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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晝成了一幅緩緩捲起的、褪去了鮮妍色彩的畫卷。
曾經固執地盤踞在天穹之上、永無止境的、缺乏層次與深度的蒼白天光,終於如同鏽蝕的劍,戀戀不捨地收斂起它最後一絲刺目的鋒芒。
深沉的墨藍色,開始從天地相接的每一個縫隙間悄然滲透、瀰漫開來——先是小心翼翼地暈染著天際的邊緣,繼而以緩慢而堅定的姿態,無聲地吞噬了整個曾經被單調天光統治的領域。
久違的、被遺忘在記憶角落的星辰,一顆,兩顆,從幾分試探性的羞怯,繼而便如同夜女士慷慨揮灑出的鑽石,越來越多地、越來越密地,鑲嵌在這片驟然變得深邃無垠的暗色畫布之上。
它們清冷,孤高,閃爍著亙古不變的光芒,以超越語言的沉默,凝視著這片魔法林地。
屬於伊維利歐斯生辰的夜晚,來臨了。
高塔之巔,懸浮於雲海中、彷彿伸手便可觸碰星辰的觀星露台,成為了此刻距離天幕最近的地方。
山巔的夜風,在夏季與永晝結束的瞬間,褪去了白日的最後一絲溫和,以純淨的寒意,吹拂著辛西婭單薄的裙襬和那些散落在肩頭的髮絲。
她獨自站在露台邊緣,身影在浩瀚的星空下顯得既單薄又堅定。
身旁,幾個表麵銘刻著複雜的穩定符文的鍊金裝置靜默佇立,冰冷的金屬外殼反射著星月的微光。
伊維利歐斯站在她身後稍遠一些的位置,維持著他幾乎要與這片夜融為一體的沉靜姿態。
月光般的銀髮在他身後流淌,映照著漫天星輝,藍色的眼眸如同最純淨的冰川,平靜無波地注視著上方那片他早已熟悉到刻入靈魂的圖景。
生日這個概念,於他而言,依舊隻是一個天文座標象征的節點,一個在時間軸上微不足道的標記點,與過往無數個觀測之夜並無本質的不同。
慶祝、禮物、祝福……
這些屬於短暫生命的儀式性行為,依舊是難以理解其內在意義的冗餘程式。
“叔叔,”辛西婭忽然轉過身,夜風將她的聲音吹得有些飄忽,但臉上是被柔和夜色浸染過的、異常寧靜的笑容。
“生日快樂。”
伊維利歐斯的視線從遙遠而規律的星辰執行軌跡上收回,落在地身上。
他微微頷首,算是迴應了這個屬於人類的祝福形式。
“我……為你準備了一點……禮物。”
辛西婭的聲音很輕,就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星空的靜謐,卻又在每個字眼裡都注入了祝禱般的誠摯。
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後,她轉過身,麵向懸崖之外那片無垠的、沉睡在深藍夜幕下的墨色山巒與浩瀚天穹。
素白的指尖在憑空劃出一道弧線,一絲微弱的卻凝練的魔力,悄然注入了鍊金裝置的核心。
“咻——!”
一聲輕微卻極具穿透力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夜的帷幕。
細長的、拖著璀璨奪目銀色尾焰的光痕,如同決心悖逆規則而行的流星,掙脫了重力的束縛,義無反顧地躥升至深邃的夜空,在達到弧線的、短暫懸停於群星之間的刹那——
“哢——”
並非預想中震耳欲聾的爆鳴,而是更為內斂、清越,像冰晶碎裂、又似風鈴在極高處搖響的清鳴。
那枚光點應聲驟然綻放,化作無數細碎的、閃爍著真正星辰般光芒的銀白色光絮,如星塵之雨,以夢幻般的姿態,緩緩地、無聲地飄落。
它們在下墜的過程中靜謐地燃燒,如輕紗籠罩著下方那些如同巨獸脊背般沉睡的墨色山巒,溫柔了冷硬的輪廓。
而這,僅僅是一個序曲。
辛西婭此刻成了光焰演出的智慧者,她的手接連在空中舞動,奏響的虔誠的韻律。
第二道,第三道……
赤紅色的流火如同神話中掙脫了千年束縛的不死鳥,焚儘一切的熾熱與生命力,在空中舒展著華麗而耀眼的羽翼,盤旋,交織,將一整片天空都染上了溫暖而熱烈的、如同熔金般的橘紅。
幽藍色的光帶則如同深海之中曼舞的水妖長髮,婉轉流動,輕盈飄逸,勾勒出夢幻迷離的波浪與神秘莫測的漩渦。
交織著,纏繞著,火與水最終沉寂入深色的夜空。
而之後,從暗夜中悄然而生的,是朦朧的如星雲般的翡翠色。
伊維利歐斯冇有所謂的美學追求——他的一切都是以實用出發,那些在精靈社會中傳頌的詩歌,那些優雅的修辭在他的腦海中和深處那個社會的人群一樣,麵目模糊,毫無細節與記憶的價值。
但罕有的,他想起了一個毫無邏輯的詩句。
最美的顏色是愛人的眼眸。
此刻翡翠色的光暈,像是伊恩娜的眼睛。
而他的伊恩娜,正在以這種方式,表達對他的情感。
她所做的,遠遠超越了尋常意義上的燃放焰火。
她是在以夜空為畫布,以光與色為筆墨,在奎瓦爾這片永恒而寂寥的夜幕之上,描繪著著被他曾經無法理解的密語。
伊維利歐斯始終靜靜地站在辛西婭身後,和奎瓦爾身處的群山似乎冇有分彆。
但他的心在解凍。
他知道是為什麼。
並非他的心忽然因這美景和禮物,或是侄女的愛意而產生了質變。
是靈魂的融合。
如同在湖底的最深處,鑿開了一道細微卻再也無法閉合的隱秘閘門。
此刻,兩個靈魂彼此交融後的隱秘連結中,他無比清晰且無法遮蔽地感知到了來自辛西婭的情感。
在他的理性無法乾涉的靈魂的最深處的溫暖。
他能感知到她在忐忑,她期待著能得到他的迴應與認可。
以及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私慾的、不求回報的祝願。
希望他快樂。
希望他幸福。
她冇有說出口,但她的心在如此訴說著。
在她自己深陷於囚籠,眼中時常有著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難以化開的哀愁與迷茫之時,她卻將內心深處最真誠、最光亮、最溫暖的祝福,用這種絢爛的,燃燒自己所有熱情與才華的方式,毫無保留地贈與他,贈與給這片浩瀚而冷漠的、禁錮了她的夜空。
亙古的荒原悄然漫上了溫暖的霧氣,轉瞬之間,連他自己都感到了陌生。
一種奇異的、陌生的……
共振?
更確切地說,像是一種被動的感染。
凍土發出細微的龜裂聲,有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其存在的、沉睡的種子,被笨拙而頑強地催動著,掙紮著,想要衝破那堅硬的冰殼,探出稚嫩的綠芽。
目光移到了站在露台邊緣的背影上。
伊恩娜是美麗的。
這是一個極為客觀的評價,以任何的標準——不論是精靈的還是人類的,色彩的還是比例的,伊維利歐斯都可以輕易地得知這個結論。
她正微微仰著頭,專注地凝視著由她自己親手創造的這片絢麗,側臉輪廓在明明滅滅、變幻不息的光影交織中,秀美,脆弱卻又堅韌。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如同春日瀲灩的湖泊,倒映著漫天流動的輝光。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伊恩娜的美麗。
不再是一個單薄的認知,而是某種非理性的衝動。
超越了擁有或是守護的定義。
一種更原始、更直接、更接近本能的驅使。
愛慾。
就在最後一組,也是她傾注了最多心血的焰火,伴隨著碎冰之聲升空——一簇她所能創造出的顏色的、最為盛大、最為輝煌的光之泉。
它們在夜空的最高點轟然綻放,如同將世間所有的色彩都投入了神話中的熔爐,最終化作一場短暫卻極致絢爛的流星雨傾瀉而下,將整個奎瓦爾的山巔、高塔、乃至伊維利歐斯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都映照得如同神國降臨般明亮耀眼的刹那——
伊維利歐斯向前邁出了一步。
步伐不大,卻跨越了無形的、橫亙在他內心深處的壁障。
他伸出手,動作罕見地有一絲急迫。
冇有去觸碰那些仍在微微發熱的鍊金裝置,也冇有如往常般指向某顆特定的星辰。
他輕輕地,卻又像是想要確認什麼般,握住了辛西婭那隻因長時間精細操控魔力而變得有些冰涼的手腕。
辛西婭整個人一顫,像是從一場自己編織的、過於美好的夢境中被強行驚醒。
她回過頭,帶著未散的迷離,望向他。
眼眸中還清晰地殘留著方纔那場盛大焰火的璀璨餘暉,如同被打碎的星河,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翡翠色的湖麵上盪漾、閃爍。
臉上交織著未完全褪去的興奮紅暈,一絲深藏於興奮之下的、若有若無的憂傷,以及被他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的舉動所引發的,全然的茫然與無措。
彼此的眸光,在漫天光華最盛,繼而開始如同淚滴般緩緩墜落、熄滅的光之雨下,在因為焰火消退而顯得愈發明亮、浩瀚的星河背景中,驟然相對。
伊維利歐斯那雙冰藍色的、彷彿能映照出世界本質卻又始終隔著一層永恒寒霧的眼眸,此刻不再是往日那般純粹映照外物的、毫無溫度的鏡子。
他看到了他的伊恩娜。
於是他低下頭。
銀色的髮絲隨著他的動作垂落,幾縷髮梢與她那被夜風吹拂起的髮絲若有若無地交纏。
然後,在辛西婭依舊充滿了震驚與茫然的注視下,他主動做了一個自己漫長生命中從未預想、從未計劃過的動作。
他吻了她。
不是以往出於責任與安撫而迴應的的觸碰。
是以真正的戀人的姿態,以陌生的**。
或許可以稱之為愛。
這個吻,落在半精靈因錯愕而微微張開的唇上。
是彼此再熟悉不過的奎瓦爾星夜的微涼氣息,卻又陌生地蘊含著生澀的熱度。
它很輕,輕得如同蝴蝶小心翼翼地棲息於初綻的花瓣,生怕驚擾了這份脆弱的美好。
它卻又很重,重得如同承載了剛纔那漫天焰火所燃燒釋放的所有光與熱,以及通過靈魂連結毫無保留地感受到的溫柔與悲傷全部重量。
辛西婭僵住了,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奔湧向心臟。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半掩的眼眸。
這個吻意味與他們之間的任何一個都截然不同。
這不需要確認。
伊維利歐斯在吻她,以男性帶著慾念親吻女性的方式。
她對此毫不陌生,卻從未想過這樣的情形會出現在她的叔叔身上。
整個世界,連同那浩瀚的星空、沉寂的山巒、凜冽的夜風,都在這一吻之下驟然遠去,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耳邊隻剩下彼此胸腔裡傳來的失去了所有規律的心跳聲,以及遠處天際最後幾點頑強燃燒的焰火殘餘,在空氣中發出的、細微而徒勞的嘶嘶聲。
這場盛大演出最後的、不甘的餘韻。
往日的淡漠與疏離,居高臨下的給予,掌控一切的冷靜,都消失了。
被靈魂捕獲,被本能支配,掙脫了所有理性束縛之後,在試圖靠近、試圖理解、試圖與之融合。
在這一刻,時間被無限拉長。
冇有奎瓦爾那無形卻堅固的結界束縛,冇有晨星家族那沉重如山的責任與期望,冇有過往那些糾纏不清的罪孽與恐懼,也冇有未來那迷霧重重、令人不安的預言。
隻有頭頂浩瀚無垠的星辰作為這瞬間的永恒見證。
他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大德魯伊;她也不再是那個惶恐不安、永遠在渴望認可與愛的孤女。
他們僅僅是伊維利歐斯和辛西婭,在浩瀚宇宙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落,在光與暗交替、奇蹟誕生的瞬間,彼此擁吻。
良久,就好像跨越了一個世紀之久,伊維利歐斯才從半精靈的唇舌間離開。
他冰藍色的眼眸重新睜開,裡麵翻湧的陌生的情緒尚未完全平息,混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惘與動容。
他看著她染上動人紅暈的臉頰,冇有言語。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辛西婭也回望著他,胸口因為缺氧和激烈的情緒而劇烈地起伏著,翡翠色的眼眸中水光瀲灩,那裡麵交織著巨大的震驚與感動,一種得償所願般的虛幻幸福感……
以及不明來由的悲傷。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呼喚他的名字,想確認這一切並非夢境。
但最終,所有的音節都哽咽在喉嚨深處。
隻是懷著無儘的眷戀,將發燙的額頭,抵在了他的胸前。
最後一點頑強閃爍的焰火餘光,終於徹底熄滅了,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夜空迅速恢複了它深邃、神秘、包容一切的本色,亙古的星辰依舊在它們固有的軌道上沉默地閃耀,猶如剛纔那場絢爛至極的狂歡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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