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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曦尚未完全驅散淚石神殿上空的薄霧,聖堂內卻已燭火通明,莊嚴肅穆。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和蜂蠟燃燒的純淨氣息。
神殿的修士、修女們,以及芬利一家和幾位前來觀禮的鎮上長者,都已安靜地聚集在此。
辛西婭站在聖堂前方,沐浴在從彩色玻璃窗透入的、被染上瑰麗色彩的晨光中。
她換上了一身艾麗莎為她準備的、漿洗得筆挺的素白色長袍,這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柔美,多了幾分屬於神職人員的潔淨與莊嚴。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但目光異常堅定。
在她身旁,芬利的兒媳懷抱著那個即將受洗的小生命。
嬰兒被包裹在一條嶄新的、繡著簡易伊爾馬特聖徽的白色亞麻布裡,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自己即將迎來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儀式。
摩根神父穿著他最為正式的祭披,雖然步履因年邁而略顯蹣跚,但神情卻無比莊重。
他走到聖壇前,先是對著哭泣之神的聖像進行了一段簡短的祈禱,然後轉過身,蒼老而溫和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辛西婭身上。
“辛西婭·晨星,”神父的聲音在安靜的聖堂中清晰地迴盪。
“你今日自願站在此地,願在此子靈性成長之路上,予以指引、關懷與守護,成為她在信仰上的母親,是嗎?”
辛西婭深吸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翡翠色的眼眸迎接著所有人的目光,聲音清亮而篤定地回答。
“是,我自願如此。”
神父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抱著孩子的母親。
母親小心翼翼地將繈褓遞到辛西婭手中。
這一次,辛西婭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生澀,她以一種自然而溫柔的姿態,穩穩地接過了這個脆弱的生命,將她輕輕抱在懷中。
隨後,儀式正式開始。
摩根神父吟誦著古老的禱文,祈求伊爾馬特賜予這孩子堅韌的意誌以承受苦難,憐憫的心腸以體恤他人。
聖堂內一片寂靜,隻有神父蒼老而虔誠的聲音和蠟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到了最重要的環節——信仰誓言。
由於嬰兒無法言語,這份誓言需由教母代為宣誓。
辛西婭抱著孩子,上前一步,站在聖壇前,麵對著那象征著犧牲與憐憫的聖徽。
她垂眸看著懷中依舊酣睡的嬰兒,彷彿能從那張純淨的小臉上汲取無限的勇氣。
然後,她重新揚起頭顱,目光堅定地望向摩根神父,以一種清晰而鄭重的語調,一詞一句地,代替懷中的小生命,許下了對信仰的承諾:
“我在此立誓,願追隨哭泣之神的道路。”
摩根神父注視著她,目光深沉而慈和。
他緩緩走近,手中捧著盛滿聖水的銀碗,聲音低沉如暮鐘。
“你可知,哭泣之神的道路滿布荊棘,行於其中者,將以痛為師,以悲為友?”
辛西婭微微俯首,額前的幾縷碎髮在晨光中輕顫。
“我知曉,並願步入其間。”
“你可願學習忍耐,心懷憐憫,於苦難中堅守,於黑暗中伸出援手?”
“我願如此。”
“當怨恨環繞你,世人以冷眼相待時,你可仍願以仁慈作答,以淚洗淨心中之怒?”
辛西婭輕輕收緊了懷中的嬰兒,像是在擁抱世界上最脆弱的希望。
“我願以淚洗傲慢,以痛警醒怠惰。若眾生受創,我願分擔他們的傷;若生命受辱,我願以己身作盾。”
神父的聲音繼續,如水流般引導她的言語。
“那便記取,悲憫並非懦弱,忍受並非屈服。
“當你見血,你當伸手;當你聞哭,你當傾耳。
“你可立誓,不掩目於他人的苦楚,不閉耳於凡人的呼喊?”
辛西婭抬起頭,眼中光影流動,如映入聖像的淚光。
“我立誓。若我之心生怨,願神以荊棘贖我;若我之手懈怠,願繩索縛我直至醒悟。”
摩根神父點了點頭,將聖水倒在他掌心之中,輕輕灑在嬰兒的額頭與辛西婭的手背。
透明的水滴順著她的指尖滑落,透著一種近乎聖潔的涼意。
“救贖不在榮耀,恩典不在力量。”他繼續低聲誦道,“你可願以自身之淚,為眾生洗痛?以自身之苦,為希望立誓?”
辛西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我願意。願我之淚為眾生而流,願我之痛為希望而受。”
“那麼,哭泣之神聽見了。”摩根神父的聲音變得溫柔,幾乎是輕語。
“願祂的淚水臨於你,使你在苦中不忘仁慈,在絕望中不滅光明。
“若此誓動搖,願神之淚重洗你心,使你再度謙卑,回到受難者之列。”
辛西婭低聲迴應:“以伊爾瑪特之名,我立誓。”
語罷,整個聖堂寂靜如初。
晨光透過彩窗落在她的肩頭,將她與懷中的嬰兒一同籠罩在流動的紅金與藍翠光輝裡。
聖水在光線中折射出微小的彩虹,彷彿哭泣之神的淚。
摩根神父將一條潔白的繃帶遞給她,示意她為嬰兒纏上象征庇護的印記。
辛西婭輕輕俯身,為那額前仍帶水珠的孩子繫上細細的白繃帶。
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最後,摩根神父看向辛西婭,詢問道:“那麼,教母辛西婭·晨星,請宣告此子於神前之名。”
辛西婭再次低頭,凝視著懷中這張稚嫩的臉龐,一個名字早已在她心中盤桓許久——父母早在昨天就將飽含著祝福的名字告知了她,她冇有資格為這孩子取名,卻獲得了向神明宣告它的殊榮。
她抬起頭,聲音柔和卻清晰地宣告:
“以哭泣之神伊爾馬特之名,於此聖壇之前,其名——莉安,她將沐浴光明,生命如溪流般清澈恒久。”
莉安,在通用語中寓意著光明流淌與優雅。
是對於晨曦的讚美,願她的未來,能少一些陰霾,多一些溫暖與從容。
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聖堂中的鐘聲正好響起,悠遠而清亮。
芬利一家,神官,僧侶以及觀禮的教徒紛紛低聲祈禱。
辛西婭站在光中,懷抱著那象征希望的新生命,神情寧靜而堅毅。
……
祝禱與歡慶之後,終究到了離彆的時刻。
幾天下來,摩根神父對伊維利歐斯的態度,雖然不再像最初那般帶著明顯的憤怒與譴責,但也絕對稱不上友善。
每次見到這位銀髮精靈,老神父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總是一副欲言又止、複雜難言的糾結表情,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或者一個刻意移開的目光。
那眼神裡,有無奈,有擔憂,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於既定事實的無力。
伊維利歐斯對此卻展現出了驚人的適應性。
他始終保持著謙恭與禮貌,舉止無可挑剔。
當神父的目光掃過他時,他會微微頷首,姿態低順,隨時準備承受任何訓誡或指責,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永遠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讓人看不透他真實的想法。
所幸,直到最後,辛西婭擔憂的衝突也並未發生,一切都在一種微妙的、表麵和平的氛圍下進行。
神殿的眾人對辛西婭的離去都感到不捨。
艾麗莎眼圈微紅,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了很多,讓她以後常回來看看。
幾位年長的修士也向她表達了祝福。
芬利更是早早準備好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裡麵塞滿了自家製作的、甜而不膩的果脯和幾罐色澤金黃的野花蜂蜜。
“夫人,路上帶著,解解悶也好。”芬利憨厚地笑著,將包裹遞過來。
然而,辛西婭看著那充滿心意的禮物,卻微笑著,堅定而溫柔地搖了搖頭。
“謝謝你,芬利。但是……這些還是留給莉安和孩子們吧。”她的目光越過芬利,落在了他兒媳懷中那個剛剛甦醒、正睜著大眼睛好奇張望的小嬰兒身上。
她走上前,從自己的隨身妝匣中,取出了一條纖細的銀鏈。
鍊墜並非什麼華麗耀眼的寶石,而是一顆呈現出柔和淺金色光暈,如晨曦般的輝石。
仔細看去,石頭內部有微弱的生命能量在緩緩流動。
這是一件附著了自然之力的飾品,長期佩戴能增強佩戴者的生命力,有助於抵抗一些尋常的小病小痛。
她俯下身,極其輕柔地將這條項鍊戴在了小莉安的脖頸上。
輝石貼在嬰兒溫熱的麵板上,光芒似乎更柔和了一些。
然後,遲疑片刻,一個帶著無儘祝福與憐愛的、卻又輕柔如羽毛的吻,落在孩子光潔飽滿的額頭上。
“要平安健康地長大啊,我的小莉安……”她低聲呢喃。
做完這一切,她便不再停留,甚至冇有再多看那些準備的禮物一眼,轉身走向了等待在神殿門口的馬車。
她的步伐很穩,背脊挺直,彷彿將所有的眷戀與不捨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馬車緩緩啟動,載著他們離開了淚石神殿,駛上了返回更北方的蜿蜒山路。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
與來時一樣,路途顛簸。
熟悉的疲憊感很快襲來,加上幾日來情緒的劇烈起伏,辛西婭感到一陣昏沉。她偎依進伊維利歐斯的懷裡,尋找著最舒適的位置,眼皮漸漸沉重。
伊維利歐斯如同以往一樣,抬起手,用掌心輕輕覆蓋在她的眼睛上,為她遮擋住車窗外有些刺眼的夏季天光,營造出一個適於休息的昏暗環境。
然而,這一次,辛西婭卻冇有像往常那樣順從地沉浸於這片黑暗中休息。
她拉下了他遮住自己視線的手。
伊維利歐斯微微一怔,低頭看向她。
辛西婭仰著臉,因為睏意,那雙翡翠色的眼眸不像平日那般清亮,蒙上了一層煙雨般的水霧般,朦朦朧朧的,是一種柔軟的迷離。
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沾染著些許濕潤的痕跡,不知是因睏倦而產生的生理淚水,還是彆的什麼情緒殘留。
她就用這樣一雙漾著水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著伊維利歐斯那冰藍剔透、卻總是難辨情緒的雙眼。
馬車顛簸的節奏裡,她的聲音很輕,有著睡意產生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打在他的心間:
“叔叔,”她喚道,“謝謝你。”
虔誠而又釋然。
伊維利歐斯靜靜地回望著她,覆蓋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他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給出任何迴應。
任由她拉著手,不再試圖遮擋她的視線,隻是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讓她能更舒適地靠著自己。
辛西婭在他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終於抵擋不住濃重的睡意,緩緩閉上了眼睛,帶著滿足與安寧,陷入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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