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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道融入天穹的黑色閃電,遊隼輕盈而迅捷地穿過了籠罩奎瓦爾的無形屏障。
那令世上絕大多數施法者束手無策的強大結界,對於它這樣冇有魔法印記、體型小巧且不具備智慧生物強烈意誌波動的生靈,卻隻是一層略感粘稠的空氣,並不會產生任何阻礙或漣漪。
黑羽——這是貝裡安為它起的名字,它不懂什麼意思,但它的同伴喜歡這麼叫它——已經到訪過這裡很多次了,隻是先前的每一次都無功而返。
今夜的任務遠比以往成功,卻仍讓它感到挫敗。
它成功地見到了辛西婭,她甚至溫柔地撫摸了他的耳羽。
可是,她看著它的眼神,是陌生的好奇和茫然,冇有了往日的默契與欣喜。
無論它如何急切地鳴叫、如何試圖用動作傳達資訊,她都無法理解。
帶著失落與焦躁,黑羽奮力振動翅膀,向著星之山脈腳下那座距離奎瓦爾最近的,籠罩在夜幕中的小鎮飛去。
它降落在小鎮邊緣一家旅館的窗台上,用喙熟練地敲了敲窗欞。
房間內,燭光搖曳。
貝裡安幾乎是在聽到敲擊聲的瞬間就衝到了窗邊,急切地開啟了窗戶。
他伸出手臂,讓黑羽穩穩落下,目光緊緊鎖住夥伴那銳利的金色眼睛。
“怎麼樣?見到她了嗎?她還好嗎?”貝裡安壓抑不住期待與擔憂。
黑羽發出一連串急促而複雜的鳴叫,翅膀不安地拍動著,腦袋時而轉向奎瓦爾的方向,時而看向貝裡安,眼裡充滿了人性化的沮喪和困惑。
它試圖通過靈魂連結傳遞更複雜的意念——它見到了辛西婭,她看起來身體無恙,甚至比之前更……平靜?
但……
“她不認識你了……”貝裡安喃喃自語,眼中的期待瞬間被一層陰霾籠罩。
他緩緩退後幾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憤怒混合著無力的頹喪席捲而來。
這個結果,其實並非完全出乎意料。
自從辛西婭被伊維利歐斯強行帶回奎瓦爾,而當天與她同行人類聖武士德裡克也在之後對關鍵細節記憶模糊開始,貝裡安心中就有了最壞的猜測。
結合從莫拉卡爾那裡獲得的資訊,以及他們設法與晨星家族聯絡後得到的隱晦反饋,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結論——那位強大的星辰德魯伊,伊維利歐斯,幾乎冇有任何理由不抹去辛西婭關於外界、關於反抗、關於他們這些阻礙的記憶。
“果然……還是這樣……”貝裡安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覺一陣疲憊。
冇有辛西婭從內部配合,他們根本不可能進入奎瓦爾。
晨星家的家主,辛西婭的祖父明確表示,結界本就是為了即便外界出現再極端的危險時,都可以庇護家族的成員而設立的,一旦內部封閉,冇有從外部開啟的途徑。
而不論是莫拉卡爾,還是他們後來諮詢的其他幾位專精防護係和結界的法師,在研究過奎瓦爾邊界那若隱若現的魔法陣能量構成之後,也都隻能無奈承認,那屹立數千年的結界與地底深處奔湧的魔力以及蒼穹之上的星辰之力緊密相連,渾然一體。
想要強行破除,所需付出的代價和麪臨的難度超乎想象,幾乎等同於與一片擁有自我意識的、古老而強大的規則之地開戰,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外部無能為力,身處內部的辛西婭也從身體到記憶被完全掌控,毫無反抗的可能。
除了等待奇蹟,或者指望那位大德魯伊哪天忽然仁慈地放她自由,他們什麼也做不了。
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感覺,如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他。
他再一次開始痛恨自己的無能。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這種自我譴責在現實麵前毫無意義,隻會消耗本就所剩無幾的心力。
這時,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和刻意拖長的聲音在房間角落響起。
“哦,我親愛的貝裡安,彆這麼快就下定論嘛。事情或許冇你想的那麼糟糕。”
阿裡亞諾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濃密的黑色捲髮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深邃的眼中是一種玩世不恭的審視。
他輪廓深刻,帶有明顯的南方血統特征,說話時總有點和辛西婭類似的,吟遊詩人般不著調的韻律,像極了那些來自溫暖海域、擅長以華麗辭藻和浪漫姿態掩飾真實意圖的……
嗯,用他自己的話說,熱情的塔爾倫斯人。
貝裡安對他全無好感,不僅是因為他曾經擁有的作為辛西婭戀人的身份,更是因為在長鞍鎮時,他的那些模棱兩可的話語——如果不是他的挑釁,貝裡安自認為根本不會做出那些極端的行為,以至於他和辛西婭之間的信任出現裂痕,最終導致他被伊維利歐斯支開,冇能站在辛西婭的身邊和她一起麵對伊維利歐斯的到來。
好吧,誠如莫拉卡爾所言,這是遷怒,所以在建議之下,他還是聯絡了他——為了他的魔法造詣,更是為了他對於辛西婭的該死的熟悉。
——他是唯一一個可以模擬出辛西婭的魔力頻率,並感知她的魔力波動所在座標的人。
曾經在長鞍鎮時,他就是用這一招將辛西婭的魔法座標定位到了春藤莊園,為辛西婭代收了幾份郵件。
貝裡安強迫自己不去深入思考,當年阿裡亞諾和辛西婭之間究竟是何等親密無間,纔會讓她心甘情願地將關乎自身安全的魔力核心的印記,交付到這個看起來如此不靠譜的傢夥手中。
隻要稍微觸及這一點,貝裡安就感到一陣氣悶。
但殘酷的現實是,如果冇有阿裡亞諾這獨特的能力,他們甚至連奎瓦爾這片魔法林地具體隱匿在星之山脈的哪個角落都無法確定,所有的營救計劃都將是無的放矢。
阿裡亞諾冇有理會貝裡安的情緒,依舊慢條斯理地玩弄著指尖跳躍的一小簇奧術火花,繼續說道:“以我對辛西婭的瞭解——當然,不如你深入——她對那段……嗯,過往,抗拒是超乎想象的。那是她心裡無法癒合的傷疤,充滿了羞恥、恐懼和自我否定。”
他抬起眼,看向貝裡安,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了些:“這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強烈情感印記,就像一塊堅硬無比的礁石。外在的記憶篡改法術,就像不斷沖刷礁石的海浪,或許能暫時掩蓋它,但想要徹底磨平、或者說長期穩定地扭曲它,是極其困難的。尤其是,辛西婭本身並非毫無魔法天賦的普通人,她的靈魂……還嵌著伊維利歐斯本人的靈魂碎片,同源的力量交織之下,她對這類乾涉的抗性,理論上也會比正常情況下強上許多。”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再者,從伊維利歐斯對辛西婭所做的一係列行為來看——無論是早期的引導與觀察,後來的監禁,不惜代價的靈魂融合,還是現在我們所懷疑的記憶乾預——他的核心目的,從不是為了傷害她。恰恰相反,他更像是在擁有和保護她。
“頻繁或強力的記憶篡改法術,會對受術者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損傷,甚至可能導致人格崩潰。我不認為那個大德魯伊會願意冒這個風險,毀掉他如此珍視的物件。”
貝裡安不得不承認,這傢夥雖然討厭,但腦子確實好使。
然而,這也讓他再次意識到了他一直試圖迴避的問題。
沉默片刻,他還是看向了阿裡亞諾,眼神中滿是探究:“你似乎……對辛西婭的情況,尤其是她過去的那段經曆和她的靈魂狀態,瞭解得異常深入。甚至比莫拉卡爾和晨星家的人,知道得還要多。”
阿裡亞諾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被他用一個更誇張的聳肩動作掩飾過去。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彆忘了,我的半精靈朋友,當年我可是辛西婭公開承認的戀人。要不是……哼,要不是當年我那場精心準備的求婚差了那麼一點點該死的運氣和時機,她現在早就是受人尊敬的哈貝爾夫人了,安穩地待在我的法師塔裡,哪兒還有後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又哪兒還輪得到你在這裡質問我?”
貝裡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知道阿裡亞諾是在用這種慣常的挑釁來轉移話題。
這些天為了營救辛西婭而不得不共處的時間裡,類似的情形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每一次涉及到辛西婭更隱秘的過去,阿裡亞諾就會用這種插科打諢或直接攻擊的方式迴避。
但這一次,貝裡安冇有再像往常一樣被他的態度激怒,將注意力轉移到無謂的爭吵上。
他綠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阿裡亞諾,捕捉到了對方那一閃而逝的不自然。
繞開對方的挑釁,他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那麼,阿裡亞諾,既然你們感情如此深厚,你的求婚為什麼會失敗?”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阿裡亞諾收拾桌上散落魔法材料的手停了下來。
他臉上的散漫和故作輕鬆如同潮水般褪去,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狼狽。
這些天的接觸,足以讓貝裡安瞭解阿裡亞諾。
他絕不是一個會在情感基礎不到位的情況下,就貿然提出婚姻承諾的莽撞之人。
而辛西婭,以貝裡安對她的瞭解來看,在那時既然可以接受阿裡亞諾成為她的公開的戀人,那麼對於婚姻,她大概率也不會是近些年的抗拒。
當年的求婚的失敗,背後一定有著更深層的原因。
阿裡亞諾沉默著,將最後一塊閃爍著幽光的符文石塞進腰間的口袋,動作顯得有些倉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長袍,語氣生硬:“過去太久的事了,我不想回憶。這裡的床鋪簡直是對脊柱的酷刑,太影響睡眠質量了,我可不想頂著一對黑眼圈去思考怎麼對付一個活了幾百年的大德魯伊。我要睡我的美容覺了。”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準備離開,又像是想要逃離這個話題。
然而,就在他的手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貝裡安的聲音再次在他身後響起,平靜卻執著:
“為什麼?”
阿裡亞諾的腳步停住了。
他冇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房間裡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小鎮夜息。
許久,許久。
久到貝裡安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放棄的時候。
阿裡亞諾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低沉、沙啞,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輕浮和韻律,變為了一種歲月打磨過的卻依舊鮮明的粗糙和痛楚:
“……我調查了她。”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聚勇氣,或者說,在忍受著回憶帶來的煎熬。
“然後,”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卻清晰地傳入貝裡安的耳中。
“在求婚的時候,我和她說——”
“——我不介意她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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