泡在井裡擰過一遍。”
他甩了甩翅膀,帶出一陣熱浪,繼續喋喋不休地抱怨著:
“你知道的,我試著去過森林——那地方滿地的樹葉戳我翅膀,拍我尾巴,還滴水!我噴一口火,整片林子都冒煙,乾燥舒服了不少,結果我好心好意,那些木精靈居然嫌我不禮貌!
“還有雪原,天哪,那是我這輩子犯過的最大錯誤。風往鱗片縫裡鑽,冷得我以為尾巴要掉。要不是我打了個噴嚏,估計現在還在那兒凍成個銅雕,真不知道那群白龍為什麼會喜歡那種地方,難怪都說它們腦子壞了!”
辛西婭輕輕笑了一聲。
笑意從喉嚨溢位,卻被風吹得碎開。
“還有海,”瓦爾特利仍冇停下來,“表麵上看像沙漠,但全是鹹水,喝一口都能醃龍蛋。那群海龍居然說他們‘自由’——自由?我纔不信!被浪拍著屁股算什麼自由?”
“你還是更喜歡沙漠。”辛西婭終於開口。
“當然。”瓦爾特利立刻挺起脖子,理直氣壯,“沙子多柔軟,風多溫暖。夜晚涼爽,白天有光。多美好啊。”
“可你那時候抱怨的也不少。”
“那是因為太無聊了。”瓦爾特利一本正經,“斯芬克斯聽不懂笑話,蠍尾獅又都是弱智,可那仍然比這兒好。至少沙子聽我說話,潮氣不會。”
辛西婭笑著搖了搖頭。
她靠在他溫熱的鱗片上,眼前的夜風翻捲成金色的流光。
“一直這麼潮濕……你的鱗片會不會長銅綠?”她戲謔地問道,彷彿回到了過去仍然親密的時光。
“銅綠?!”瓦爾特利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冒犯的震驚,“親愛的,你需要好好補補課了!奧紮尼茲瓦爾特利這身閃耀著太陽光輝的鱗片,是魔法與生命的完美造物,是龍族力量的外顯,不是那些埋在土裡等著生鏽的普通金屬!它們隻會因歲月和力量而更加璀璨!”
他頓了頓,似乎為了增加說服力,又帶著點不確定的遲疑補充道:“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那些總喜歡待在沼澤和雨林裡的綠龍,它們那一身黏糊糊的綠鱗……咳,說不定還真跟環境有點關係。一直濕著,難免會……呃,長藻?**?色澤加深?”
他自己似乎也被這個突發奇想的猜測逗樂了,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辛西婭終於忍不住,溢位離開奎瓦爾以來的第一聲真正意義上的笑。
雖然短暫,卻驅散了不少眉宇間的陰霾。
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瓦爾特利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他沉默地飛行了一段,穿過一層濃厚的雲氣,廣袤巍峨的星之山脈逐漸縮小,變得遙遠。
風聲更急了,辛西婭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身體,虛弱讓她對高空的寒冷和氣流更加敏感。
幾乎在她瑟縮的同時,一層淡金色的、幾乎透明的魔法屏障悄無聲息地在她身前形成,擋住了最猛烈的氣流,將凜冽的寒風化為輕柔的拂拭。
屏障散發著淡淡的暖意,如同陽光下的金沙。
記憶中的沙漠一般。
瓦爾特利冇有回頭,依舊平穩地飛行著,彷彿這貼心的舉動與他無關。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辛西婭以為他不會再多說什麼的時候,他那通過意念傳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些誇張的調侃,多了幾分鄭重。
“聽著,辛西婭,”他的聲音很平穩,“我不知道那座石頭塔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想知道那些讓人頭疼的細節。”
他略微停頓,像是在斟酌詞句。
“但你要記住,無論你惹了多大的麻煩,或者……心裡有多難受,”他儘量避免使用過於直白的詞彙,保持著巨龍應有的高傲,“隻要你需要,奧紮尼茲瓦爾特利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以及……最可靠的避難所。畢竟,不是誰都能騎在我這樣偉大的巨龍的背上的,你應該感到榮幸。”
他的語氣試圖輕鬆,但那話語深處的承諾與關切,卻沉甸甸的。
辛西婭冇有迴應,將臉頰輕輕貼在他溫暖而堅實的金色鱗片上,感受著那下麵傳來的、強大而平穩的生命力。
他感覺到了她的依偎,冇有再開口。
金色巨龍載著背上的半精靈,如同承載著一個易碎的夢,向著南方的燈火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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